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渊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进那间囚室的。
记忆是从甲一跪在他面前、声音发颤地禀报“听雪轩空无一人”时开始断裂的。那之后的画面如同被撕碎的纸页,一片片飘落,无法拼凑成完整的时序——
他记得自己站在涂山欣面前,却没有丝毫关于如何走到她面前的记忆。
他记得自己的手掐在她纤细的脖颈上,却不记得是如何抬起的。
他记得澄玳在身后喊他的名字,那声音遥远得像隔着一整条忘川。
他只知道,在听到“柳辞失踪”的那一刻,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断了。不是理智——他的理智还在,依旧清晰地在分析着一切可能:涂山沿,青丘,密室,刑具。那份理智告诉他该怎么做:控制情绪,稳住局面,搜集证据,步步为营。
可那份理智,和他这个人,好像被一道无形的墙隔开了。
站在涂山欣面前的那个“承渊殿下”,只是一个躯壳。
真正的他,早已碎裂在听雪轩那间空荡荡的、冷如冰窖的屋子里。
——
素筠馆的正厅内,炭火烧得极旺,熏得满室暖香。
涂山欣端坐在玫瑰椅上,姿态娴雅,妆容精致,唇角含着恰到好处的、温婉得体的浅笑。她听说殿下往这边来了,特意换了新裁的藕荷色袄裙,发间簪了那支承渊从未正眼看过的羊脂玉兰簪。
她等了很久。
从午后等到黄昏,从黄昏等到天色完全暗下来。她的笑容始终维持着,可那笑容底下的焦灼与期待,早已被时间熬成了怨毒的不甘。
终于——
门被推开。
涂山欣几乎是瞬间站起身,脸上绽开最完美的、最动人的笑容,盈盈下拜,声音娇柔:“欣儿拜见殿下。殿下怎么这个时辰过来?外面风雪大,可别冻着……”
她的声音,在抬眼的瞬间,戛然而止。
承渊站在门口。
他没有踏进来。他就那样站在门槛外,逆着廊下的灯火,周身裹着一层从雪夜带来的寒气。他的面容隐在阴影中,看不真切,只有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正直直地看着她。
没有怒火,没有质问,没有任何她预想中的情绪。
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空无一物的眼神。仿佛他看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块石头,一截枯木,一片毫无意义的雪。
涂山欣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殿下……”她的声音不自觉地颤抖起来,“您怎么……”
承渊动了。
他迈步走进正厅,一步一步,缓慢而稳定地向她走来。每一步都踏在厚厚的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可涂山欣却觉得,那脚步声像踩在她心口,一下,一下,压得她喘不过气。
他在她面前站定。
俯视着她。
那张俊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涂山欣分明看见,他眼底深处,那片空无一物的虚空中,有什么东西正在燃烧——不是怒火,不是恨意,而是比那些更可怕的、足以焚尽一切的、冰冷的死寂。
“她在哪里?”
承渊开口。
只有这四个字。
没有称呼,没有质问,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声音平得像在问今日的天气。
涂山欣的呼吸一窒。
她想过无数种可能。想过他会暴怒,会质问,会拿出证据与她当面对质。她甚至想过他会直接动手——她不怕,兄长说过,只要她不承认,没有证据,承渊不敢拿她怎样。她是奉旨“侍疾”的贵女,背后是整个涂山家,是高辛帝的默许。
可她从没想过,他会是这样。
这种平静,比任何怒火都更让她害怕。
“殿下在说什么?”她努力维持着脸上的笑容,声音微微发颤,“欣儿不知……”
话音未落——
一只手,猛地扼住了她的咽喉!
涂山欣甚至来不及尖叫,整个人便被那股力量生生提起,双脚离地!她的后背狠狠撞在身后的雕花隔扇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惊得满室烛火都为之一颤!
“呃——!”
她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只手如同铁钳,死死卡住她的喉咙,力道之大,让她眼前瞬间金星乱冒。
承渊的脸近在咫尺。
那张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终于清晰了——
那不是死寂。
那是疯狂。
是被理智死死压制、却即将破笼而出的、足以毁天灭地的疯狂。
“我再问你一次。”他的声音依旧很平,平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她在哪里。”
涂山欣拼命挣扎,指甲去抓他的手,双腿在空中乱踢,可那只手纹丝不动,力道反而越来越紧。她的脸涨成紫红,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喉咙里发出破碎的、求饶的呜咽。
“殿……下……呃……”
“承渊!”
澄玳的声音在身后炸响!
一道身影冲进来,死死扣住承渊的手臂!
“承渊!快放手!你这样会掐死她的!”
承渊没有动。
他只是盯着涂山欣那张因窒息而扭曲变形的脸,看着她眼中真真切切的恐惧——那恐惧里,有她柳辞在那些刑具面前,也曾有过吗?
这个念头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他的手,猛地松开。
涂山欣整个人摔在地上,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干呕,眼泪糊了满脸,精心描绘的妆容花得一塌糊涂。她蜷缩在地毯上,浑身发抖,再也不敢抬起头看那个站在她面前的男人。
承渊垂眸看着她。
居高临下,如同看一只垂死挣扎的蝼蚁。
“你咳完这阵,我们就来说清楚。”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从你第一次踏入忘机山庄,从你们涂山家把柳辞像货物一样送到我面前,从你那‘好兄长’在北境勾结势力、制造刺杀、逼反岩烈——所有的事,我一件件,和你说清楚。”
涂山欣捂着喉咙,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着承渊。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承渊。
不是那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殿下,不是那个永远用淡漠疏离筑起高墙的王孙,而是一个——卸下了所有伪装、不再有任何顾忌的、真正的高辛承渊。
那个承渊,让她害怕。
“殿下……我、我对你是一片真心……”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仍在做最后的挣扎,“我什么都可以为你做,我比那个柳辞好一千倍、一万倍!她就是个妖女,她凭什么……”
“闭嘴。”
承渊的声音不高,却让涂山欣浑身一颤,后面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一片真心?”他重复着这四个字,嘴角弯起一个冰冷的、近乎嘲讽的弧度,“涂山欣,你所谓的‘一片真心’,不过是你们涂山家往上爬的垫脚石。从你第一次踏入这山庄,你那双眼睛里的算计,你兄长朝堂上那些‘深思熟虑’的奏疏,皇甫嵩陈兵青狼原的‘震慑’——哪一样,不是为了你们涂山家的利益?”
他向前走了一步。
涂山欣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
“你所谓的‘为我好’,就是用那些安神香、那些补品、那些嘘寒问暖,来试探我的底线?你所谓的‘忧心如焚’,就是在我重伤垂危的时候,和你兄长里应外合,图谋北境军政大权?”
他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字字如刀,剜在涂山欣心口。
“你们涂山家,从头到尾,在意的只有一件事——权力。你们想要爬上高位,想要让那些曾经看不起你们的神族闭嘴,想要借着我、借着高辛的权势,把你们涂山家这块招牌,擦得比谁都亮。”
承渊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至于我?我不过是你攀爬的阶梯。我死了,你们可以换一个人;我活着,你们就继续在我身上打主意。你对我‘一片真心’?涂山欣,你扪心自问,若我不是高辛皇孙,不是你兄长口中那个‘未来可期’的棋子,你还会对我有半分真心?”
涂山欣的脸惨白如纸。
她想反驳,想辩解,想继续伪装下去——可承渊那双眼睛,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让她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因为他说得对。
她确实……最初是为了家族的安排。是为了那未来王后的宝座。是为了成为高辛最尊贵的女人,让那些看不起她妖族出身的贵女们通通闭嘴。
可是后来……
她是真的喜欢他了啊。
她真的为他辗转反侧过,为他亲手调香,为他翻阅医书,为他的冷淡而难过,为他对柳辞的在意而嫉妒得发狂。
她涂山欣,从小到大,想要什么有什么。可唯独他,无论她怎么努力,怎么卑微,怎么讨好,都换不来他一个正眼。
而那个柳辞,不过是个妖力尽失的阶下囚,凭什么她能得到承渊的心?
凭什么?!
“殿下……”她声音颤抖,泪水模糊妆容,狼狈不堪,“我、我是真的喜欢你……我不只是……不只是为了家族……你相信我……”
承渊看着她。
看着她泪流满面的脸,看着她颤抖的嘴唇,看着她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卑微而疯狂的期盼。
他没有说话。
只是转过身,不再看她。
“澄玳。”他声音平静无波,“从此刻起,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出素筠馆。违者,以擅闯王孙禁地论处。”
澄玳躬身应是。
涂山欣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殿下……殿下你不能这样对我!我是陛下亲遣来侍疾的!我有陛下手谕!你关我,就是违抗圣意!就是……”
承渊没有回头。
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平静,冰冷,如同这冬夜最深的寒潭:
“陛下那里,我自会去交代。至于你和你那位好兄长——”
他顿了顿。
“告诉他,忘机山庄的门,从今往后,他涂山家的人,一步也不许踏进。”
涂山欣瘫坐在地上,呆呆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
眼泪无声滑落。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兄长对她说的一句话:
“欣儿,记住,这世上没有我们涂山家得不到的东西。只要你有足够的耐心,足够的手段,迟早有一天,你想要的一切,都会是你的。”
可她有耐心。
她也有手段。
她甚至不惜用那些最隐秘的傀儡术,冒着被发现的危险,将那贱人从山庄里弄走。
可到头来——
她什么也没得到。
连他一个正眼,都没得到。
——
涂山欣被关起来后,承渊独自站在素筠馆大门外,站了很久。
久到炭火燃尽,身上的暖意褪去,寒气将他周身裹进一片冰冷。
澄玳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走到承渊身边,与他并肩站着。
澄玳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片重新凝结的、坚定的光芒。
那不是理智。
那是比理智更深的东西。
是爱。
是明知前方是刀山火海、是万劫不复、是亲手杀死她最珍视的东西——却依然要走向她的、义无反顾的、绝望的爱。
承渊想起第一次见到柳辞。
她蜷缩在那法力凝成的笼子里,染血的白衣,苍白的面容,还有那双睁开时骤然变成银白色的、冰冷到极致的眼眸。
那一刻,他的心脏莫名其妙地抽痛了一下。
那是他从未体验过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早已遗忘的过去,隔着厚厚的迷雾,狠狠撞了他一下。
后来,他才知道,那种感觉,叫“在意”。
他在意她疼不疼。在意她累不累。在意她吃的药苦不苦。在意她独自坐在秋千上时,在想些什么。
他甚至在意她腹中那个不属于他的孩子。
他告诉自己,那是因为她是重要的“盟友”,是因为她提供了太多有价值的北境情报,是因为她救过他的命。
可他知道,那些都是借口。
真正的原因是——
他喜欢她。
不,不是喜欢。是爱。
是他从未对人产生过的、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刻进骨血里的爱。
哪怕他什么都想不起来。哪怕他根本不记得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可他的身体、他的本能、他的心,从一开始,就认得她。
而此刻,她不见了。
她被他那个该死的“保护欲”,锁在听雪轩里,困在“为了她好”的谎言里,然后——
被涂山欣那个女人,不知带去了哪里。
承渊闭上眼。
周医师的话又浮现在脑海中。
“若照此下去,待到瓜熟蒂落之时,结局只能是母子双亡。”
母子双亡。
那个孩子会死。
她也会死。
她会像母亲一样死去,留下他一个人,在这世上,永远不知道她曾经对他笑过,曾经对他哭过,曾经在他怀里撒娇,曾经用那双银白色的眼睛,温柔地看着他。
可那是之前。
现在,她失踪了。
她有可能死在任何一个角落,死在任何一刻,死在他不知道的地方,甚至——
死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承渊睁开眼。
他的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近乎挣扎的光芒。
那个念头,像毒蛇一样,又一次从他心底最黑暗的角落钻了出来。
他知道涂山沿会怎么对待柳辞。
那是连他都听过的、涂山家“招待”不听话的俘虏的手段。密室,刑具,还有那些从上古传下来的、专门对付妖族和神族叛徒的酷刑。
涂山沿恨柳辞。恨她让他在朝堂上狼狈不堪,恨她让岩烈反水,恨她让涂山欣几次三番在他面前丢脸。
他会折磨她。
用尽所有手段,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而如果柳辞真的落在涂山沿手里——
那个孩子,一定保不住。
承渊的手指,缓缓攥紧。
他应该愤怒。应该心急如焚。应该恨不得立刻杀到青丘,把涂山家翻个底朝天,把柳辞救出来。
可他心底那个黑暗的念头,却在说:
这样也好。
那个孩子,本来就会要她的命。
母子双亡,母子双亡——周医师的话像诅咒一样,日夜萦绕在他心头。如果那个孩子没了,柳辞就不会死。
至少,她不会因为那个孩子而死。
至少,她能活下来。
承渊猛地闭上眼,狠狠咬住后槽牙。
这个念头让他恶心。
他怎么会……他怎么能……用她的痛苦、她的绝望、她失去孩子的撕心裂肺,来换取自己的心安?
可他控制不住那个念头。
它太诱人了。
诱人到——只要想到涂山沿那个疯子,可能会亲手替他了结这个棘手的难题,他心里那根紧绷了太久的弦,就会悄悄松弛一丝。
只有一丝。
可这一丝,已经足够让他看清自己心底那见不得光的黑暗。
他是个虚伪的混蛋。
是个自私到极点、卑劣到极点的混蛋。
柳辞曾经那样信任他,那样依赖他,那样——爱过他。
可他呢?
他把她锁在听雪轩里,用“保护”的名义,把她变成笼中的鸟。
他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站在静思堂的窗前,权衡着“借刀杀人”的利弊。
他不是人。
他连畜生都不如。
然后,那些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
——她在忘忧镇的灯会上,戴着帷帽,被他牵着手走在人群中。他隔着轻纱看到她的耳垂微微泛红,那一刻,他的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猜中灯谜时,那清泠的嗓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笃定。他故意装作猜不出,只为了听她多说几句话。
——她在秋千上猛地回头看他,眼中满是他读不懂的复杂情绪。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却怎么也抓不住。
——她攥着他袖角时,那微凉的、轻得几乎感觉不到的触感。那是她清醒以来,第一次主动触碰他。
还有——那夜他喝醉后,在她榻前说的那些话。
你疼,我这里会疼。
他指着自己的心口。
那不是醉话。
那是真的。
她的每一点痛苦,他都感同身受。她的每一次皱眉,都让他心如刀绞。她的每一次沉默,都让他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他不记得他们之间有过什么。
他的脑海中,那两个声音再次激烈地争吵起来。
一个声音说:你做得对。她必须活下来。那个孩子会要她的命,你只是在帮她做选择。
另一个声音却说:你有什么资格替她做选择?那是她的孩子,是她拼死护着的、用性命换来的骨肉。你凭什么替她决定生死?
一个声音说:你爱她。爱她就要保护她,哪怕用最残忍的方式。
另一个声音却说:你爱她,就该尊重她的一切。包括她的孩子,包括她可能因那个孩子而死。
一个声音说:她不知道。她永远不会知道。这样对她最好。
另一个声音却说:你以为她不知道就没事了吗?你心里的鬼,瞒得过谁?
澄玳在一旁静静看着他挣扎,心头酸涩,终是压低声音,一字一句,说得郑重而恳切:
“我不问你选她还是选孩子,我只劝你一句——无论做什么,别让自己,这辈子都活在悔恨里。”
承渊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颤。
——
夜色如墨,风雪漫天。
承渊带着甲一甲二,从后山秘道离开忘机山庄,向着青丘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踏碎积雪,风声呼啸而过,冰冷的雪粒打在脸上,生疼。可他什么都感觉不到。
他脑海中反复回响的,只有周医师那夜的话:
“用那个孩子的精魄……以命续命……”
以及,就在方才,从涂山欣的密信和他安插在涂山府的暗线传来的最新消息——
涂山沿已经准备好了一切。
密室,刑具。
还有……他对柳辞的恨意。
承渊不知道自己赶不赶得上。
他甚至不知道,赶到之后,看到的会是什么。
他只知道——
他必须去。
哪怕那间密室里等待他的,是她冰冷的尸体。
哪怕他要用余生,背负亲手杀死她孩子的罪孽。
他也要去。
因为柳辞是承渊的命。
马蹄声渐渐消失在风雪深处。
忘机山庄的灯火,在他身后一点点隐去,最终彻底没入无边的黑暗。
只有风雪,还在呼啸。
只有那条通向青丘的路,还在他脚下,不断延伸。
延伸向未知的、可能是地狱的、却别无选择的终点。
第四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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