萧策坐在主位上,静静听完,没有追问细节。他的目光沉沉地落在萧湛风脸上,一言不发。萧湛风第一次在父亲脸上看到如此颓败的神色。
沉默了很久,萧湛风才试探着开口:“父君,若还有一线机会,可破这死局,但这机会藏匿于天地之间,无迹可寻,可还应执着于这条路?”
萧策没有回答,他直视着萧湛风,目光如炬:“你有破局之法?”
关乎天地存亡,萧湛风不敢再瞒,他将纯元天神与神雀始祖之间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萧策一向从容不迫的神色在此刻彻底崩裂了。
他三两步走到萧湛风跟前,两只手重重地按在他肩上,指节收得很紧。
“我儿竟与天神有如此深的羁绊,”他的声音都在发颤,眼眶里亮着光,“覆灭万年的神族,终于有望重现世间,好!”
“父君,为防落入奸人耳中,此事万不可让旁人知道。”
“为父自然晓得。”
萧策脸上的激动久久未散。可萧湛风脸上没有半分喜色,反而眉心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父君,”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犹疑,“若寻不得雀翎,就算孩儿真的练就神躯,在上古地神面前也撑不住片刻,孩儿真的……能担此大任吗?”
不管他能力多出众,不管他是不是天神神元转世,说到底,他也只是一个百岁出头的毛头小子。
每当夜深人静,那个问题就会从心底浮上来,自己真的可以吗?
他正出神,一只宽厚而温暖的手掌覆上了他的头顶,轻轻揉了一下。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每当他情绪低落,或是被责罚后心有不甘,父亲都会这样。
心中的那片阴霾,忽然被一束光刺破。
“还记得我曾经教过你的吗?”萧策放下手,在他肩上拍了两下,“不要去想还未发生的结果,你只管按你认为对的方式去做,结果会因你的努力而改变,可那些阻碍你的,不会因你的顾虑而消散。”
萧湛风愣了一瞬,随即笑了,那笑容自信而恣意,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锋芒,这才是真正的他。
“父君,孩儿明白了,等我!”
话毕,他转身便走,衣袂被他的动作掀起一角,在风中翻飞。
萧策望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神情一点一点沉下来,变得凝重。他双唇微启,声音很轻:“放手去做吧,为父便是你的铠甲。”
从仙门回到茅草屋时,已是深夜,萧湛风的手刚触上门板,门便从里面被拉开了。
月光从侧面洒下来,落在羽清素净无瑕的脸上,一根根发丝在夜风里飘动,凌乱得撩人。
萧湛风把她的披风拢了拢,牵着她走出来,茅草屋的门在身后被轻声掩上。
黑暗中,慕容洵缓缓睁开眼。他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一声叹息从喉咙里滑出来,随即又合上了眼。
萧湛风和羽清相拥着坐在不远处的土丘上,夜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萧湛风搂着她肩膀的手又紧了紧。
“冷吗?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羽清把脸贴在他胸口,闭着眼,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又稳又沉。她微微摇了摇头:“想等你。”
萧湛风低下头,温热的唇落在她微凉的额头上,贴了一会儿才离开。
“不管你会不会等我,我都会想方设法回到你身边。”
羽清仰起头,月光落在她眼睛里,特别明亮。她弯起嘴角,笑意从眼底漫出来:“那可说好了,不管怎样,你都不要丢下我,我也会一直等你,生生世世。”
萧湛风一手扣上她的后脑,再次低下头,鼻尖抵住她的:“生生世世……”
最后一个字,消失在两人交缠的唇齿间。男人的呼吸越来越沉,女人的喘息断断续续,周围的空气一点一点燥热起来,带着一丝甜腻的味道。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松开。萧湛风捡起滑落在地上的披风,将羽清微微凌乱的衣衫裹住,顺手把她散下来的几缕头发理到耳后。
羽清无力地趴在他胸口,缓了好半天,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我饿了。”
萧湛风笑了一声:“那可真巧。”
他腰间的储物坠一闪,一只食盒凭空出现在两人面前。羽清从他怀里坐起来,瞪大了眼:“你从哪儿弄来的?”
萧湛风笑而不语。
他打开食盒,把里面的吃食一样一样摆出来,抬手打了个响指。没一会儿,那些吃食都冒起了热气,光线虽然暗,可那些东西在羽清眼里,特别诱人。
萧湛风拿起筷子,夹了一个丸子递到她嘴边,她张嘴咬了一小口,眼睛一下子亮了,冲他竖了个大拇指,然后把整个丸子一口塞进嘴里。
羽清很享受他一口接一口的投喂,直到实在塞不下了,才摆着手把头偏到一边:“不行了不行了,真吃不下了。”
萧湛风也不勉强她,把东西收回去,一只手覆在她肚子上,轻轻揉着。
“这是我母亲做的,特意让我给你捎上一些。”
羽清立刻坐直了身子,手指揪着裙摆,声音都变了:“真……真的?他们……怎么说?”
“别担心,对你个人,他们没有任何意见,而他们所顾虑的,我也都会解决,眼下最重要的,是你身上的蛊毒,还有邪神。”
“嗯。”有他这句话,羽清心里踏实了许多。
“对了,还有一样东西给你。”
萧湛风从怀里取出一个信封,月光太弱,她看不清上面的字:“这是?”
“紫忧托我带给你的,我告诉了她你的事。”
羽清的手指颤了一下,小心地接过信封,一手捂住了嘴,眼角两行泪滑下来。
当初在选择仙族身份暴露之后,她一直没找到机会跟紫忧说清楚,也没有勇气去说。她以为,她们之间的缘分就到此为止了,没想到……
“谢谢。”千言万语都太轻,最后也只说出这两个字。
清晨,几只鸟从茅草屋顶飞过,叽叽喳喳的叫声把屋里熟睡的几个人吵醒了。慕容洵睁开眼,一眼便看见对面从地上爬起来的萧湛风,脸上没有意外的神色,淡定地收拾着行装。
小翎和羽清也相继醒来,萧湛风和慕容洵已经收拾妥当,两人比肩坐在地上,手里各拿着一块热气腾腾的大饼。
见她们醒了,萧湛风从储物坠里取出几块五颜六色、软乎乎的热糕点和两袋水递过去:“先吃,吃完我们就上路,阿洵已经跟莫霜确认了位置。”
“好。”两人应道。
慕容洵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块干巴巴的面饼,瞬间觉得不香了。
莫霜一行人此刻正在凌国边境的城内,此时正值两国休战,城里的百姓生活还算正常。
等出了城,再穿过一片海域,就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河溪村。接到慕容洵的传讯后,他们决定在这里停留一会儿,以他们的速度,差不多半日就能到。
莫霜和唐玉竹从分别开始就担心了一路,倒是没料到他们会这么顺利救出小翎。本应该高兴的,可莫霜心里那份担忧始终没放下,或许只有等真正见了面,心才能落回肚子里。
魔域,囚魔窟石洞内,混元那缕神识还未修复完全,便再次现身,传召了付伯深。
他没有追究放走小翎的那几个魔族是谁,虽然没能达成目的,但至少这世上最能威胁到他的东西已经不在了。
“参见地神大人。”付伯深恭敬地行礼。
石墙上那张如黑洞般的大口一张一合:“神雀之事,干得不错,尽管没能让她与本尊结契,他们也得不到,这天下迟早是本尊的,替本尊好好做事,自不会亏待你。”
“老夫定誓死追随地神大人!”付伯深立刻附和道。
“接下来还有一事,需要你去做,”混元的声音再次响起,“目标是──莫门继承人,莫霜。”
付伯深抬起头,他不明白邪神为何选莫霜,这其中难道还藏着什么秘密。
他试探着说:“莫霜灵力高深,且有萧湛风等人随行,想从她身上下手,并非易事。”
“不用与她动手,只需让她吸入这东西就行。”
一道如黑球般的邪气从石墙中浮出,周围绕着一圈白色光晕,缓缓落入他掌心。
那是带着邪神诅咒的灵力。
“来救神雀的那帮人里,其中一个有纯元的气息,想不到那老家伙也留了后手,所以,要避免与他们正面对上,多留意仙族那个少君。”
“是,地神大人。”
付伯深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出囚魔窟,眼底的凶戾久久不散。
难怪他次次栽在那几个小孩子手上,原来是有纯元天神相助,总有一天,他会把那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娃娃,狠狠踩在脚底下。
羽尘知道付伯深见了混元。没多久,夜煞来报,说那老头准备离开魔域,想来,是又要使什么坏招。
他即刻回了寝殿,夜寂和欧阳忆雪都在。
“付伯深要离开魔域了。”羽尘一进门便开门见山地说。
欧阳忆雪听懂了他的意思:“他又要使什么阴招?”
“不知道。”羽尘摇头,“不过没有他时刻盯着我,这段时间我可以放心去魔经阁,好好研究上古时期先祖留下的古书。或许有我们需要的东西。”
已经无法用雀翎来压制邪神了,只能寄希望于那些尘封已久的过去,他不甘心让整个苍生,就这么成为邪神的献祭品。
“那小翎他们怎么办?小翎现在同凡人无异,羽清的身子更是连凡人都不如……”
也难怪邪神要除掉她,没有她,便没有了后方的保障。这一路走来,伤痛何其之多,如何挡得住付伯深一次又一次的算计。
羽尘抬手覆在她脸上,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肌肤:“所以这一次,你和夜寂暗中跟着付伯深,就算被发现,他知道你是我的人,你说是奉我之命,他不敢轻易动你们。”
欧阳忆雪紧紧抓住他的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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