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收拾好行囊时,严贯节已带着密匣返回上玄都。
临别前,她站在晨光里,眼尾仍是那样微微上挑,锋利得像刀锋挑开的裂口。
“安公子若下次再来玄嚣,”她淡淡道,“可来找我,我带你看看真正的上玄都。”
她说着话,没有看安守方,只是看着朝霞中的上玄都。晨曦里的上玄都烟火未尽,城墙与楼阁却仍显得巍峨安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安守方听得有些窘迫。
当细作最丢脸的事,莫过于身份被识破,对方却仍放自己离开。这岂不是说明,自己既没藏住,也没什么威胁。
实在失败。
“……一定。”他只得干笑着应了句。
段囚飞却在一旁若有所思,严贯节说,按陛下意思,已替他们备好快马。
什么意思?
若苍行丘真想杀他与苍怜影,那夜在殿中饮下清茶时,他们便已无力反抗,何必再调羽林军围杀?真要动手,一杯鸩酒便够了,又何须如此麻烦。
正想着,城门方向已有守军牵马而来,后面还驮着不少干粮与清水。
“严将军!”
守军翻身下马,将缰绳递来。
众人向严贯节行礼。
“多谢严郎将。”
“客气。”
她仍旧话少,说完便带着人回城。
伊勉望着她背影,忍不住感叹:“严姐姐真的好帅啊。”
云遥轻轻笑了笑。“嗯,很厉害。”
她感受过严贯节的心灵,那是一个坚韧的魂灵,并不是多么强大的精神,却极稳,像千锤百炼后的筋骨,没有裂缝,也没有太多杂念,心灵毫无破绽;心灵没有破绽,要么是像他们玄牝宗一样修行精神之道极深,要么便是真正心志坚定。而严贯节显然属于后者。
“她修为应当也不低。”段囚飞道。
云遥有些好奇,像这样的人,用玄牝心法对付,应该从哪个方面入手。
或许只能从代表救赎欲的「左辅」相出手,以家国崩塌、礼法倾覆去撼动她,让她守护与救赎的执念反过来成为破绽;不过想来就算对忠主失望、对族人哀愤,这样的人也不会做愚忠到底的事,她不是那种会被权势与执念吞没的人,大概也不会因此堕入虚妄。
说到愚忠,到很像安守方会做的事,想到这里,云遥又偏头看向安守方。
相比严贯节那样沉稳的心,此刻安守方的心绪几乎乱成一团,他垂头骑在马上,早没了初见时那股意气。苏相濡也沉默地跟在旁边。
云遥轻轻牵动缰绳,将马靠过去,“安公子怎么了?”
“云姑娘,”安守方抬起头笑笑,抛开手上的肌肉和老茧来说,若只看面容与气质,他其实更像个读书人,“在下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有些厌战,这种情绪来得莫名其妙。
明明这一趟自己带队并未死人,甚至算得上顺利;明明他过去无数次幻想过驰骋疆场、建功立业,也始终认为自己是在保家卫国。
可如今,他却第一次觉得迷茫。
高辛的人会吃饭、会说笑,玄嚣的人也是。上玄都那些酒肆老板、街边孩童、夜里修渠的差役,都和高辛百姓没什么区别。
他忽然有些说不清,所谓敌人与自己,到底差在哪里。
更奇怪的是,过去在他心里如神明般的陆榭将军,如今似乎也没那么遥不可及了。
安守方觉得胸口有些发闷。
难道自己十几年的信仰,竟会因为几句话便开始动摇?
云遥静静听着那颗心自我碰撞。真是奇妙,在大漠听到的那么健朗温暖的心居然可以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自我挣扎。
师父讨厌去听复杂的心,只喜欢那些简单纯粹的心声。
可云遥偏偏觉得,人心里那些纠缠与摇摆,反而更有意思。
当然,若事情落到她自己头上,她大概还是会下意识躲开。
离河仓城还有数日路程。
安守方与徐七原本约定在那里会合,众人也正好顺路同行。
“说起来,唐大哥的奇门遁甲那么神秘,怎么咱们不能用它移形换影啊?”伊勉问,路程可以说是还没开始,但她已经感觉到无聊了,没了祁淮月汀和她玩闹,身边的几个都是话少的。
唐璠玙失笑。
“哪有那么简单。我们宗门三境九阶,移形换影至少得第三境‘合道境’的北辰阶才能借星力发动。我离第三境可还远着。”
“阿勉想去哪?”云遥和段囚飞笑着望过来。
“才不是呢,我是想早点大家团聚。”伊勉扭头哼一声,她今年十七也快成年了,偏偏大家还把她当小孩子看,明明也不比她大几岁。
“快了,”段囚飞道,他不知道团聚这个词,是不是用的出乎他的意料了,一直以来他对团圆是没有概念的,现在却莫名有了些牵挂。
“过了河仓城便算入关。”安守方道,“再往前就是贺兰山了。”
“那是不是很快就能见到祁淮了?”云遥看着她,不由想笑,伊勉眼睛一下亮起来。
伊勉每次提到祁淮,眉眼都会飞起来。就像小时候她提起自己的木甲机关一样。
“才没有呢,阿遥姐姐!”伊勉立刻偏过头。
提到祁淮,段囚飞也不由得想起,那晚和又是商贾派门人又是玄嚣帝国秦州牧的言霄谈的那笔生意。
祁淮,那笔生意是和你做的吧?
夜里仍在大漠露宿。
段囚飞其实一直喜欢坐在篝火旁守夜,帐篷中的人悄然入睡,而他则听着柴火噼啪的温暖响声,四周寂静,唯有星河在大漠旋转。
可这一路同行下来,他忽然发现,如果一圈人围着篝火,饮酒吃肉,谈天说地,这种滋味也实在是很闲适,同行这段路。
望过去,伊勉靠在云遥肩膀上,喝得醉醺醺的,不知道又在说什么。苏相濡和唐璠玙也是一边喝着酒,一边谈着高辛与玄嚣的风土差异。
连安守方,看久了似乎都顺眼不少。此人野外生存经验丰富,性格也温和,其实比他们年长六七岁,如果不是家国立场相对,段囚飞想,或许他们也能成为朋友。
“今晚你先休息吧,我来守夜。”段囚飞拿过一壶酒,坐过安守方的身侧,他给自己倒了口酒。
“明天加紧点行程,应该能赶到河仓。”
“是啊。”安守方望着火堆笑笑,“只是到了河仓,我们便不同路了。”
“不到最后一起走?”段囚飞问。
“不了。”安守方摇头,“后面是行军,不适合带着你们。”
他说得轻松。
可大家都知道,真正的军中行路,与他们如今这般同行终究不同。
至少,不会再有这样围火喝酒的时候。
“真不喝点?”段囚飞晃了晃酒壶。
“很多年没喝过了。”安守方道,“小时候跟着外祖父喝过些茶酒,后来入伍便没再碰。”
“你们军里管这么严?”段囚飞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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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第五十六章 再入大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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