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无边无际的痛。
柳辞的意识在剧痛的深渊中沉浮。那痛从腹中炸开,蔓延至四肢百骸,每一根骨头、每一寸血肉都在尖叫。她想醒来,想逃离这片吞噬一切的黑暗,可身体像被碾碎后重新拼凑起来的破布娃娃,连动一下手指都做不到。
然后,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深处,悄然抽离了。
那种感觉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飘落,像一滴晨露蒸发。若非她曾在无数次生死边缘徘徊过,几乎要忽略这稍纵即逝的异样。
有什么……断了。
柳辞的意识猛地清醒过来。
不是从昏迷中苏醒的那种清醒,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属于灵魂本源的警觉——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刚刚离她而去了。
九命白蛇。
她如今还有几条命?
这个问题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所有的意识。失忆前……她记得失忆前,在北境的妖族军营,她曾晕倒过一次,醒来后一切都变了。那是第一条。
为了救承渊,受重伤昏迷的那段日子,周医师说她在鬼门关前走了几遭。那是第二条。
刚才——
是第三条。
柳辞猛地睁开眼。
涂山沿正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挂着餍足而恶毒的、心满意足的笑容。那笑容太过刺目,刺目到让她几乎忘了身体的剧痛。
“啧,居然还活着?”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遗憾般的感叹,“妖王就是妖王,命倒是硬。不过——本家主今日打尽兴了,暂且留你一条贱命。”
他抬起手,随意一挥。
那刑架上的铁环“咔哒”一声齐齐松开。
柳辞的身体失去支撑,重重摔在地上。冰冷的石板撞击她伤痕累累的身躯,带来又一轮撕裂般的剧痛。她蜷缩在血泊中,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涂山沿弯下腰。
他的脸凑得极近,近到柳辞能看清他眼底那抹恶意的、近乎病态的兴奋。
“你知道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分享一个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的秘密,“像你这样的贱人,就该烂在泥里,被人踩在脚下。承渊殿下瞎了眼,本家主可不瞎。”
他直起身。
然后,抬起脚——
用那华贵的、绣着金线的锦靴,狠狠地,踹向柳辞的小腹!
“砰——!”
沉重的闷响在空旷的囚室中回荡。柳辞的身体如同破败的玩偶般被踢得翻转半圈,重重撞在刑架底座上,又弹回冰冷的地面。
“唔——!”她死死咬住牙,却再也压不住那声从喉咙深处迸发出的、凄厉而绝望的惨叫。
“这一脚,”涂山沿的声音冷冷飘来,带着报复的快意,“是替我妹妹还你的。在忘机山庄正厅,你扼住她喉咙的那一下,本家主记得清清楚楚。”
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向门口走去。
“哐当”一声,厚重的铁门在他身后重重合拢。
锁链哗啦啦地落下,将最后一丝从门缝透进来的微光彻底隔绝。
囚室陷入死一般的黑暗与死寂。
只有柳辞蜷缩在血泊中,喘息着,颤抖着。
剧痛如同海啸般一次次将她淹没。小腹深处那爆炸般的痛楚,比方才挨鞭子时更甚,更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身体里被强行撕裂、剥离。她甚至能感觉到,身下那片冰冷的石板,正在被一股温热的、带着铁锈腥甜的液体,一点点濡湿。
不……
不是感觉。
是真实的。
柳辞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缓缓翻过身。
她低下头。
昏暗的光线从那扇极小的铁窗透进来,稀薄如雾,却足够她看清——
身下那片石板,已经洇开一大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而那暗红的源头,是她自己的小腹下方,是她那件月白色寝衣的下摆——已经被鲜血彻底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温热,湿滑,还在不断地、无声地向外洇渗。
柳辞呆呆地看着那片红色。
那不是她的错觉。
不是她因为疼痛而产生的幻觉。
是真的。
她的孩子——
她的孩子正在流失。
意识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醒。那清醒太过锋利,锋利到几乎要将她的灵魂劈成两半。她看着那片血色一点点扩大,就像是一朵绽放的曼珠沙华,看着自己的生命和那个小生命一同从身体里消逝,却什么都做不了。
她动不了。她站不起来。她甚至连抬手捂住小腹的力气都没有。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就在这剧痛与绝望几乎要将她彻底撕碎的瞬间——
另一股剧痛,毫无预兆地,从太阳穴深处炸开!
那痛比腹中的痛更烈,更尖锐,像是有人用最锋利的刀刃,将她的头颅生生剖开!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温度,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疯狂涌入她混乱的意识——
是深冬的暖阁。
兽面铜炉里的银丝炭烧得噼啪轻响,跃动的火星裹着暖意漫开,窗棂上凝着厚厚的冰花,棱纹缠成细碎的霜枝,将窗外的寒风死死隔在屋外。柳辞裹着承渊亲手披来的白狐裘,裘毛软绒绒裹住肩头,她安安静静蜷在梨花木软榻上,指尖捧着一盏温茶,只是露在裘外的脚尖被寒气浸得泛白,脚趾不自觉地轻轻蜷了蜷,只蹙着眉低声抱怨了一句:“这冬日的寒气最是刁钻,裹着厚裘,脚底还是冷得发麻。”她始终端着自持的姿态,分毫没有逾矩的亲昵,只是淡淡吐露了几分不适。
承渊正坐在榻边的小几前,指尖捏着新炒的糖炒栗子,指腹细心碾开坚硬的栗壳,将金黄饱满的栗肉一颗颗剥在白瓷碟里,颗颗干净无渣。听见她的话,他抬眸望向她的脚尖,眸底瞬间漾开浅柔的暖意,放下栗子起身,取过榻角搁着的掐丝珐琅暖炉,炉身温着恰到好处的暖意,他轻轻将暖炉推至她的脚边,又俯身细心拢好她滑落的狐裘下摆,将她的双脚严严实实裹进软裘之中,指尖始终守着分寸,不曾逾矩触碰,只温声说道:“寒从脚起,我这就让下人再添一盆炭火,暖炉先垫在脚下,慢慢烘着就暖了。”说罢,他夹起一瓣温热的栗肉递到她唇边,眸底含着清浅的笑:“刚出锅的栗子甜糯暖胃,尝一颗,寒气散得快些。”
是夜半的案前。
她贪凉偷喝了冷酒,半夜胃疼得蜷缩在床上,冷汗浸湿了寝衣。他披衣起身,连鞋都来不及穿好,便去小厨房生火烧水,用银壶细细煮了姜枣茶。茶汤熬得温稠,他吹了又吹,才一勺一勺喂到她嘴里,指尖碰着她的脸颊,满是心疼:“下次再敢胡闹,我便把你所有的酒都藏起来。”她拽着他的衣袖撒娇,他叹着气,将她搂进怀里,用胸膛贴着她的胃疼处,一点点暖着。
是雪后的庭院。
初雪停了,院中的腊梅开得正好,她踩着厚厚的积雪去折梅,脚下一滑便摔坐在雪地里,裙摆沾了满身雪沫。他原本在廊下看着她,见状几乎是飞奔过来,慌得一把将她抱起,拍掉她身上的雪,眉头拧得紧紧的,嘴上嗔怪她不小心,手却把她的手塞进自己的衣襟里,贴着心口暖着。他转身折下枝桠上最艳的那一簇腊梅,小心翼翼插在她的发间,盯着她的脸看了半晌,低声道:“还是阿辞好看,比这满院梅花都好看。”
是灯下的闲趣。
她身为妖王,翻山倒海无所不能,却偏偏连最基础的缝补都学不会。那日衣摆脱了线,她拿着针线胡乱缝,针脚歪歪扭扭,还数次扎破指尖。他笑着夺过她手里的针线,坐在灯下替她缝补,指尖被针尖扎破,渗出血珠,她慌忙抓过他的手吹气,眼眶都红了。他却揉着她的头发,轻声说:“不疼,以后你的衣服,都由我来缝,不用你动手。”昏黄的灯影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温柔得能化开冰雪。
是清晨的温软。
他总比她醒得早,天不亮便去院角的梅树旁,收集花瓣上的清露,只为给她煮一壶最清甜的梅花茶。她赖床不肯起,他便坐在床边,轻轻拂开她额前的碎发,低声喊她:“阿辞,醒了,茶煮好了。”阳光透过窗纱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她伸手摸着他的眉眼,指尖划过他的鼻梁,他忽然抓住她的手,在她掌心轻轻印下一个吻,声音低哑又温柔:“再睡片刻,我守着你。”
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没有惊天动地的浪漫,只有日复一日的细碎温柔,是他掌心的温度,是唇边的栗香,是灯下的针脚,是雪地里的相拥。
阿渊。
是他。
是那个把她宠进骨血里的人。
可然后呢?
然后——
画面骤然破碎,化作一片刺目的血色与混乱的厮杀声!
高辛的军队!那明晃晃的铠甲,那高高扬起的战旗!她的军营,她的战友,季归浑身浴血,正在拼死抵抗!
“军师!快走!这是圈套!”
“军师——!”
季归的嘶吼被兵刃交击的巨响淹没。那些她曾经保护过的、弱小的、毫无反抗之力的妖族士兵,正在被那些铁甲屠戮!一个,两个,十个……血,到处都是血!
还有那个人——
高辛承渊。
他站在那些军队的最前方,冷漠地看着这一切。他的眼中没有她熟悉的温柔,只有一片陌生的、近乎残忍的寒光。
他在屠杀她的朋友,屠杀跟她一起并肩作战的战友。
他背弃了他们的约定。
“不……”
柳辞蜷缩在血泊中,发出一声嘶哑的、破碎的呢喃。
记忆还在继续涌入。
她在那个“小兵”的带领下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切。她看到自己的战友们一个个的倒下,看到季归浴血而战,看到那个本该带她远走高飞的男人,站在屠戮者的最前方。
愤怒。绝望。还有那无法言喻的被背叛的剧痛。
她冲上去。她战斗。她拼命想要救下那些无辜的生命。
然后——
眼前一黑。
再醒来时,她已经被关在那法力凝成的笼子里,被涂山沿兄妹像货物一样,献给了那个她曾经深爱、却又深深憎恨的人。
而那个人,已经不记得她了。
高辛承渊。
阿渊。
原来真的是同一个人。
柳辞忽然笑了。
那笑声从她干裂的、满是血污的唇间溢出,嘶哑,破碎,带着深深的、彻骨的嘲讽与绝望。她趴在冰冷的血泊中,仰头望着头顶那片永恒的黑暗,笑得眼泪肆意横流。
“呵……呵呵……哈哈哈……”
原来如此。
原来那些都不是梦。
那暖阁里的栗子,雪地里的梅,灯下的针脚,清晨的清茶——都是真的。那个她一直想不起来的人,那个在昏迷中反复出现在她梦境里的人,那个让她莫名心悸、莫名在意、莫名想要靠近又本能抗拒的人——
是承渊。
是阿渊。
是她腹中孩子的父亲。
涂山欣那天在听雪轩外说的那句“宝宝是殿下的吗”,不过是一句无心之言,是瞎猫碰上了死耗子,却说中了这世间最残忍的真相。
而他——
那个为她暖脚、为她煮茶、为她缝衣、将她妥帖安放于心尖上的人——
却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站在屠杀她战友的军队面前。
却在她拼死护着他们的孩子时,将她忘得一干二净。
他忘了她。
他忘了阿辞。
他忘了那深冬的暖阁,忘了雪后的庭院,忘了那些细碎到刻进骨血里的温柔。
柳辞的笑声渐渐停止,化作无声的、颤抖的喘息。
她趴在血泊中,感受着身下那片濡湿的、冰凉的血迹还在一点点扩大,感受着腹中那曾经柔软的、轻轻动了一下的生命,正在一点点流逝。
好疼。
真的好疼。
不是小腹的疼,不是那些鞭痕的疼。
是心。
是那个被他亲手捧起、又亲手摔碎的地方,正在一片片撕裂。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缓缓地,向着那扇紧闭的铁门,爬去。
一寸。
又一寸。
血在她身后拖出长长的、触目惊心的轨迹。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爬向那里,不知道爬出去又能怎样。她只是本能地、机械地,朝着那个方向移动。
仿佛只要爬过去,就能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门外。
仿佛只要爬过去,就能回到那个暖意融融的午后,他坐在她身边,轻声说:“刚出锅的栗子甜糯暖胃,尝一颗,寒气散得快些。”
可她爬不动了。
浑身的力量都在流失,意识在一点点溃散。她趴在冰冷的地面上,脸贴着那片被自己的血濡湿的石板,发出一声嘶哑到极致、几乎不似人声的低语:
“好疼……”
阿渊,我好疼。
我们的孩子,好疼。
你知道吗。
你什么都不知道。
你忘了我,也忘了它。
意识如同潮水般退去,将最后一丝清明吞噬殆尽。黑暗漫上眼睑,吞没视野,吞没所有的声音和温度。她闭上眼,任由自己沉入那片无底的深渊。
就在这时——
“哐当——!”
铁门被猛地撞开!
刺目的光线涌入,将昏暗的囚室照得亮如白昼。一道身影踉跄着冲了进来,带着一身的寒气与慌乱,带着几乎要撕裂心肺的、沙哑的嘶吼:
“柳辞——!”
她看不清他是谁。
她的意识已经沉得太深,深到连光都照不进来。
只有最后一个念头,如同垂死者最后的烛火,在黑暗中微弱地摇曳:
承渊……
我们的孩子……
第四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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