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早饭,到了换药的时间。
蒋昼坐在沙发上,看着邵烬从医药箱里拿出碘伏、棉签和新的纱布,在他身边坐下。他很自然地拉过她的左臂,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动作极轻地解开旧纱布。
伤口暴露在空气里,那道长长的缝合线像一条狰狞的蜈蚣,周围还有一圈红肿。
邵烬的下颌线瞬间绷紧了,眼底闪过一丝阴霾。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用棉签蘸了碘伏,极其小心地擦拭着伤口边缘。
尽管他的动作已经放得极轻,蒋昼还是疼得本能地瑟缩了一下,右手猛地抓住了沙发垫。
邵烬的手停住了。
他抬眼看了看她发白的脸色,低下头,轻轻地往伤口上吹了吹气。
温热的呼吸拂过刺痛的地方,带走了一部分灼烧感。
接下来的几天,这种无声的照顾渗透进了生活的每一个角落。
蒋昼的伤口不能碰水,邵烬就端来热水,亲自拧干毛巾给她擦脸。蒋昼看病历超过一小时,他就会走过来,抽走她手里的东西,命令她闭眼休息。晚上睡觉,他总是睡在床的另外半边,中间隔着一段距离。半夜她因为伤口疼醒,只要发出一点细微的动静,他就会立刻醒来,迷迷糊糊地伸手摸摸她的额头,确认没发烧,再给她倒一杯温水,小心地喂给她。
到了第四天,蒋昼的烧彻底退了,伤口也开始结痂。她实在受不了每天被当成废人一样养着,趁着邵烬去浴室洗澡,自己溜进厨房,打算煮碗面吃。
她单手打着火,刚把水烧开,身后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你在干什么?”
邵烬连头发都没擦干,身上还带着水汽,几步走过来,直接关了火,脸色难看得能滴出水。
“邵烬,我只是伤了手,不是瘫痪,”蒋昼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讲道理,“而且,我总不能一直住你家吧。”
“为什么不能?”邵烬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上前一步,将她逼退到流理台边缘。他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高大的身躯完全笼罩了她。
蒋昼被他困在怀里,鼻尖全是他身上的沐浴露香气。她看着他眼底的烦躁与疲惫,忽然就说不出话了。
“去沙发上坐着,我去给你煮。”看着女孩低着头就是不说话,邵烬也不想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只有吵架。
蒋昼没再坚持,乖乖地被他拉回沙发上,盖上毯子。她看着邵烬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听着水声和切菜的声音,心中的天平再次摇摆。
——
南舜英的四合院里。
邵烬从赵姨那边接过刚刚熬好的中药端进屋里。
南舜英正伏案在书桌前整理他爸那些字画。
邵烬进门,把药大喇喇往字画上一搁,
“吃药。”
南舜英抬起头,嗔怒地瞪他一眼,拿起中药放到边上,
“说了多少回了,不准随便把东西往这字画上放。”
邵烬扫了眼书桌上那些字画,随手拿起一幅打开,冷声道,
“赵姨可跟我说了,你这几天天天收拾这些破字画,好几回都偷偷把药给倒了,怎么着,一把年纪还闹小孩脾气呢。”
南舜英没理会儿子的阴阳怪气,只开口道,
“听说你身边跟了个女孩?”
“不算,您儿子我上赶着的。”
邵烬混不吝地笑笑。
南舜英叹了口气,
“到底怎么回事?”
邵烬吊儿郎靠着书桌,随手合上字画,把药又往她那儿推了推,
“这事您少管,我自己有分寸。”
南舜英只看了眼那黑乎乎的药,摇摇头,
“太苦了。”
南舜英有宫寒,每到经期就疼得难受,这几年一直在调节。
邵烬皱眉,把手上的字画往边上一丢,
“少说这话,我告诉你,我可不像我大哥,下回你再不吃药,我就一把火把你这些画全给烧了。”
南舜英被他气到,抬眼瞪他,
“你敢。”
邵烬哼笑一声,
“您试试,看我敢不敢。”
南舜英知道他的性子,摇摇头,也不跟他呛,乖乖把药喝了。
邵烬神色缓和点,从兜里掏出来一块糖,丢给她。
南舜英愣了下,
“你什么时候还随身带糖了?还是大白兔啊?”
南舜英觉得有趣,“你这么童真啊?”
“是啊,小时候没吃够,长大了还馋这一口。”
过了会儿他又淡淡补充道,
“您儿媳妇也喜欢。”
南舜英微怔,
脑海里浮现出上回邵筠给她看的照片上那个纤细清冷的身影。
再加上邵筠说,是几年前甩了邵烬的那姑娘。
南舜英了解自己的儿子,索性也严肃几分,问的直接,
“邵烬,你跟我说实话,你没用什么不光彩的手段吧?”
邵烬皱眉,很明显有点不悦,把手上的书合上,冷声道,
“您这话什么意思?”
南舜英也不拐弯抹角,“我没有当土匪的儿子,你要是用了什么下作手段威胁了人家,别怪我不认你。”
邵烬气得站起身,把手上的书往桌上一甩,
“谁用下作手段了?您能不能盼着您儿子点好?”
南舜英皱眉,怀疑地看着他,
“但你大哥上回说…… ”
“又是邵筠。”邵烬脸色阴沉下来,“您就天天听我大哥扯吧,他要是个什么正常人,我能到现在都没大嫂?”
“你别胡说八道!”南舜英瞪他。
邵烬懒得跟她争,只不咸不淡道,
“行了,反正我跟她好得很,您少操这些不必要的心。”
南舜英看这人确实是喜欢,开口道,
“过几天不是你生日吗,把人带过来看看?要是真喜欢,老爷子那边我去说。”
邵烬没说话,只拿出来烟咬在唇边,没抽,
“人可以带来给您瞧瞧,但老爷子那边,”
他拿下烟,手指摩挲着烟蒂,半垂着眼散漫道,
“用不着您来,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想办法。”
——
从南舜英的院里出来外面天已经有些摸摸黑了。
邵烬自己开车过来的,车就停在胡同口外面。
他走到车旁,伸手拉开驾驶座车门。
车厢里冷气十足,他打开顶灯,将西装外套随手丢到一旁,掏出来打火机,点了根烟。
青白色的烟雾腾起,无名指指骨上的戒指在车厢的顶光灯下晃了下。
邵烬顿了下,拿过烟,捻灭,将无名指上的那枚戒指取了下来。
大四,他二十二岁生日的那天,原本是打算用这枚戒指求婚的。
他想一到法定年龄就把她娶回来,重新给她一个家。
但戒指还没拿出来,她先提了分手。
邵烬低头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来。
很难再回忆起当时的情绪。
只知道那种强烈到近乎将他心脏全部灼烧殆尽的感情,再也没有过。
再后来她走了,戒指也没送出去。
玩飙车的时候出了车祸,醒过来的时候戒指还死死的攥在手掌心里。
老爷子觉得丢脸,安排人送他去了国外做康复手术。
原本打算送给她的求婚戒指也被他找人重新做成了现在这枚素戒。
他摩挲着戒指。
突然有点想她了。
“少爷。”
老李接得很快,背景音里隐约带着几分嘈杂。
邵烬没什么耐心,直接问,
“出什么事了?”
老李在那边说,
“家里出了点事,蒋小姐现在在医院。”
邵烬太阳穴的青筋狠狠跳了跳,原本靠在车座上的身体瞬间坐直,声音沉了下来:“人怎么样?哪个医院?”
老李赶紧解释:“人没事。是江钰少爷今天突然跑来栖迟找您,见您不在,碰上了蒋小姐,出言不逊。蒋小姐没惯着他,教训了一下。江钰非嚷嚷着受了伤要来医院验伤,蒋小姐就陪着他过来了。”
邵烬的下颔瞬间绷紧,面色寒沉。江钰是他二婶娘家的那个混世魔王表弟,平时仗着家里的势在外面横行霸道,嘴里没一句干净的话。
他没再废话,直接挂了电话,一脚油门踩到底。
黑色的宾利在深夜空旷的街道上疾驰,划破了凌晨的寂静。
车开到医院已经快凌晨。
邵烬拔了车钥匙,快步往医院大厅走。初春的夜风带着寒意,吹得他大衣下摆翻飞,周身裹着一层令人胆寒的煞气。
老李站在大厅外边抽烟,一看见人过来立立刻掐了烟迎上去。
“人呢?”
邵烬神色沉得可怕,眼底透着阴鸷。
老李被他这眼神盯得有些心虚,咽了口唾沫,指了指走廊方向:“在走廊那边。”
邵烬迈开长腿,步子又快又急。
深夜的医院走廊冷气开得很足,灯光白惨惨的,空旷得有些渗人。
走到走廊尽头,他看到了蒋昼。
她坐在靠墙的长椅上,头发有些乱,乌黑的长发随意地扎在脑后,垂在单薄的肩膀上。走廊的冷气很重,她肩上披着一件明显属于男人的黑色冲锋衣外套,大半个人裹在里面,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旁边不远处,江钰正捂着个胳膊坐在急诊室门口,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骂咧咧:“那疯女人,下手这么狠,老子胳膊都要断了,你们医院管不管……”
邵烬的步伐在看到蒋昼那一瞬,猛地停住。随后,他迈步走过去,没有先去看江钰,而是直接停在了蒋昼面前。
蒋昼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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