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十年前入的伍,建武军自然管得严。”安守方端起茶盏,凉透的茶水映着火光,轻轻一晃,杯中的月亮便碎成几片。
“那时候我们几个约好了,等这一仗打完,一定找个地方狠狠干一场酒。就算回来挨军棍,也认了。”
“后来呢?”段囚飞问。
安守方沉默片刻,笑了笑。
“后来他们都死了。”
篝火噼啪作响。
“那一战我记得很清楚。都头嫌我年纪小,把我往后推了推;伙长替我挡了一刀。结果罗灏那一刀斩下来,两个人都没了。”
他说得很平静。
“连挣扎都没有,好像忽然之间,人就死完了。”
“后来我从尸堆里爬出来的时候,援军已经到了,城也还没破。”
“修行之人参与战争,”段囚飞低声道,“本就不公平。”
“公平?”
安守方抬头望着火堆,眼神难得沉了下来。
“战争哪有什么公平。”
“高辛是这样,你们玄嚣也是这样。”
他当然不知道段囚飞的身份,但几人之中,也只有段囚飞身上有种真正属于玄嚣人的气息。
“所以有时候能活着喝口酒,便已经很好了。”
段囚飞没说话。
安守方笑了笑。
“后来便没怎么碰酒了,看见酒反倒恶心。”
肩上的鹰隼南风轻轻振了振羽毛,稳稳落回他肩头。
“算了,不说这些。”他低头摸了摸鹰羽,“太久以前的事了。”
段囚飞点点头。
安守方忽然偏头看他。
“怎么,现在不讨厌我了,还专门跑来找我聊天?”
“聊天而已。”
“不是因为吃醋?”安守方温柔地抚摸着南风。
段囚飞眉头一皱。
篝火舔着沙砾,发出细碎轻响。
安守方却像没察觉似的,仍旧慢悠悠摸着南风。
“她那么温柔,那么善解人意,还那么有魅力,换成是我,我也会吃醋。”
安守方指腹抚过战鹰耳羽,黑色翎羽次第舒展,段囚飞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云遥正扶着喝醉的伊勉往帐篷那边走。
“你很喜欢她吧?”安守方忽然问,“我看得出来,你总是在看她。”
他笑笑,“连带着看我都不顺眼。”
“喜欢”这种话题,他们几人之间其实并不陌生。
大多时候都是祁淮和苍怜影在起哄,尤其喜欢拿祁淮和伊勉逗乐。反倒没人会直接问段囚飞,大概总觉得他性子太认真,不像会谈这些的人。
段囚飞沉默了一会。
“……有点吧。”
“有点?”
“有点。”
这是他第一次在人前承认。
安守方愣了愣,随即笑起来。
“那就是很喜欢了。”
“也没有很。”
“她喜欢你吗?”
火光映在段囚飞眼底,轻轻跳动。
“不知道。”
他喜欢云遥信任自己,可又总觉得不够。
他更想让她依赖自己。
“那可难办。”安守方叹气,“不是都说,男追女隔座山么。”
“你追过人?”
“没有。”安守方笑出声,“书上看的。”
段囚飞沉默了半天,忽然又低低补了一句:
“……其实是挺喜欢的。”
连他自己都觉得奇怪。
从没对任何人说过的话,竟会在安守方面前说出口。
“那你就说啊。”安守方道,“你不说,人家怎么知道。”
“再说吧。”
段囚飞停顿片刻,又低声道:
“她知道的。”
“真的?”
安守方仔细想了想。
云遥会替段囚飞整理衣襟,会习惯性靠着他坐下;段囚飞倒的第一杯茶永远是给云遥的,连从不离身的玄玉唐刀,也只有云遥会很自然地接过去。
他们之间太自然了,自然得像早已共同生活很多年,事实上也确实共同生活了很多年。
“她那么聪明。”段囚飞低声道,“她会知道的。”
“知道什么?”
女孩子软软的声音忽然从后面传来,把两人都惊了一下。
云遥披着大氅站在后面,眉眼弯弯地看着他们。
“你走路怎么没声音。”安守方失笑。
“我都和璠玙兄他们打过招呼了。”云遥道,“是你们自己聊得太认真。”
她在段囚飞身边坐下。
“在聊什么?”
段囚飞偏过头。
“没聊什么。”
“我还以为你们在聊怜影。”
“为什么是怜影?”段囚飞问。
云遥托着下巴望向夜空,每当看见月亮她就会想起怜影,那个冷艳又孤独的女孩子,她肯定是晚上出生的,才和月亮的清寒那么贴切。
“因为她也有个喜欢了很久的人呀。”
段囚飞这才想起,之前有次客栈饮酒时,苍怜影似乎的确提过一句。
“她问过那个人么?”
“没有,”云遥轻轻笑了笑。
“她说,问了以后,可能就连朋友都做不了了。”
段囚飞低下眼。
“这样啊。”
“可是我觉得,”云遥声音轻下来,她的眼神也变得忧郁起来,“那个人其实也是喜欢她的。”
火光摇曳。
“喜欢这种事,”段囚飞低声道,“还是得双方都承认才行。”
他回过头,却发现安守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
云遥轻轻点头。
“是啊。”
“得双方都承认才行。”
可明明,有些人彼此喜欢得那么明显,她若是苍怜影,大概会更勇敢一些吧。
至少会努力抓住喜欢的人。
可她不是,她是云遥。
云遥总是习惯退一步,等别人先开口。
如果她是苍怜影的话,她就会大胆一些吗,苍怜影是个大胆的人吗?她想,苍怜影更像一个在墙角舔舐自己伤口的冷艳而高傲的猫,尽管内心是那么热烈滚烫,却只会斜睨着人嘲讽。
或许她和苍怜影是同一类人,在某种程度上,她们都更爱自己。
不过苍怜影应该更会炽烈地爱人吧,像她父亲一样,喜欢的时候太阳也得为被爱之人让位,甚至宁愿把心掏出来。
当年金宫之变的金宫,不就是苍敖为了师姑段昕修的吗?
只不过结局都那样,不爱的时候便弃之敝履。
云遥忽然有些出神。
男人都是这样么?
为什么女子陷入感情,总被说痴傻;男人深陷其中,却会被称一句情深义重。
段囚飞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是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问了以后做不了朋友。”
“要双方承认才行。”
他觉得这是某种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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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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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第五十七章 篝火漫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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