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候不早了,你也先睡吧。”段囚飞道。
“师兄今晚一个人值夜吗?”担心夜晚起夜,平日他们都是两两一组,段囚飞本是和唐璠玙一组的,说起来,因为之前苏相濡拉肚子,他便开始和安守方搭档了。
“嗯,明天安守方他们先赶赶路,让他先休息去了。”
“那我陪陪师兄吧。”云遥笑着看向段囚飞。
“晚上很冷的,你不困么。”
“披了衣服的。”大漠晚上冷得很,几人喝酒时都披了大氅在身上。“再说,在晚上我应当比师兄精神还好。”
“别白天又打盹。”段囚飞无奈。
“知道啦。”
云遥轻轻靠着他的肩,突然想起出城前的那种烦闷。
月汀还在时,她其实并不是在意月汀与师兄如何。她只是烦恼自己怎么会觉得心中闷闷的——她对自己有点不满。
为何轻而易举就让自己的心泛起无名的波澜,难道是因为自己真的喜欢师兄,所以不愿意看到月汀和师兄聊天;还是难道自己对师兄不是喜欢,所以才会在祁淮揶揄的时候轻轻提过去;又或者是逃避师兄喜不喜欢自己这个问题,怕自己受伤所以拒绝知道师兄有没有为自己吃醋。
她也弄不明白,明明她是捕捉心灵的高手,没有任何心灵状态能在她的眼睛里躲藏,怎么偏偏搞不明白自己,也搞不明白师兄。
看着眼前燃烧的火焰,她突然想起之前在甘州武都的事。
那时段囚飞被那和尚踢断了几条肋骨,不得在客栈中休息几天。
“囚飞哥哥怎么样了?”伊勉问。
“空窍血法已过二重。”苍怜影抱臂站在床边,“死不了。”
段囚飞额头冒着冷汗,但还是强撑看着众人聊天。
“疼吗?”
“还好,”苍怜影看了看问话的云遥,心下一动,“断骨重生这种事,还是有人照顾比较好。”
云遥不说话,只是点点头。
她好像已经习惯了段囚飞总受伤,从前在竹居时,她替段囚飞包扎过太多伤口。练刀崩开的虎口、裂开的筋肉、划伤的经脉。
打水、擦洗、上药。
师兄最开始不好意思总是推脱,她便只是笑笑,仍旧安静地继续。。后来师兄便习惯了,师父也不说什么,只是看着她做。
她有一次听得师父私下告诫师兄,说她不是他的侍从。从那以后师兄便很少受伤了,她知道师兄其实总是躲着她偷偷练。
云遥从来没有劝告段囚飞少练刀,她是玄牝宗人,平素除了经期,是见不到血的。
她习惯了在竹居院子里风花雪月的生活,师父是个喜欢清净的人,院子里没有其他宗门前辈的侍从杂役,起居生活都是她和段囚飞在负责。
她很听师父和师兄的话,但看着竹林随风涌动的时候,她有时候也能听到一阵自由的呼啸,这样的呼啸只能被风知道。
他们所在的位置是玄牝宗竹居的最高峰,云雾总在申时三刻准时漫过石阶。
而山雨来时,师父会在檐下焚一种青紫色的香,香气氤氲间,仿佛真的成为了神仙。
香气未散,他们要开始劈柴,采摘后山雨后新冒出的菇朵,择去泛黄的叶与晨露,饭食的香味重新替代熏香。晌午之后,在师父小憩苏醒之前,她会收拾好书房散落的毫笔与《水经注》。
云遥以为她一辈子会这样度过,这是她所有的对于生命的记忆。
但有时候随着师父参加些会谈、见些江湖中德高望重的前辈,她也会震惊于这世界之大,竹居的那个角落悄悄地小了。
有时在溪边浣衣,她甚至会看着皂角泡沫发呆,恍惚觉得那些流光像陶唐东南的海潮。
所以那日在风马城,她才会问段囚飞:
“我们不急着回竹居吧?”
当苍怜影敲门时,云遥正站在阳台褪色的朱漆栏杆边。黄昏的集市上一对布衣情侣挑拣着胭脂盒,姑娘鬓角的木簪被夕阳镀成琥珀色。
“囚飞喜欢你,你应该知道吧?”
“是么?他没有跟我说过。”
“但你感受得到,不是么?”
“你感觉不到吗?勉儿和祁淮那小子都感觉到了。”
“他没有跟我说过。”
“你在等他?”
“我不知道我是在等他,还是在等自己。”
“莫要因为等,误了彼此。”
“怜影公主也这么想么?”
“我好心劝你,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什么,小公主不知道么。”
“别来劝我,我什么也不会说的。”
“当真不说?”
“真的。”
苍怜影学着云遥倚靠在栏杆上,驼铃声混着胡琴穿透暮色,又是一个黄昏,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黄昏。
“好吧。”
苍怜影不说话,却想起初次和云遥见面的那个晚上,那天晚上云遥说师弟和陶唐的伊牧公主订婚了,她觉得脑袋很疼。
云遥其实也知道自己在故意转移话题,她不想谈论自己。
“对了,这是她说你落在她那里的香囊,上次灵枢游弋带不了实体,后来我一直忘了。”
半晌,苍怜影才将眼神从香囊中移开。
“我和她,第一次见面时我九岁。”
云遥一怔。
她不是第一次看见苍怜影冰冷的眼眸,但这次她的眼睛没有寒意,苍怜影只是轻轻说着话,望着远处落日,神情淡漠,像是在讲别人的事情。
伊牧还记得那段日子是陶唐的雨季。
锦城是个好地方,夏雨总是夜晚的时候来,夜深人静了,磅礴大雨才悄悄来。淅淅沥沥下一夜,早上人要出门了,才发现路上的雨迹已经快干完了——昨夜又下了雨。
伊牧夜晚睡的很晚,以前总是在自己寝宫看书或是写字,近些月份自从自己十八成年后,父亲便让自己每日午后去紫宸殿陪他批阅奏折,有时参加了朝政,父亲累了便休息让自己看。她也不觉得无聊,只知道父亲信任自己,加倍认真。有时候政务松闲,也早早回自己的凤阳阁,不过大多数时候还是深夜就着烛火冉冉再回宫。
今日未食晚膳,得空回凤阳阁,倒是眼见落日不落的。
伊牧很是悠闲,拨开珠帘随行所看,步辇摇摇晃晃,晕的人在夕阳中犯困。
却见速度慢下来,这皇宫中还能有谁挡路不成,她探出头。
只是一个小孩子抱着蹴鞠的球站在路中看着他们,前头有卫兵去斥责,跑出来个婢女低头牵过站在道路旁。瞧着他们走近,小孩子直盯盯地看着她,一旁的婢女心急,手往孩子头上按,那小孩子反而一扭头,甩开那女人的手,犟犟地直视她。
伊牧好奇,这姑娘家一头白发,也不似是皇室宗亲,皮肤白皙瞳孔倒是墨蓝墨蓝的,是个异族孩子,怎么在这皇宫中。这小眼神倒是没有什么仇恨,不像罪臣子女,只不过看着很是不服气高傲得很。
走过了这孩子,她吩咐了卫兵长几句。
不一会卫兵跑回来禀告,说是皇后安排进来暂住的孩子,就在不远处的西苑。母后的清宁宫位于西苑附近,她倒是很少来过。
这孩子看着是突厥面貌,怎么和母后有交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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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第五十八章 竹居云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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