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家法

邵烬看着她苍白的面色,还有因为疲惫通红的双眼,下颌线绷得像拉满的弓。

他伸手,将她脸侧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易碎的玻璃。然后转过身,目光投向正在骂骂咧咧的江钰。

“邵哥……”江钰看到他,声音猛地一滞。

邵烬没说话,大步走过去,在江钰还没反应过来的瞬间,直接一把揪住他的领子,将人从椅子上硬生生拽了起来。

“砰!”

一记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了江钰的脸颊上。

江钰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被打得踉跄着撞向墙壁。

邵烬没有停手,上前一步,抬腿一脚踹在他的肚子上。

江钰直接跪倒在地,捂着肚子干呕。

“邵哥!我错了!邵哥你别打了!”江钰抱着头,声音都变了调。

邵烬一把将他从地上拎起来,眼神阴鸷得仿佛能滴出血来:“你刚才骂谁?你再说一遍。”

“我、我就是开个玩笑……”

邵烬又一拳砸了下去,这次打在江钰的嘴角,鲜血瞬间顺着他的下巴流了下来。走廊里的护士吓得尖叫起来,却没一个人敢上前拦。

“邵烬!”

蒋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快步走过来,一把拉住了邵烬还要落下的手。

“别打了,这是在医院。”她的声音很稳,虽然脸色苍白,但眼神很冷静。

邵烬的动作停住。他低头看了看蒋昼抓着自己手臂的手,眼底的戾气稍稍压下去了几分。他松开手,江钰像一滩烂泥一样顺着墙滑到了地上。

“滚。”邵烬看着地上的江钰,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江钰连滚带爬地跑了,连头都不敢回。

邵烬转过身,抓着蒋昼的手腕,一言不发地往外走。

回到车上,邵烬拉上驾驶座的门,发动引擎,车内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来。蒋昼坐在副驾驶上,沉默地看着窗外掠过的路灯。

江钰

蒋昼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

几年前,她在视频里见过他,跟今天一样,打了人,撞了车,都骂骂咧咧的,毫无悔意。

当年的现场被处理得干干净净,那辆关键车辆的行车记录仪也被销毁得彻底。

只是,那边的人大概也没想到她爸爸有一个习惯——除了行车记录仪,他还在车头隐蔽的位置,自己装了一个备用的独立摄像头。

当时车祸现场的东西被毁得差不多了,她能拿到那段珍贵的备份视频,也纯属偶然。

也许,真的是爸爸在天上保佑她吧。

蒋昼垂下眼睫,将眼底那抹寒意一点点收敛起来。她把头靠在冰冷的车窗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回到公寓,邵烬停好车,绕到副驾驶,拉开车门。蒋昼刚想去解安全带,他已经俯下身,替她按开了卡扣,随后不由分说地将她从座位上抱了出来。

蒋昼顺从地将头靠在邵烬的肩窝里,任由他将自己抱上楼。

进了门,邵烬把她放在沙发上,蹲在她面前,一言不发地替她脱下外衣,然后去浴室拧了一条热毛巾,仔仔细细地给她擦着手和脸。

整个过程,两人都没有说话。毛巾的热度透过皮肤传递进来,一点点驱散了她骨缝里的寒意。

“我想洗澡。”蒋昼感觉身上黏兮兮的,很不舒服。

邵烬皱眉,“你胳膊还没好,明天阿姨过来了,让她帮你。”

“我自己可以,不洗澡我睡不好。”蒋昼揪着邵烬的衣角,抬头看他。

因为仰头的动作,她白皙脆弱的脖颈拉出一条弧线。那双平日里总是透着冷清眼睛里,此刻被浴室暖黄色的灯光一照,水光潋滟的。

邵烬呼吸一滞,拒绝的话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他盯着她看了几秒,喉结极其克制地滚了滚,最终败下阵来,声音有些发紧:“行。但你得听我的。”

浴室里很快放满了热水,氤氲的雾气升腾起来,模糊了镜子,也让整个空间变得温暖而密闭。

邵烬搬了个防水的小板凳让她坐下,又去拿了防水贴和保鲜膜,蹲在她面前,动作小心地帮她把左臂的绷带一层层护好。保鲜膜裹上去的时候,不可避免地会碰到伤口周围,蒋昼微微缩了一下肩膀。

“好了。”邵烬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却一点点暗了下去,“衣服你自己脱,还是我帮你?”

蒋昼的脸颊微不可察地热了一下,她偏过头,避开他侵略性的视线:“你转过去。”

邵烬没再逗她,依言转过身。

身后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即便背对着,邵烬也能在脑海中描绘出她现在的样子。

他下颌紧绷,目光死死地盯着墙壁上的瓷砖。

“好了。”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邵烬转过身,呼吸猛地重了半拍。

蒋昼已经坐进了浴缸里,温热的水漫过她细瘦的腰际,水面上漂浮着一点点沐浴露的泡沫。她的湿发贴在脸颊和锁骨上,没有了平时白大褂的包裹,整个人显得更加单薄、脆弱。那条护着左臂的保鲜膜在雾气中显得格外突兀。

他拿过一条干毛巾,走过去,单膝跪在浴缸边缘。

“低点。”他一只手护在她左臂的伤口旁,另一只手拿着花洒,试了试水温,才慢慢浇在她的长发上。

水流顺着她的发丝滑落,溅起细小的水花。邵烬挤了洗发水,在她头上轻轻揉搓出泡沫。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指腹有意无意地按压着她的头皮。

洗完头发,邵烬用毛巾帮她包好,又拿过沐浴球,打上泡沫递给她。

“剩下的我自己来就行。”蒋昼的声音隔着水汽传来,带着几分不自然的局促。

邵烬站在浴缸边,氤氲的雾气将他的衬衫洇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勾勒出紧绷的肌肉线条。

“小心点,别弄湿伤口。”

他转过身,大步走出了浴室,顺手将门带上。

再待下去,他也怕出事。

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邵烬深吸了一口气,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却发现里面空了。他烦躁地把空烟盒捏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拿起手机,拨通了时佑桉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旁边隐约传来一个女声“谁啊,大半夜的……”

紧接着,是一阵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邵烬听到时佑桉压低了声音,温声细语地安抚了旁边的人几句,随后是一阵脚步声。

“什么事?”时佑桉的声音带了点烦躁。

“我记得你上次说江钰欠的钱是我二叔还的?”邵烬没理会他的情绪。

“对啊,怎么了?”时佑桉点了一根烟,深吸了一口。

邵烬走到阳台,看着窗外沉沉的黑夜,手指摩挲了一下兜里冰凉的打火机:“我二叔第一次亲自帮他。”

时佑桉在那边顿了顿,吐出一口烟雾:“什么意思?”

“以前江钰惹了事,都是二婶偷偷拿钱出来填娘家的窟窿。二叔向来看不上他那烂泥扶不上墙的德行,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你是觉得……这次二叔出面,有问题?”时佑桉敏锐地抓住了重点。

“只是怀疑。”邵烬微微眯起眼睛,夜风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而且,今天江钰在宅子那边和蒋昼碰上了。那小子嘴里不干不净,蒋昼收拾了他一顿。”

“我看不只是蒋昼收拾了他吧,你没下场?”时佑桉调侃的语气十分明显,不用看都能想象出他此刻戏谑的表情。

邵烬没有理会他的打趣,话锋一转:“你那边,关于当年车祸的事,查得怎么样?”

听到正事,时佑桉也收了玩笑的心思,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你要是这么一提,我刚好想跟你说。我顺藤摸瓜查了几天,当年蒋昼她爸和她妹妹出事那天,路过那段路口的,还真就是江钰的车。时间、路线,完全对得上。”

邵烬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泛白。

“你觉得,蒋昼知道这件事吗?”时佑桉忽然问。

邵烬眉头紧锁,沉默了几秒:“我不知道。”

“邵烬,”时佑桉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深,“其实,我们应该都有一个共同的疑问。当年蒋昼和你谈恋爱,什么都不图。她陪了你整整三年。最后分手,也走得干干净净,一分钱没拿。你就不想知道,当初她接近你到底是因为什么吗?”

“我会自己问她的。”邵烬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几分被戳中痛处的生硬,仿佛又回到了几年前那个莽撞的小伙子。

他没有等时佑桉再开口,直接按断了通话。

阳台上的风更大了。邵烬站在夜风里,低头看着左手无名指上那枚在昏暗中闪烁着冷光的银色素戒。指腹在戒面上反复摩挲着,眼眶一点点泛起了红。

就在这时,浴室里的水声停了。

邵烬深吸了一口气,将所有的情绪生生压了回去。他推开阳台的玻璃门走回屋内。此时的他,周身的戾气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沉敛。

洗完澡,蒋昼被邵烬用宽大的浴巾严严实实地裹住,像个蚕蛹一样,打横抱回卧室,轻轻塞进柔软的被窝里。

他又拿了吹风机,让蒋昼靠在床头,自己坐在床沿,手指穿过她的湿发,用温热的暖风,一点一点把她的长发吹干。

吹风机单调的嗡嗡声在安静的空间里回响,却意外地让人觉得心安。吹干之后,邵烬收拾好吹风机,替她关了房间的大灯,只留下床头一盏昏黄的小夜灯。

蒋昼看着他。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走回自己的房间,而是直接在床沿坐下,靠在床头,伸出一只手臂,霸道地将她半搂进怀里,避开她受伤的左手,让她靠在自己的胸口。

“邵烬……”蒋昼被他禁锢在怀里,声音有些发闷。

邵烬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闭上眼,呼吸着她发丝间清新的香气。他的声音里透着一种深深的疲惫与眷恋,低声说道:“今晚我在这守着你。睡吧。”

窗外,夜色如墨,偶尔有夜风吹过玻璃的轻响。蒋昼靠在他温热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原本紧绷的神经彻底松弛下来。她没有再拒绝,只是在这个久违的、充满安全感的怀抱里,缓缓闭上了眼睛。

——

邵家老宅。

黑色红旗车停在院子中间。

黎叔拉开车门。

邵烬从车上下来。

管家岑叔在门口等他,看见他微微颔首,

“老爷子在祠堂等您。”

邵烬神色散漫,往后面的祠堂看了眼,一边摘掉手上的腕表一边往祠堂那边走。

邵家这祠堂已经有快百年,邵烬从小就是祠堂的常客。

每回只要犯了事,老爷子就会罚他跪祠堂,或者挨藤条,次次下手都不算轻。

但这么多年下来,也早已经皮糙肉厚。

邵烬到祠堂,还没进门就一眼看见了一身黑色中山装的老爷子,边上是邵筠,邵承屿和邵承明。

这回看着是动真格,第一次见人这么整齐。

邵烬走上前,主动去拿祠堂中间摆放着的藤条递给老爷子,

“这回抽多少?”

他口吻平淡,一副混不吝的样子,又低头看了眼老爷子手上的拐杖,还转头关心起老爷子的身体来了,

“不过您这才刚过完八十大寿,别为我个混账给气到了,让我大哥替您抽?”

老爷子没说话,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注视着他。

虽然今年刚过完八十大寿,但老爷子瞧着精气神却也就六十来岁。

可能跟他年轻时候在部队的经历有关,即使这把年纪人也看着仍旧威亚,杀伐气重。

“阿烬!”

一旁邵承屿开口,脸色有些沉,

“怎么跟你爷爷说话的!”

邵承明是家里头最溺爱邵烬的。

“爸,要不您先听阿烬解释解释?”

邵承明朝着邵烬使眼色。

邵烬神情散漫,丝毫没解释的打算,只淡道,

“二叔,我的性子你清楚,我不愿意的,谁也逼不了。”

邵承明有些着急,邵筠在边上一句话没说,表情沉静淡漠,跟老爷子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老爷子目光扫了眼邵烬,拿起藤条,扬起手一鞭子抽过去。

粗粝的藤条劈头落到身上。

丝毫不留手的一鞭子。

“爸!”

邵承屿出声。

邵筠也神色微微一变。

邵烬背脊挺直,一分一毫躲也没躲,身上的黑色衬衫被抽破,露出血肉模糊的痕迹。

老爷子视线沉沉地落过去,拄着拐杖走到祠堂正中间,威严开口,

“跪下。”

邵烬一言不发,走到祠堂牌位前,双膝跪下。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