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怜影一笔一画地写着药材名和用量,就像过去她教她怎么握笔写字一样。她是左撇子,伊牧就自己先学了左手写字,再去教她。明明她左手写的那么差,还不如自己写的,但苍怜影就是不说,只等她教她,让她觉得,自己很有教人的天赋。
明媚地笑一笑,最后她再悄悄而又郑重其事地落下自己的名字。
“怜影”
她原本不喜欢这个名字,她一直觉得这名字很孤芳自赏,但后来她学着她的口吻去念那句诗时,却越加喜欢了。
锦城城门到了,和伊牧打了招呼,她主动下了车。
苍怜影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只觉得自己的心很是欢愉,久违的,她的心又猛烈跳动起来,原本觉得根本无望的幻想,现在突然发现这么近。自己已经到了锦城不是吗,只要再向前一步自己就可以再见面了不是么。
而且明明,她看到了她手收回时的慌乱。
姐姐,你知道我在想什么么。
苍怜影狡黠地笑了笑,向空窍宗驻地飞驰而去。
走远的马车上,伊牧拿着一套衣服发愣,才想起自己忘记让苍怜影换一身新衣服了,她叹口气。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些什么,或许是无聊中的一点安慰,或许是循规蹈矩中的某种反叛,或许,只是一种不知名的游戏。
似乎,她听到内心的自己笑着说,“心软了一次,就有第二次;有了第二次,就有第三次。”对那个可怜巴巴的、被雨淋湿的小狗,她只是觉得有些可爱。
但她不知道这个她觉得可怜巴巴的小狗正得意洋洋、耀武扬威地走向锦城,走向她的领域。
“后来呢?”云遥问。
苍怜影一直觉得有些烦闷。
“没有后来了,后来我去了,然后走了,就这样。”
“那这香囊?”
“不想要,就随便丢了。”
“那你现在还要吗?”云遥摊开手掌,露出掌心中小小的东西。驼铃声混着胡琴穿透暮色,看着眼前的小小香囊,香囊早已老旧,却洗的跟新的一样。
苍怜影斜斜地看了一眼,一把抢过,“给谁也不给你。”
云遥微微一笑,一直以来她和苍怜影的交流就很少,不仅仅因为苍怜影忌惮她的心灵感知能力,可能也还因为云遥和伊牧多年好友的关系,不过想来苍怜影讨厌的人实在太多了,云遥倒是很好奇自己能在她讨厌的人里排第几。
只是云遥还记得,拿回香囊后,苍怜影没再说什么就自己回了房间。
她心里还绕着苍怜影的淡漠神色,以及几个月前伊牧在微风中让她转达的话。
两张脸的重叠,似乎在指引一个悲剧的未来。
怜影关门的时候,段囚飞醒了。
她从木栏杆旁走入房间的时候,楼下传来驼铃声响,那对恋人慌忙攥紧彼此的手,挑选的绢花散落一地。
“阿遥?”
“嗯?”
云遥迷迷糊糊睁开眼。
天边已泛起鱼肚白,大漠夜里的寒意尚未散尽。她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靠着段囚飞睡着了,披风还盖在肩上,带着淡淡余温。
“醒了?今天要赶赶路,睡得怎么样?”
“还不错。”
梦里是她和师兄小时候在竹居的生活,出来这么久,她第一次有些想家。
“不错就好。”段囚飞笑了笑,将水囊抛给一旁正在整理缰绳的安守方。
篝火余烬里还埋着昨晚的馕饼,唐璠玙拨了出来,热气混着焦香散开。
“过了鬼哭峡,再往前就是河仓的胡杨林了。”伊勉坐在小马扎上晃着脑袋,等云遥替她编头发,“终于快见着绿色了。”
“别乱动。”
云遥笑着按住她脑袋,银铃随着发辫轻轻响动。
“你再晃,铃铛都要给你换成铜锣了。”
伊勉吐吐舌头。
众人简单收拾后便继续上路。
河仓城开始遥遥甩在身后,众人心下涌现一丝轻松。
虽说大漠戈壁离那绿洲山林仍有遥远的一段路,但入了关内不必在这了无人迹的大漠奔波也实在让人松一口气。
临行前,安守方几人也算正式同他们作别。
段囚飞拍了拍他的肩。
“下次见面,说不定就在战场上了。”
安守方笑笑,“那可别死太早。”
两人相视一眼,都没再多说。
太阳照得人头沉沉的,段囚飞开始有些恍惚了,倒是唐璠玙还保持着警戒。这列长长的骆驼与马在灼烧与滚烫的黄色世界里显得渺小极了,驼队蜿蜒成沙丘上的剪影,静谧,安详,昏昏欲睡的午后。
唐璠玙仍走在最前面。
忽然,他□□那头白驼慢慢停了下来。
“怎么了?”
段囚飞抬眼。
前方半埋在黄沙中的,露出一截青铜车辕。
唐璠玙翻身下驼,伸手擦去上面的沙尘,神色有些变化,“是祁氏商队的车。”
断裂的旗杆斜插在沙地里,上面还残着半枚元宝纹。
唐璠玙用忍冬剑挑开焦黑篷布,里面几具白骨蜷缩成团,像是死前还在拼命往车厢角落躲。
段囚飞驱马过来。
云遥刚想下马,却被他按住了手,掌心隔着衣袖覆下来,带着一点温热。
“小心。”
他低头看了眼那几具尸骨,“是焚风。”
云遥怔了怔。
她想起之前月汀提过,大漠里最可怕的不是沙暴,而是焚风。相传焚风来自前古纪元时期名叫魃的修士身死后留下的痕迹,《山海经·大荒西经》记录云“有神名曰魃,所居不雨……其名曰魃风”。
赤气如焚,自西北来者,主旱魃至,所过之处,无草不死,无木不萎。
伊勉这时忽然“咦”了一声。
她从白骨缝隙间摸出一块焦黑物件,指尖轻轻一捏,外层炭壳簌簌裂开,露出里面尚未完全烧毁的青铜薄片。
“这是什么?”
段囚飞接过,薄片上刻着细密纹路,像山川,又像某种阵图。
“像地图。”云遥轻声道,“应当是河西一带的地势图。”
她伸手指了指上面几个重叠的圆纹,“只是这些圆心……看不懂。”
话音未落,她忽然抬头望向远处。
灵域之中,所有声音在这一瞬间消失了。
驼铃。
风声。
沙粒滚落的细响。
像被什么东西一下吞了进去。
天地骤静。
感谢您的欣赏,希望读者大大多多支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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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第六十二章 沙漠焚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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