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第七十八章 蓝田日暖

“所以,想破除诅咒,就得重新束缚时魍。”云遥道。

“禹篆……”唐璠玙突然意识到什么,“禹篆束缚时魍,难道说是我们打开了禹篆的禁制,所以原本流动的因果,被时魍彻底锁死了?”

“对。”云遥沉思片刻,点头,“应当如此。”

她也终于想起,当时海子里的透明游鱼,穿过他们身体时那种诡异的感觉。

“那些鱼身上的禹篆,应该就是封印的一部分。我们碰到了它们,所以封印松动了。”

话音刚落,不远处忽然传来伊勉的声音,“阿遥姐姐!璠玙哥哥!你们还走不走啦?”少女骑在马上挥手,声音清亮。

“来了。”两人对视一眼,若有所思。

云遥望向远处茫茫大漠。

“所以,只要不再触碰禹篆,我们便不会继续陷进固定的因果。”

唐璠玙眼神终于亮了一些,“那就好办了。先找到囚飞他们,再回去改写因果。”

唐璠玙喜上眉梢,虽说过去不可变,但他更不想的是未来不可改变,他无法接受没有家国也没有宗门的世界:“未来既然还没真正发生,就一定还有机会。”

然而云遥却没有立刻回应。

她的眼神看向不远处的段囚飞,马上的他英姿勃发。

虽然面色平静,却君子如玉似有惊雷藏于胸怀。

段囚飞是一个自律慎独的人,他不会自怨自艾也不会喜形于色,仿佛什么都很有把握般冷静果决;云遥忽然很难把眼前这个人,与未来那个偏执、冷厉、几近刚愎的帝王重叠在一起,可偏偏,那些未来又真实得可怕,真实到她已经无法把它们当作幻觉。

或许她也没有好好认识过他,冷铁藏火,他是独行的孤狼。

只是,现在的他比她在未来看到的段囚飞实在是年轻太多了。

在意识到这里是时魍幻境后,她也回溯过几次自己的人生,未来一切她和段囚飞的事发生得都真切而现实,让她觉得以两个人的性格哪怕再重来一次,同样的事也仍然会发生,同样的悲剧也仍然会重演。

不止他们俩,其他人的命运也一样,在时魍幻境强大的精神幻境助力下,她甚至已经运用玄牝九门之「太初」门的纯粹理性进行过绝对逻辑推演了,识海神台推演的结论和时魍中的未来一致。

她忽然生出一种疲惫。

——她找不到理由,再重新经历一遍这让人心畏的人生。

没有时魍,他们的未来本来如此。如果未来她所经历的人生就是这样,她还有什么理由再来一遍命运呢?

察觉到她的沉默,唐璠玙皱起了眉头,“你是觉得没有必要重来吗?”

他和云遥真切的拥有三四十多年人生记忆不同,在时魍诅咒里他只记得过去的大婚之日与未来国破家亡的警钟。

云遥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眼睛看过来,那是一双很成熟的眼睛。

没有之前熟悉的若即若离,也没有曾经单纯的淡然超脱,只是有种郁郁的悲悯,像已经看过太多人间离散。

看着她十九岁的面容,唐璠玙突然体会到了年轻的乔雨看自己的眼神,成熟的灵魂与年轻的容颜是那么的不兼容,以至于灵魂的寄寓成为一种不合时宜的拥挤。

他也沉默了,时间会改变一切,就像六年前的他也不会怜惜人一样。

年轻的感官系统是不一样的,观美,听风,闻香,识味。

而年轻的灵魂更是会付出完全不一样的热情,旺盛,鲜活,憧憬,自由,那是一种永不可再来的生命力。

“我向来顺应因果,并不喜欢强求。”

听见云遥这么说,唐璠玙有些着急,“可未来并不是定死的。”

云遥没有说话。远处,只见伊勉疑惑的眼神望向她,她立着马等待着。

“阿遥姐姐,你们在等什么呀?”

不远处,段囚飞已经调转马头,向她的方向走来。

画扇秋风人初见,巫山**沧海田。

人面桃花别有芽,蓝田日暖梦难圆。

如果真的重来一次,命运会变得不一样吗?

风吹过河仓,胡杨叶簌簌作响。

云遥忽然想起未来那些年。

以前,她没有想象过没有段囚飞的生活,但她从玄嚣的坤宁宫离开后,独自一人去了高辛,也一个人回了陶唐。

她一个人走过很远很远的路。

在东北三镇的流民营,她和年老失独的坡脚寡妇以苍术辟邪气、以艾草床四角,为疫病求药者制羹做药;夕食时分,为感谢好客的胶东岛民,以薄饼卷的春蒿、黄韭、蓼芽作吃食,她绘了宴饮煦风图;在会稽郡的漕仓渡口,她听得琵琶女的弦弦掩抑,又见了新婚燕尔的窃窃私语……

一个人很自由,山林锦绣,大地苍茫,她觉得很自在,仿佛以往她从没拥有过人生在这后半生终于体验到了。就连在客栈已满无落脚之处时,她都学会了厚着脸皮请求借宿……

一次百宗会议,商量废除社世宗的三大宗门名号,拗不过监事长老的要求,她代表玄牝宗出席。却不想苍囚飞那么忙的人居然也会来参加,虽然是代表空窍宗走在苍怜影的身前,但两人交错之时,她还是有一瞬间恍惚。

彼此眼神并没有接触,仿佛真的站在了敌对立场,云遥那个时候就想过,如果重来一次,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后来她觉得终于是时候放弃世俗了,她在这世间并没有什么值得她挂念不忘的,但在此她还得前往锦城皇宫完成最后一个心愿……

所以,如果真的重来一次,命运会变得不一样吗?

云遥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

“阿遥。”

云遥突然听得熟悉的声音。

只见一只手就这么伸过来,掌心躺着一枚玉簪,簪身纤细如竹,却透着玉石特有的冰凉温润,细微的如意云纹在日头下泛着光泽。

“忘了给你,”段囚飞说,“风马城买的。”

他的眼睛弯弯的,好像生来就是这样的柔情,他的唇微微笑起来,似乎永远不会有向下的可能。

“风马城?”云遥有点愣住了,原来的记忆里有这段吗。

“嗯。”

段囚飞说不上什么感觉,昨天安守方问他,到底喜不喜欢云遥,他觉得只是有点喜欢。看到刚才安守方给了众人一人一只建武军令牌作纪念,他才想起自己的礼物还没有送出去。

师妹迟迟不走,是舍不得河仓城,是不是还想着安守方吗?

他不指望一个礼物覆盖另一个礼物的记忆,至少留下些什么,哪怕只是一支簪子。

指尖微凉,接过玉簪,云遥有些惊疑不定,因为在她原本的记忆里,根本没有这支簪子。

过去,变了。

唐璠玙也看见了,他忽然笑起来。

“现在还觉得,未来无法改变么?”

唐璠玙看着这玉簪,他盯着云遥笑道,“因果从来不是固定的,时魍也不是万能的。”

云遥怔怔看着手中玉簪。半晌,她终于抬头。

唐璠玙朝她伸出手,重重向她点头。

“相信我。”

“我们可以改变未来,改变你所见到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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