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把最后一捧余晖泼在海面上,海边停着一排色泽斑驳木船,几个村民正弯腰整理渔网。
他们同样的弯腰驼背,同样的骨瘦如柴,同样的满面沧桑。
一阵笛音裹着海风从远处飘来,悠悠荡荡,萦绕在海边,颇有一番静心怡神,洗涤疲惫之感。
岸边收网的村民直起腰,朝笛声的方向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干活。
羽清站在海岸不远处,没再往前走,静静地凝视着前方面朝夕阳,迎海而立的颀长身影。
余晖落在他发顶之上,如点点碎星,细长的影子恰好抵在她脚尖前,墨笛横在他唇边,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拨着笛孔。
笛音歇了,萧湛风的手缓缓放下,望着云层中挣扎一番后终于被湮没的最后一点金色光芒,心中的那抹烦躁久久挥之不去。
一双手从身后绕上来,环住他的腰,慢慢收紧,后背贴上一片温热,她的脸埋在他肩胛骨下方,清冽而熟悉的体香渗进他的鼻息,抚平他内心翻涌的躁意。
他没动,也没说话,两人就这么站着。海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缠在他的发丝上,分不清谁是谁的。
站久了,海风凉下来,萧湛风转过身,把她拢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
“你有心事?”羽清的声音闷在他胸口,被衣料滤得有些模糊。
他抱她的手紧了紧:“没什么,有些累罢了。”
“是不是因为莫霜姐的事,你很自责?”
萧湛风没有回答,可他呼吸明显沉了一下,羽清听见了他的答案。
他总是这样,所有事都喜欢往身上揽,所有悲伤都选择独自承受。
羽清从他怀里退出来,抬手拍了拍他肩上不知何时粘上的一团飞絮:“这不怪你,你做的已经够多了,剩下的,我们一起担。”
萧湛风生来听过最多的话,是他身为仙族少君,每时每刻都应将仙族使命放在首位,他也习惯了,习惯无论多大的风雨,都自己先顶上去。
而今有一人,她愿意和他并肩,携手面对一切,那一瞬间,肩上的担子好像没那么沉重了。
“好。”他说得极为认真,声音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透漏了他不知缘由的紧张,“那说好了,你要永远在我身边。”
一同经历了这么多,他以为她会一口应下,可此刻她沉默了。
萧湛风双手抓紧了她的肩,眼底的慌乱毫不掩饰地漫上来:“你……不愿意?”
“没有,”羽清冲他笑了一下,可下一秒,那笑意又淡下去,神色沉了沉,“如果可以,我会一直陪着你,但若是我不在了,你也一定要好好的。”
“什么意思?”萧湛风的声音一下子绷紧了,手从她肩上滑下来,扣住她的手腕,“你怎么会不在?有什么事一定不要瞒着我。”
无缘无故说这种话,他难得地慌了神。
羽清抬起一只手,指尖轻轻抚过他紧皱的眉心:“没什么事,说说而已,我只是担心血魔蛊,但你说过会帮我解,我相信你。”
“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
她担心的确实是那只寄居在她体内沉睡,蠢蠢欲动的虫子,她也信萧湛风真的有办法,只是……是她还等得了多久?
萧湛风低下头,在她额头落下一吻,然后重新把她抱紧:“再给我一点时间,相信我,很快了。”
那段神脉只差最后一次淬炼,最多不过十日,他便能让她恢复如初。
可为什么,他心里还是这么不安,看来他必须得再加快速度。
羽清下巴抵着他的肩头,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暮色里一望无际的海岸线,神色不明。
“对了,我有样东西要还给你。”萧湛风松开她。
“还给我?”羽清愣了一下,她不记得自己有什么东西落在他那儿。
萧湛风勾了勾嘴角,从储物袋里取出一个方形锦盒,递到她面前:“打开看看。”
羽清看了他一眼,接过来。
指尖划过暗扣,“啪嗒”一声脆响,盒盖弹开,她低头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一只手猛地捂住了嘴,眼眶瞬间湿了。
她盯着它,久久说不出话。
是一支玉簪,簪头嵌着的两根羽毛依旧那么洁白柔软。
“自从你还给我之后,我一直都带在身上。”萧湛风放低了声音,目光飘远,往日的一幕幕再次浮现在他脑海,“第一次和你一起逃出魔域,我回仙门的时候,把它留在了那里,直到这一次再回仙门,我又把它取了出来。”
他说着,苦笑了一下。
他曾为自己摇摆不定的心痛苦挣扎,为自己可能辜负谁而羞愧难当,到头来,原是他的心比他更先认出了心上之人。
“对不起。”
虽然他没说,也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之色,但她一直都知道,自己的隐瞒对他造成了多大的伤害。
她以为,没有了落尘,他们不会再走到一起,会回到自己该有的轨道,可谁能料到,兜兜转转,他还是走向了她,而她,亦从未放下过。
萧湛风替她擦掉眼泪,轻笑了一声:“怎么成小哭包了。”
“我没有!”羽清吸了吸鼻子,把玉簪取出来递给他,“帮我戴上。”
萧湛风接过簪子,一手拢住她的发髻,一手把簪子慢慢插进去,左右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嗯,我的眼光确实不错,玉簪很美,人更美。”
“油嘴滑舌。”羽清娇嗔了一句,脸颊浮起一层薄红。
萧湛风忽然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我的嘴怎么样,只有你清楚。”
羽清浑身一震,热气直冲脑门,一拳捶在他胸口上:“胡说什么呢。”
“我说,我爱你……”
他没给她反应的时间,俯下身,攫取了她所有的呼吸。
用过晚膳,羽清和小翎找了个由头,把阿九单独叫走了。
拉着她进了房,千寒和糊糊同时从角落里跳出来。
“羽姐姐,翎姐姐,这是要做什么?”阿九被她们一左一右按在床榻上,有些懵。
小翎拉过她的手:“帮你稳定妖丹。”
阿九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你们真的可以帮我吗?”
羽清递给她一杯温水,语气放缓了些:“但这不是长久之计,奶奶身上的那半颗妖丹,你迟早得拿回来。”
阿九的眼睛瞬间又暗了下去,千寒跳上她的腿,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她的肚子。
“只能这样吗?”
羽清走过去坐在她身边:“你难道没有发现,你的妖力流失得异常严重吗?”
阿九连连点头。
这也是她一直想不通的地方,她不是没见过只剩半颗妖丹的族人,他们都告诉她,妖族没了半颗妖丹,一般只是废掉大半修为而已,不至于一下被打回原形,所以她才敢冒这个险。
“你或许……有孕了。”小翎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棒槌砸在阿九脑袋上。
“我……这……”阿九一脸慌乱,支支吾吾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手却下意识地护在了肚子上。
“目前只是猜测,但也不能掉以轻心。”
小翎确实不敢肯定,但也有**成把握。
她虽没了神雀之力,无法准确感应神识气息,但对这种气息,她比常人依旧敏感得多。
自从确认阿望便是神识所化,她便更清晰地察觉到,阿九身上有与他相同的气息,不是沾染上的,更像是从她体内散发出来的。
如此一来,也能解释她为何妖力流失得如此之快。
神兽血脉何其强大,若要孕育必会消耗母体大量灵力来获得滋养,就算她的妖丹依旧完整,也不过是能多坚持一段时间罢了,若非她与阿望形影不离,得以借助他的神力,阿九怕是早已支撑不住了。
这件事,小翎此前只告诉了羽清,若是真的,也无法判定是好是坏。
神兽与妖族结合,还从未有过先例,也不知是否会影响神识归位。
“我知道,不管怎么选,你都难以承受,”羽清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那也就只有一个办法了。”
阿九抓紧她的手,急切地问:“还有什么办法?”
“回妖族吧。”
羽清是诚心希望她能回去,若能保住孩子更好,阿望迟早会离开的。
阿九松了手,抱着自己,无声地哭了起来。
她舍不得。
“你好好想想,不管怎样,我们会尽力帮你。”
阿九点了点头。
有糊糊和千寒在,能为她争取不少时间。
深夜,河溪村陷入一片静谧,海边寥寥几盏灯笼悬在高杆上,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光晕在黑暗里忽明忽暗。
两道娇小的黑影踏着海面而来,在海边停了一瞬,又消失不见。
莫霜仍旧躺在床上,呼吸很浅,胸口起伏几乎看不出来。
屋内一片漆黑,木窗被轻轻推开,那两道黑影闪身而入,一丝灵力掠过,残烛被点燃,烛光一颤一颤的,照亮了来人的脸。
是欧阳忆雪和夜寂。
欧阳忆雪大步走到床边,两指抵在莫霜眉心。
良久,她收回手,呼吸有些凝重。
夜寂见她坐在床边迟迟没有动作,忍不住问:“可是有些棘手?”
“怎么办……我救不了她,”欧阳忆雪握紧了莫霜的手,声音里满是无助和自责,“是我来迟了。”
她们一路跟着付伯深,等到了渡口,察觉到不对劲时,已经找不到他的踪迹,也无法破除缚灵迷域的结界。
是她们大意了。
夜寂站在一旁,手足无措,不知该怎么安慰。
“可要我去找羽清公主?”
欧阳忆雪点了点头:“这事儿必须得告诉他们,所有希望,只能寄托于仙门了……”
正说着,房门忽然被推开,来人正是羽清。
见到屋内的二人,她脸上并没有意外的神色,像是早知道她们会来。
“公主,”夜寂向她拱手行礼,“我们正要寻你。”
羽清朝她点头以作回应,越过她走到欧阳忆雪身边:“忆雪,我就知道你还在,你在魔域还好吗?”
“放心,有阿尘在,我不会有事的,”欧阳忆雪冲她笑了一下,随即又低下头去,“只是暂时,我还不能和你们一起走。”
“你只要保护好自己就行,”羽清的目光落在莫霜苍白的脸上,“莫霜姐她怎么样?”
“是上古邪神对莫门的诅咒,”欧阳忆雪站起来,深深吸了一口气,“羽清,让他们向仙门求助吧,莫霜姐她……只剩下三天时间了。”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