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馆被烧了?
沈青折举起望远镜,远远看见冲天的烟柱,这样看去,刀光如水般粼粼闪动。
他沉了脸:“走。”
卸了马车,他与时旭东同乘一骑随陆贽回去。只是折返得再快,也不及吐蕃人马来去如风,扬起滚滚烟尘,跳跃的火舌刺向陇右道苍凉的天空。
沈青折翻身下了马,快步走去,那本在哭嚎的驿丞像是找着了主心骨,连滚带爬地过来抓住沈青折的腿:“求贵人求我亲眷!求贵人救我亲——”
沈青折打断他:“里面还有没有人?”
他的哭喊停住,沈青折便给时旭东使了个眼色,组织人手去火场里救人。
火是不必救了。戈壁滩水源枯竭,加之冬日河道干涸,取水只能从井里取,可最近的一口井还在院中,被凶猛火势包围着。
粟特商队的物资被洗劫一空,眼下领队抓着自己空空如也的褡裢呆呆站着,神色仓惶。
沈青折叫了几个还能动的粟特人清理驿馆周边,要清出一道隔离带,避免火沾上枯草飘蓬,一直烧下去。
他扫视一圈,没见到李眸儿,陆贽几步追上来,喘着气说:“眸儿姑娘护着翠环,都被掳走了,还有黎遇,还有驿丞的家眷,还有……”
沈青折闭了下眼:“……我知道了。”
他心里乱糟糟的,叫了哥舒曜来:“哥舒将军帮忙追去看看,探明那些吐蕃人驻所何在。”
哥舒曜刚扑灭身上的火,满脸黑灰,卷毛炸着:“把我当斥候用?”
沈青折沉了脸,抓着他的护臂冷冷道:“此处是陇右道,也是你耶耶之前节镇的地方,他的魂说不定还在天上飘着!见你如此怯懦,将脸面看得比他人性命还重要,不知有多失望!”
哥舒曜被他说得一惊,下意识抬头望天,却只见着灰烬随风飘散,苍凉天幕之上,当真还悬着他耶耶的魂么?
他强撑道:“我去便是了……”
说罢匆匆牵了马来,一跃而上,朝着吐蕃人的方向追去。
时旭东带着几个人陆陆续续从里面背出来了几个昏迷者,确认再无遗漏,便清点起了当前的情况。
人被掳走了几个,有男有女。财物也所剩无几,只剩下三匹马,一辆马车,一只羊。好在过所之类的文书没被掠走,情况还不算太糟糕。
加之沈青折在,众人不至于慌乱失措。
沈青折眼下却有些头痛。
不多时,哥舒曜负戟策马归来,翻身而下,脸上有些凝重。
“没追上,”哥舒曜说,“但我看得清清楚楚,他们往腊子库那边去了。”
吐蕃人认为这片地是山神涅甘达哇用拇指按开,于是沟壑纵横宛如神的指纹勾回。
哥舒曜所说的腊子库,也就是后来的腊子口,这个名字也由吐蕃语而来,意思是“山脚深谷”。
腊子口峡谷山口仅30余米宽,东西两峰并立,刀如山削,吐蕃人的石堡就建在半山上,驾上弩箭便可守住整个峡谷,仰攻上去并不现实。
沈青折接过从时旭东从火场里抢救出的文书,从里面找到舆图,已经被烧得卷了边角。
他仔仔细细看着舆图,问时旭东:“离大非川还要走多久?”
“多换几匹马,10天。正常走便是20天。”时旭东说,“距离不长,但是路很难走。”
毕竟是在“神”的指纹里跋涉。
沈青折思忖着,看来是不能绕到大非川得到补给,再掉头来打,根本来不及。
他又问:“当今的陇右节度……”
“哪还有什么陇右节镇,”陆贽苦笑一声,看了沈青折一瞬间变得空茫的眼神,也是一愣,“某还以为沈相清楚。”
沈青折摇头,陆贽便解释道:“已是广德年间的旧事了,吐蕃攻取大震关后,陇右十三州沦陷。陇右道不复存在,陇右节度使便就此废弃,只有名号,并无实职。”
那便是借兵也不行了。
他想了想,又问哥舒翰:“你耶耶在此地可还有旧部?”
哥舒翰抱起手臂:“你怎么还把主意打到我耶耶头上了?”
沈青折冷着脸指了指天上。
哥舒曜一惊,卷毛一抖:“呃……真不是我不帮你,是真的没有。”
……难办。
没有兵,没有粮,天时地利一样都没有。
陆贽又道:“若是都不成,若是沈相狠下心,来日再……”
“来日?那李眸儿他们骨头都能被熬成油了,”沈青折笑了下,“总有办法的。”
他的语调淡淡的冷冷的,可莫名叫人安心。
时旭东的弓随身背着,沈青折拽了下他的弓稍,说:“我们再去坡上看看。”
——
李眸儿护着林翠环,手里没有带着武器,赤手空拳,还是狠狠给了吐蕃兵一脚。然而对方披甲俱全,毫发无损不说,顷刻便将她击晕在地,掳掠到了石堡内。
她挣扎着醒来,后背剧痛,摇晃着从地上站起,看见狭窄昏暗的房间内挤满了人。
林翠环紧贴着她身边,还昏迷着,满脸黑灰,李眸儿摸摸她的脸,感觉还有温度呼吸,略微放下了心。
不远处还有一些人,有几个驿馆里见过的粟特商人,还有驿丞的家眷,驿丞的小女儿阿茶也瑟缩在角落里,埋在母亲怀中。
李眸儿扫视一圈,看见了同样龇牙咧嘴的黎遇。
她指了指墙壁上头的小窗,意思是看看情况,对方皱眉摇头。
但李眸儿还是伸手勾住了窗沿,扒着土石撑起身子,透过小窗往外张望。
说是石堡,实则是在外部砌了一圈石墙,开了小窗,窗口还架着弩机。因着石堡建在半山,还能看见山边辟出了一小片田地,正有衣衫褴褛的吐蕃奴隶在其间耕作。
李眸儿听到一阵骚动,赶忙跳下来。脚步声渐渐贴近,她收起手脚,缩在角落。
吐蕃人来了。
那人却并非劫掠他们的吐蕃兵,他额头平平,鼻子扁塌。他一把拽出来最近的一个粟特商人,嘴里说了一串吐蕃语。
那粟特人行商多年,显然是懂一些吐蕃话,留着泪磕磕绊绊连声恳求,还从兜里掏出来一些金银财物。
吐蕃人面露笑容,一把抓走金银揣进袖中,粟特人于是也小心翼翼地露出一个笑来。
可是很快,吐蕃人面色一变,破口大骂了什么,拽着他的衣领把他提起来,猛击他颈侧,又掏了匕首狠狠扎向他的肚子,在里面拧转。
——没了生息。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李眸儿根本来不及出手。
到死,粟特商人脸上都还挂着小心翼翼的笑。
屋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吐蕃人抛抛手里的金银,脸上挂上了真切的笑容。他环视一周,像是点检自己的财物。可惜,这些人他只能分得几个。
松措虽也是奴隶,可是他有一些田产,还有牲畜,在吐蕃,他们这种奴隶被称为“庸”。
他是从“宁更”一步步爬上来的,每打一次仗,每多杀一个人,他便能更进一步。从宁更,到奴隶的奴隶“杨更”,再到如今的“庸”……
这次掳掠来的还些汉人奴隶,这些“温末”更熟悉农事,能种青稞,比起粟特人更讨他喜欢。
松措在心里盘算着,粟特人只留几个,可以放牧,这些汉人就都留着去伺候青稞,女人也可以都留着,为他多生些“温末”出来。
听说那什么“沈青折”要去安西赴任,要是从他们这里过便好了,腊子口天险,必不可破,拿下他的头颅,他肯定能成为如本……不,笼官定也是当得的!
他正做着当上如本笼官的美梦,那边李眸儿和黎遇对视一眼,黎遇暴起,李眸儿也从背后奔袭,飞起一脚把门关上隔绝内外,而后与黎遇一起,一前一后挟制住了那吐蕃人。
都不等他高声呼救,李眸儿的手臂便鬼魅般缠上了他的脖颈,用力一掰,只听咔嚓脆响。
松措被拧断脖子,软软倒在了地上。
“还是你速度快一些……”黎遇有些汗颜。
李眸儿却平和道:“我本就不以力量取胜,便要练得比旁人更快些……咱们怎么出去?”
显然是这里的异状惊动了石堡里的人,外面哄哄然来了一阵脚步声。
——
“那石堡上面并未加顶。”沈青折举着望远镜看了半晌,忽然说了一句。
“你是说……”时旭东比划了一下,“从山顶往下攻击?”
沈青折想了想,又摇头:“他们笃定没有人绕后登上峰顶攻击,那是不是意味着,那上面根本没有人上去过?”
“小人愿一试……”
回到烧得只剩枯架的驿馆,那同样只剩枯架的干瘦驿丞眼含泪水,颤着声说道。
“小人的妻儿都被掳掠了去,怕是……怕是凶多吉少,某愿去探路,哪怕摔死、那也是,那也当是与妻儿老小团圆了。”
沈青折久久沉默。
最后,他说:“好。”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