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分道扬镳

此处山峰孤峭,沈青折对自己的体能和破烂身体很有自知之明。他呆在山脚下,抓了截烧成灰烬的炭段,在残存纸片上画了简易的地形图,指给陆贽看。

陆贽也是个很有自知之明的人,自然也留在此处,不拖累其余人。

“河两边都是悬崖绝壁,这里有一处木桥联通东西两岸,桥东头有一小块开阔地带,目测大约九丈宽,三十来丈长,这后面便是吐蕃人的石堡。”

陆贽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

沈青折接着说:“但此处只有少数吐蕃人活动,他们的大本营还在河谷深处,应当是在前面的两河交汇冲出的三角河谷中,这里地势比较平坦,还有开垦出的农田,已经种了青稞。李眸儿他们应该也被关在这里。

“要想救出他们,河谷两册的悬崖峭壁是走不通的,必须要走小木桥,在石堡吐蕃人的眼皮子底下穿过这块开阔地带,然后再往前,路过这一带的石堡群,最后抵达目的地。

“石堡必然配重床弩,吐蕃人虽弱于弓矢,数量却丝毫不弱,想要毫发无伤地穿过去,几乎不可能。”

“所以才要去爬山,这样就能攻其不备!”陆贽拊掌道,可很快又有了疑问,“为什么不能通过水道过去?”

“游吗?”沈青折笑了下,“天寒地冻的,怕是一下去人就没了影。”

“若有小舸也好。”陆贽叹了口气。

“且不说哪里来的船,”沈青折摇头,“此处水流湍急,就算是三桅的帆船,在这里也寸步难行。”

陆贽又想了想:“……若是我们把这座桥毁掉呢?这样吐蕃人也被困在河谷之中,困上十天半个月……哦!不行不行!这样李眸儿他们也要被困住了。”

时至今日,他才体会到行军的难处。

为官或有算计阴谋,但大多数时候还是行正道,做常事,能将常事做好,便已是极不错的官了。

而兵者诡道,是要做奇事,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是做常人不敢做想常人不敢想。

若是让他来打此处吐蕃人的石堡,哪怕是给他调来千人万人,给他斧钺钩叉、砲车床弩,他也只会一句“跟我冲”。

何况他们现在的处境——十来个人,轻装简从,或许沈相手里还捏着一些火药,可是……可是那有什么用呢?

真的能打下来吗?真的能救下来吗?

沈青折打断他飘到天边的思绪:

“所以还要有劳陆学士。”

陆贽呆愣,指了下自己:“我?”

他一个柔弱的文臣?

“不然是我吗?”

对,沈青折比自己还柔弱……不对。陆贽知道他说这话必然是有了谋算,赶忙道:“还请沈相明示!”

沈青折被他一口一个沈相叫得舒坦,便道:“我猜吐蕃人一定很想抓到我,而且肯定是要活的,好抓回逻娑城点天灯。如果我在此处现身的话,他们必定是大开城门……”

他举起望远镜看了看悬崖顶,还没有见到人影:“组织上决定由你来假扮我。”

陆贽好不容易才理解他的意思,扯着嘴角露出一个苍白的笑:“沈相为何不身先士卒?”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君子也不损人利己。”

“所以陆学士是君子,沈某是小人,”沈青折笑着说,“放心吧,你肯定是安全的。毕竟我让他们扔的文书里写了,我沈青折如今要从此处借道,前往安西赴任,不想旁生枝节。只要他们保我安全,我便将剑南西川舆图呈上。”

“你让他们爬上山,就是扔这样一份,一份……文书?”陆贽惊道,“不是火药么?”

“万一把自己人炸死了呢?火药可是敌我不分的。”

对啊……

“可我这样……他们能信吗?”

沈青折的美姿容和他搞断袖一样人尽皆知,而他只能算是周正俊朗,相貌上就差了一筹。

“赶路的时候风尘仆仆也是正常。”沈青折说着,拉了下他的衣袖,示意他附耳过来。

交代完,陆贽脸色变了又变,最后郑重道:“我记住了。”

——

一夜沙暴,继而是声声滚石,被掳掠来的人也胆战心惊了一夜,生怕这石头砌起的堡垒在沙暴中轰然倒塌。

他们将粟特人与吐蕃人的尸首拖到黑暗处,过了一夜,已有阵阵腐臭散出。

他们这边一片寂静,直到天色稍暗,到了他们决定要行动的时刻,李眸儿再也忍耐不住,伸手勾着窗沿,又把自己撑起来看外面的情况。

门吱呀一声开了。

门外竟然站着的是……陆大人?!

沈郎派陆大人来救他们了?

黎遇刚要惊喜出声,便见他背后紧跟着两个吐蕃人。

原来是陆大人也被掳掠来了……

李眸儿脸上也变得黯然,就见陆贽抬手指了一圈屋里人:“这些人都放走。”

其中一个吐蕃人说了两句话,旁边人便用生硬的唐话翻译起来,隔了一段距离,李眸儿他们听不大清。

但是陆贽抬高音量:“我沈某人答应的事怎会食言?剑南西川的舆图就在这儿,放我和我的人过去,就留下来归你们了,用它做什么我都不管。但要是不放,呵呵,我死在这儿,崔都头改日能把你们的山削平!”

崔宁这些年防边,沈青折给他供着各类军械,让他撒开手了打,崔宁也不负所托,很是在吐蕃人心里立起了修罗形象。

软硬兼施,那如本果然动摇。不过是几个到处都有的温末,再去别处抓便是了。

至于“沈青折”么,他本是打算擒住对方,好立一大功,可沈青折已经不是剑南西川节度使,拿到剑南西川的舆图对吐蕃而言更有意义,说不定这遭他还能面见赞普……

吐蕃如本拿定了主意,一手放人一手拿图。陆贽又按照沈青折的意思,提示他这舆图有古怪,表面只画了一半,里面是有夹层的,要对着太阳看,两相重叠,才能得到完整的舆图。

这让如本大开眼界,直道唐人狡诈。

待“沈青折”带着一行人过了小木桥,如本站在院子里拿着舆图对着天光辨认之时——轰然一声。

从天而降裹挟着火焰的巨石砸下,顷刻之间把他捻作尘泥!

人们尖叫着四散奔逃,石堡外农田里,被拴着脚的农奴却只能跌坐在地,怔怔看着这一切。

暴雨一般砸下的岩石宛如一场小型的陨石雨,尽数落在这血迹斑斑的石制堡垒上,坚不可摧的石堡在此刻就像是暴风雨里飘摇的茅草屋,摇摇欲坠。

——天崩了。

——

李眸儿的自救还没开始,就稀里糊涂地被自称“沈某人”的陆贽领了出去,又稀里糊涂地被真正的沈青折带回去清点所获。

她最喜欢干的就是给吐蕃的奴隶松开脚铐,她的鸳鸯钺锋利,一下就能割开帮着他们脚的粗绳子。

这些奴隶还会给她磕头谢恩,李眸儿不好意思受他们这么大的礼,赶紧都拽起来。

那边也在磕头,驿丞带着家眷,粟特人带着乱蓬蓬头发的小女孩,都在给沈节度磕头,也被一一拉了起来。

土堡被从天而降的石头砸了七七八八,但是仓库里堆着许多青稞与牦牛肉,他们在断壁残垣里吃了顿还算丰盛的饭。

哥舒曜刚刚在山头推石头推得累了,给自己倒了杯青稞酒,可喝不太惯,眉毛都皱着:“……践行酒怎么这么难喝呢?”

沈青折一愣:“践行?给谁?”

“给我啊,”哥舒曜理所当然道,“我准备走北边,从回纥草原上走,远一点,但是安全些。”

他看见沈青折若有所思的样子,赶紧阻止道:“别,你别跟上来!”

沈青折失笑:“怎么,怕我缠着你?”

时旭东正好过来,直接隔开他们俩坐在中间,把酒壶顿在桌上,荡出两滴来,语调不高不低,听不出喜怒:“践行酒当然要好好喝。哥舒将军,我敬你。”

沈青折就着时旭东的杯子尝了一口青稞酒。也觉得难喝。

可他忽然有点不妙的感觉,抬头看向他们。

两人已经拼起了酒。

想起时旭东上次喝醉后自己的下场,背后一阵阵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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