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这天，京市气温骤降，风刮在脸上带着生硬的冷。

傍晚交完班，温慎之就堵在了心外科的办公室门口，不由分说地把蒋昼往外拽：“今天冬至，你师母包了酸汤水饺，特意嘱咐我必须把你带回去。你一个有师傅的人，我能让你再冷锅冷灶的吗？”

面对这位亦师亦父的长辈，蒋昼只能半推半就地被他塞进副驾驶。

她从拜师开始，就经常被师傅拉着去他家里蹭饭。

老两口总觉得小姑娘一个人，特招人疼。

尤其是师母，一提起她，眼泪就一把一把掉，差点认她做干闺女。

后来还是师傅拦着说，小姑娘一个人能走到今天这么优秀，是人家父母在天之灵保佑，他们没福气生这么好的女儿，就别去占人家父母的便宜了。

车子停在温家楼下，一推开门，扑面而来的暖气瞬间融化了身上的寒意，连带着屋里的烟火气一起撞进怀里。

师母是个性格爽朗的女人，系着带花边的围裙，笑呵呵地从厨房端出一个大汤碗，热气把她的眼镜片都熏白了。

“快洗手，就等你了。”师母把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端到蒋昼面前，“羊肉大葱馅的，知道你不爱吃太油腻的，特意多放了紫菜和虾皮，驱驱寒气。”

白瓷碗里，一个个胖乎乎的饺子浮在飘着葱花和紫菜的酸汤上，香油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

蒋昼拿起勺子，舀起一个咬了一口。酸酸的汤汁在口腔里蔓延开，烫得心里发暖。

可咀嚼的动作却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也是冬至，也是酸汤饺子。

记忆深处，那些被刻意封存的画面如同破了闸的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以前每到冬至这天，家里那间不大的厨房里总是雾气腾腾的。父亲会系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围裙，在案板前忙活。他总说冬至的酸汤饺子最养胃，汤底一定要用熬得浓浓的骨头汤，加上陈醋和一大勺油泼辣子。

妹妹那时候个头才刚过案板，总会踮着脚尖，围着灶台转圈，趁父亲不注意，伸手就去抓刚出锅的饺子，被烫得直甩手、直哈气。母亲会笑着从后面拍她一下，嗔怪地骂一句“小馋猫”，然后抽张纸巾垫着，把饺子吹凉了，一点点喂到她嘴里。

而她就坐在小餐桌旁，看着父亲笑呵呵地给她拨饺子，还有母亲温柔地替妹妹擦嘴，听着电视里播放的冬至晚会。

那时候的灯光昏黄却温暖，热汤的香气氤氲在空气里，把一家人的脸都映得幸福而满足。

“怎么？不合胃口？是不是羊肉膻了？”师母见她勺子停在半空，嚼得很慢，关切地凑过来问。

“没有，很好吃。”蒋昼猛地回过神，敛去眼底的酸涩。她掩饰地低下头，用勺子舀起半个饺子，大口吃了起来。

“就是有点烫，我吹吹。”她找了个借口，声音闷闷的。

蒋昼努力想把那些画面压下去，可喉咙却像被塞了一团棉花，咽不下去。热气熏得她眼眶发热，连吞咽的动作都变得艰难，只能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紫菜，借着头顶的灯光，不让师母看见她眼底泛起的微红。

“好吃就多吃点，锅里还有一大锅呢。”师母没察觉到她的异样，只是心疼地给她夹菜，“以后都来家里吃。你这孩子，太瘦了，自己一个人总糊弄，看着就让人揪心。”

“行了，让她自己吃，你这么看着她，她都不好意思动筷子了。”温慎之在一旁笑着打圆场。

听着老两口熟悉的拌嘴，蒋昼深吸了一口气，把鼻腔里那股酸意硬生生逼了回去。

她抬起头，对着师母露出一个很浅、却极其认真的笑：“谢谢师母。这饺子，跟我爸以前做的一个味道。”

师母愣了一下，看着眼前瘦瘦的女孩，眼底翻涌起一丝泪花。

她又往蒋昼碗里夹了几个：“那多吃点，师母今天管饱。”

吃过饭，温慎之本来要开车送她，但蒋昼执意拒绝。

他今晚喝了点黄酒，蒋昼不想让老师冒险。

刚走出家属院，天上就飘起了细碎的雪粒子。

今年冬天的初雪，就这样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风裹挟着雪花，打在脸上微微刺痛。

蒋昼把半张脸缩进围巾里，加快了脚步。

结果在小区门口迎面撞见了一个穿着深色长风衣、提着公文包的男人。

“蒋医生？”周令同显然也很意外，推了推金丝眼镜。

“周医生？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找温老师请教个课题。”周令同笑了笑，哈出一口白气，“原来你就是温老师口中那个得意门生。早知道咱俩是同一个老师，我前两天相亲的时候就该跟你多套套近乎。”

蒋昼有些无奈地扯了下唇角。

世界有时候真小。

雪越下越大，渐渐在地面铺起了一层白。

两人并肩走在回公寓的路上，周令同自然地撑开伞，大半边伞面都倾向了蒋昼，替她挡住了落雪。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不知不觉就到了蒋昼租住的小区门口。

两人道过别，蒋昼刚走到楼梯口，身后有道快而大步的脚步声靠近。

湿润微凉的空气里混杂着烟草的味道，还有熟悉的柠檬洗衣粉味。

她胳膊被人从身后一把拽住，快摔倒的时候，身后一道肉墙挡着她。

邵烬拉着她的手，不由分说的把她拽进楼梯边，一把抵在墙上。

蒋昼皱眉侧过头，抬腿用力踩在他的脚上。

邵烬眸光冰凉，视线打量过她的脸，手掌提起她的腰，将她双手反剪箍到身后，桎梏住她的动作。

他低头，张嘴咬她的唇瓣。

蒋昼吃痛的张开嘴，他顺势抵进去，撬开她的牙齿，开始攻城掠地。

楼道里安静而密闭。

邵烬扣着她的手腕，有力的舌头吮吸着她口腔里的每一寸。

蒋昼大脑有些空白，几乎是本能的，她张开牙齿，用力的咬他。

铁锈味在唇舌间漫开。

邵烬睁开眼睛，仍旧没有结束这个吻，一边盯着她看一边继续肆无忌惮的吻她。

蒋昼用力撞开他。

邵烬顺势放开手。

蒋昼呼吸起伏，胸口剧烈地颤抖着，抬眼看墙边的人。

男人抱胸站着，里面的黑毛衣被撑出宽阔隆起的线条。

唇边还有被咬破的血，他伸手擦了下唇瓣，目光仍旧禁锢一般地看着她，

“大冬天脾气这么爆？”

声音带着烟丝浸染后的沙哑。

邵烬凑近，用膝盖扣着她，将人钉在跟前。

蒋昼安静了几秒，转过脸看他，“大冬天也不嫌冷。”

邵烬似乎愣了下，盯着她看了几秒，眸光漆黑冷寂，慢慢笑了。

他伸手捏住她的脸，

“我这是为了谁？”

蒋昼肩膀抵着身后的墙面，有些铬的发疼，眼眸平静地回视他，

“我不需要。”

邵烬捏着她脸的手慢慢往下移，扣住她的手腕，又慢腾腾地牵住她的手，

“你们在一起了？”

蒋昼想甩开他，但无法挣脱。

邵烬撑开她的手掌，手指在她掌心轻轻拨弄，

“才几天啊，就坠入爱河了？”

“我们一见钟情不行吗？”

蒋昼刚说完就觉得手被狠狠握了一下。

她有些吃痛的倒吸一口气。

“重新说。”

邵烬又松开些，揉了揉她的掌心，

“需要我教你吗？”

蒋昼不看他，目光看着一旁墙上的小广告。

邵烬沉默了会儿，慢慢松开握着她的手，伸手整理了下她有些乱的发丝，

“行，蒋昼，你好的很。”

蒋昼一下子推开他，大步往楼上走。

楼道里的灯亮了几下就灭了。

邵烬站在原地，烟咬在嘴边，打火机却迟迟没有点燃，楼梯间的灯下他英俊冷硬的面庞上一丝表情都没有。

“砰”，保温盒被踢了一脚，撞到旁边的墙上，里面的饺子汤撒了一地。

——

半夜，邵烬又失眠了。

翻来覆去无法入睡，很想抽烟。

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窗外雪融化的气息冰冰凉凉的沁入空气。

像很多年前他们一起过的第一个冬天。

那天也是京市的初雪，两人不嫌冷在大街上闲逛。

中途蒋昼走累了，邵烬背着她继续走。

她趴在他背上，忽然莫名其妙念了一句诗，

“他朝若是同淋雪。”

没有后半句。

邵烬上学的时候语文成绩就奇差无比，上了大学更是在部队里放飞自我。

时隔几年，忽然想到她念过的这诗。

他睡意全无，起身走到阳台，找到手机，在网上搜了诗歌的下半句。

搜索框跳出来。

邵烬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一行字，很久很久，久到屏幕熄灭，上面倒映出来他冷硬难以辨别的表情。

门打开，他走到阳台边，看着外面一片白茫茫的雪。

他看着看着，忽然想，是不是时空错乱，多年前的那场雪，时隔这么些年，又一次落在他眼前。

邵烬走进屋里，拿了烟和打火机。

他低头点燃烟的时候有细雪飘过指间。

打火机点燃的瞬间，熟悉的尼古丁气息好像从未真正离开过他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