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域,魔经阁。
烛火在黑暗中摇曳,一排排黑木书架的影子整齐地映射在墙上,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和灰尘的味道。
羽尘从书架间穿行而过,衣摆擦过木架边缘的灰尘,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径直走到最深处的石墙前才停下。
墙上嵌着一枚黑色的符文,红光在纹路里微弱地跳动。
他伸出右手,掌心贴上符文,红光骤亮,石墙开始震动,碎石从缝隙里簌簌落下,整面墙缓缓缩进地下,露出后面一间极窄的石室。
石室四面墙上是密密麻麻的凹槽,槽内放着一摞摞泛黄的书籍,书脊上的字迹大多已经模糊,灰尘厚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羽尘迈步进去,指尖从一排排书脊上轻轻划过,最后停在一本不算厚的书上,书脊上勉强能认出两个字──《古神》。
他把它抽出来,一翻开,碎屑便从边缘簌簌往下掉,字迹被千万年的岁月侵蚀得斑驳不堪,上古文字大多认不出。
翻过几页,还有几处撕裂的痕迹,像被谁从中间撕掉了几页,想来并不完整。
这本书是他年少时闲来无事随手翻到的,当时只瞥见几个勉强能认出的字,其中“诛神”二字一闪而过,他便记住了。
不知这里面,是否真的有如何诛杀邪神的线索。
不管怎样,他必须得先弄清楚这本残书究竟写的是什么内容。
他把书揣进怀里,转身出了石室,石墙在他身后缓缓升起,恢复如初。
河溪村,一间土坯房内。
阿望睁开眼,视线从模糊到清晰。
他看见了熟悉的横梁,海风从窗外灌进来,还带着熟悉的咸腥味。
他愣了两息,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回家了。
木门“嘎吱”一响,他循声望去,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一瘸一拐地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稀粥,粥水随着她颤抖的手时不时溅出来,落在满是皱纹的手背上。
阿望翻身下床,三两步迎上去,接过她手里的碗,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胳膊,把她慢慢带到床边坐下。
“奶奶,您该在屋里歇着,万一摔着了怎么办?”
花奶奶脸上挂着慈祥的笑,眯着眼看他:“奶奶现在还走得动,你回来的时候还昏着,可吓死奶奶了。”
阿望把喝了大半的粥搁在木桌上,在她腿边蹲下来,握住她的手,脸靠在她膝盖上:“对不起,奶奶,我还是没有找到他。”
花奶奶伸手摸了摸他的头,粗粝的掌心一下一下地捋着他的头发:“阿望啊,咱不找了好不好,奶奶有你和阿九陪着,已经知足了。”
阿望没答话,花奶奶叹了口气,她知道这孩子有多孝顺,也知道他有多固执。
可阿望也知道,奶奶这一生最大的遗憾,就是苦等了八年,再没有听到那人的消息,那是她唯一的儿子。
过了好一会儿,阿望才抬起头来:“奶奶,我怎么回来的?阿九呢?还有和我一起的几个朋友?”
“一个小伙子把你背回来的,同行还有好几个人,咱屋子小,住不下,阿九去找隔壁赵大娘借房子去了。”
他们家也就剩一间空屋子,只能住上两三人,赵大娘家房多,人却只留了她和一个女儿了。
“奶奶,我先扶您回房歇着,再去找他们。”
另一边,羽清和小翎留在屋里照看莫霜,其他人跟着阿九去找了赵大娘。
赵大娘把他们领进自家院子,从腰间摸出一串钥匙,打开了两间房。
门一推开,一股闷了许久的潮气扑面而来,地面上铺着一层薄灰,墙角还挂着蛛网,看得出闲置了不短的日子,但桌椅床铺都还在,收拾一下便能住人。
“这两间房是我两个儿子的,一个前年,一个去年,都死海里了,便空到现在。”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依旧很平静,从见到他们到现在,她一直保持着这副严肃的模样。
若不是阿九开口时她答应得干脆,还以为她对他们有什么意见。
“多谢赵大娘,”萧湛风照例取出一小袋银子递过去,“这些银子就当我们的借宿费。”
“不必,”赵大娘摆了摆手,眼皮都没抬一下,“银子于我们这些出不了村的人而言,就是块破石头,你们留着自个儿用吧。”
说完,她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几个人僵在原地,面面相觑。
阿九笑了几声,打破尴尬:“没事没事,赵大娘是个心善的,你们安心住下就是。”
萧湛风暗暗叹了口气,他这银子就这么讨人嫌吗?连续两次都送不出去。
他转头,把银子直接塞到阿九怀里:“这银子有机会补偿给李大叔吧,剩下的你们自己留着,别退给我了。”
他也有些嫌了。
阿九呆愣愣地点了点头。
阿望先去了他家那间空房,他站在门口,抬手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声“请进”,他推门走了进去。
走近床边,看清床上躺着的人,他心下一惊:“两位姐姐,莫姐姐这是怎么了?”
羽清摇了摇头:“还不清楚,她的身体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异常,可就是不醒。”
“要不要我去请村里的郎中看看?”
他说完自己也觉得不太靠谱,村里那个半吊子郎中,平时最多也就能治个跌打损伤。
“不必了。”
意料之中的拒绝,阿望点了点头。
这些人一看都不是普通人,还能看阿九的怪病,自己也没必要瞎掺合,以免好心办了坏事儿。
房里一时安静下来,羽清和小翎不约而同地打量起阿望。
他是神识所化之事,已经**不离十了,此行的目的已经达成了一半,接下来,得好好了解一番阿望这些年的经历,还有阿九。
阿望被两个人毫不掩饰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红晕从耳朵尖一路爬到脖子上。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我……我身上有什么东西吗?”
两人同时移开目光,咳嗽了几声。
小翎一秒换上她那副真诚又可爱的表情,弯起眼睛,声音也软了几分:“阿望弟弟,见你和奶奶感情那么好,介不介意和我们聊聊你们的故事?”
说起奶奶,阿望的神情明显柔和了下来,声音也轻了几分:“其实,奶奶并不是我的亲奶奶。”
羽清和小翎故作惊讶地捂住了嘴,眼睛睁得圆圆的,静等着他往下说。
“七年前,奶奶出海捕鱼的时候,恰好把我捞了上来,那时候都说我活不了了,也没有郎中能给我看病,可奶奶还是坚持每天给我喂食,没想到我命硬,竟真的挺过来了。”
他记得很清楚,刚有意识,还不能动的时候,是奶奶每天跑上跑下,寸步不离地守着他,分到的食物本来就不多,她一大半都一口一口地喂给了他。
“你们这儿都以捕鱼为生吗?”羽清问。
她一进村就发现了,每家每户门口都放着捕鱼的工具。
整个村子被海围着,捕鱼确实是他们谋生的最佳选择。
阿望轻笑了一声,那笑意没到眼底,反倒带着几分嘲讽与无奈:“我一开始也这么以为,可后来看到那些凶蛮的官兵挨家挨户收鱼的时候才知道,那些鱼都是要上交尹国官府的,我们能换到的,只有一小部分粗米。”
“太过分了!”小翎气得一巴掌拍在桌上。
“怎么了?发生了何事?”唐玉竹一推门就听见这么大动静,吓了一大跳。
萧湛风把他从门口拨开,走到床边,又看了看莫霜的情况。
慕容洵跟着进来,一脸疑惑地看着小翎:“谁惹你生气了?”
小翎气鼓鼓地趴在桌上:“那些官兵怎么能这么欺负百姓!”
羽清简单把阿望说的事讲了一遍。
听他们一个个为村里人打抱不平的模样,阿望心里莫名多了几分安慰。
他扬起笑脸:“你们聊着,我去帮阿九准备晚膳。”
阿望走后,屋内又陷入低沉压抑的氛围之中,大家都各有心思,沉默不语。
莫霜迟迟不醒,时间每过去一分,他们心里的担忧便重一分。
过了好一会儿,小翎才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哭腔:“莫霜姐姐到底怎么样了?”
可没有人能回答她,羽清握住她的手,想给她一点温暖与安慰,奈何她自己的指尖,更是冰凉。
羽清放在桌下的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
她在害怕。
这样的情形,似曾相识,是她最不愿面对的,也完全没有做好面对的准备。
但愿是她多心了。
萧湛风忽然起身,走到门口停下,背对着其他人,深深吸了一口气:“我去联系仙门。”
他伸手去开门,慕容洵疾步跨过去,一把按住他的手:“等等,若是仙门的人来,忆雪的事,便瞒不住了。”
说起忆雪,萧湛风的目光越过慕容洵的肩头,落在羽清身上,正好对上她的。
她不动声色地点了一下头,他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悬了许久的心总算踏实了大半。
他转过头,看着慕容洵:“但我们也不能放任莫霜这样不管。”
“联系仙门吧,”唐玉竹也站了起来,声音比平时更大更坚定,“我们已经失去了忆雪,莫霜不能再有任何意外。”
慕容洵按在萧湛风手上的手,慢慢松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静静躺在床上的莫霜,喉咙忽然哽住。
他对莫霜的担心,一点都不比别人少,可理智在他脑子里一遍一遍地提醒着他,若让仙门知道忆雪不在了,保不准欧阳门主会受到多大的打击,会冲动向魔族寻仇。
这样的局面,怕是付伯深最想看到的。
仙门诸位门主长老都说,在新一代天骄里,属他最稳重,可谁又知道,他有多讨厌自己这份不合时宜的理智。
萧湛风自然也有考虑到,但相较于慕容洵,他知道的实情更多。
大不了,他会向欧阳门主坦白一切。
“再等等吧,至少过了今夜。”羽清忽然开口。
窗外一阵疾风吹过,“啪”的一声,漏着一条缝的木窗被吹得合上了。
萧湛风点了点头,但他还是开了门:“明日再说吧,我出去走走。”
他心里隐隐有一丝不祥的预感,压在他心头让人烦闷不已,不知是因为莫霜,还是为其他的……
羽清看着那扇被他合上的房门,想了想,也起身跟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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