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原本就因为手术接连不顺心态不稳,手法变形,此刻亲眼看见导师晕倒,握着手术钳的右手控制不住剧烈颤抖,指尖发麻,连最简单的止血动作都完成得颤颤巍巍。冷汗浸透了她的手术服,额前碎发黏在皮肤上,脸色惨白,眼底满是慌乱与无措。
监护仪的警报声愈发急促尖锐,红色警示灯疯狂闪烁,患者心率急剧下降,血压数值一路暴跌,已经逼近濒危警戒线。
在场几位资深主任医师被迫上手术台,在完成止血,平稳心率血压,暂时稳定手术后都脸色铁青,额头层层冒汗。
他们都是院内骨干,手术手法自然也是驾轻就熟,可这台手术,没人敢接手继续往下做下去。一旦失误,不止是一条人命,更是彻底得罪根基深厚的邵家,整个医院都承担不起这个代价。
“别慌!蒋昼跟温教授在别的医院系统地做过好几次,立刻联系她!”年长的科室主任咬牙沉声开口。
一旁的医生不敢耽搁,立刻掏出手机,指尖慌乱地拨通了蒋昼的电话。
电话接通的瞬间,那边传来一道淡淡的女声,压过了这边嘈杂的警报声与慌乱人声:“有事吗?”
“蒋医生!紧急情况!”医生语速极快,语气焦灼急迫,“温教授在手术室高强度工作晕厥,目前没人能接手手术!邵老太太体征急速恶化,随时会心脏骤停!你在哪里?能不能立刻过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蒋昼的声音还算平稳 ,“我在住院部顶楼露台,马上到。”
话音落下,就听见噔噔噔急促的脚步声。
手术室里众人稍稍松了半口气,依然盯着跳动愈发紊乱的监护数据,勉强用药物暂时稳定患者体征。
而手术室门外的走廊,早已彻底被低气压笼罩。原本静立等候的邵家人,听见室内此起彼伏的惊呼和从未间断的警报声,所有人的脸色瞬间沉到谷底。
邵老爷子听闻动静,眉眼骤然紧绷,周身威严尽数散开。邵承屿眉头紧锁,脚步上前,沉声拦住出来问询的医生,嗓音低沉压抑:“里面出了什么事?”
医生面色发白,不敢隐瞒,只能据实汇报:“邵先生,抱歉,突发意外……温教授体力不支晕厥了,目前手术停滞,患者体征危急,我们已经紧急联系了另一位医生,她马上赶来接手,五分钟,五分钟就好。”
这句话一出,邵家众人的情绪彻底失控。
“晕厥了?”陆家二夫人江念慈眼眶通红,声音发颤,“这么关键的手术,主刀突然晕倒?你们医院到底怎么做事的!老太太要是出了半点差错,你们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满心焦灼与担忧混杂着愤怒,焦躁的气息席卷整条走廊。
站在最侧边的邵烬,下颌线绷紧,漆黑的眼眸沉沉盯着手术室紧闭的大门,眼神流露出急躁与不安,周身气压更是低得吓人。他瞥了一眼出来的医生,转身便朝着电梯口的方向大步走去,嗓音冷冽刺骨:“磨磨蹭蹭的,我去接。”
走廊灯光将他的影子拉长,一身戾气,周遭空气都近乎凝滞。
住院部顶楼露台电梯口,蒋昼独自站在电梯外,数着数字,眼中闪过焦躁。
叮——
电梯门应声缓缓打开。
一道颀长挺拔的黑影,裹挟着凛冽的气场,骤然出现在电梯内。
四目相对的瞬间,周遭所有动静、呼吸,仿佛静止。
邵烬站在电梯里,居高临下看着眼前的人,蒋昼也抬头看着他,电梯冷白的灯光落下来,映衬着他优越的五官,眉眼漆黑冷寂,唇很薄,即使不笑,唇角也微微上扬,带着几分嘲弄。
他的视线没有因为突如其来的重逢而避让,女孩还是四年前的样子,清清冷冷,神色淡淡,浑身带着生人勿近的距离感。尤其是那双眼睛。冷泠泠的,瞳色漆黑,看人时没有半点温度。
男人薄唇轻启,嗓音沙哑、冰冷:“他们叫的人是你吗?”
蒋昼眸光只颤动了一瞬就恢复了平静,像是掩饰什么似的推开他,走进电梯,“是我。”
邵烬歪头扫了一眼她的胸牌,关上了电梯门。
电梯里,邵烬阖眼,不知道在想什么,蒋昼垂着头,也没什么话说,四年不见,好像一切都变了,但又有什么似乎没变。
电梯刚到楼层,邵烬大步流星走出去,“跟上”。
蒋昼在后面小跑着勉强跟上。
刚到手术室门口等候区,一众邵家人看见蒋昼的瞬间,情绪瞬间剧烈波动起来。
江念慈第一眼认出她,脸色瞬间铁青,语气满是抗拒与厌恶:“怎么是你?为什么要让她做手术。绝对不行!我现在要求你们必须换个医生。
“没错,绝对不能让她主刀!”另一位邵家亲戚立刻附和,满心戒备,“谁都可以,唯独她不行,万一故意在手术里动手脚,谁能承担后果!”
“太冒险了!她心思歹毒,当年手段那么狠,如今伺机回来,指不定还要耍什么花招!坚决不同意!”
此起彼伏的反对声,密密麻麻压过来,充满敌意、戒备与抗拒。
蒋昼还在调整呼吸,抬眼时目光扫过众人,破碎的片段在脑海闪过,心中升起不忿的情绪,严厉开口道:
“现在距离温教授晕厥,已经过去三分钟。”
“患者高龄,心脏瓣膜完全衰竭,体外循环耐受度已经抵达极限,心肌持续缺血。”
“再拖延一分钟,心肌不可逆坏死,就算后续神仙到场,也无力回天。”
“现在换人,重新熟悉术区、调整参数、衔接手术流程,至少需要十分钟。十分钟后,患者心脏必然骤停,直接脑死亡。”
“你们可以质疑我的人品,但无法否认,选我是当下最好的解决办法,再拖延下去,邵老太太的身体,是真的回天乏术了。”
全场瞬间死寂。
邵家人神色焦灼、进退两难,满心纠结,邵老爷子和邵承屿盯着眼前这个女孩,神色复杂。
这时,一直沉默伫立的邵烬,缓缓开口:“爸,爷爷,下决定吧。”
男人往前一步,挡在蒋昼面前,隔绝所有的目光。他面上依旧冷漠,语气带着压迫,字字沉重,响彻整条走廊:
“蒋昼,你听好了。”
“这场手术,我奶奶有半点意外”,他顿了顿,“后果自负。”
蒋昼直起身子,静静看向眼前的男人,等待呼吸慢慢平缓。
呼吸间闻到了熟悉的味道,蒋昼莫名觉得心安。她轻轻颔首,转身抬手推开手术室大门,步履沉稳,径直走向那台手术台,在护士的协助下带好了无菌帽和口罩,洗手消毒,上台就位。
刚刚慌乱颤抖、手足无措的林薇被迫离开手术台,看着从容冷静、气场全开的蒋昼,满脸羞愧与不甘,却只能默默退让。
蒋昼站上主刀位置,闭眼深吸一口气,冷静地报出数据。原本混乱压抑的手术室,也瞬间安定下来。
她眼底只剩纯粹的专注,指尖落刀,稳、准、狠。每一个动作行云流水,精准到毫米,节奏沉稳从容,有条不紊。调整体外循环参数、清理渗血、修复受损血管、精准置换人工瓣膜……
原本濒临崩盘的手术局面,被她一点点拉回正轨。监护仪紊乱的曲线,渐渐趋于平稳。暴跌的血压、心率,缓缓回升至安全范围。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门外邵家人满心焦灼等候,邵烬始终伫立在走廊中央,眼底沉沉,一瞬不瞬盯着紧闭的手术室大门,指尖紧绷,心底五味杂陈。
三个小时后,手术室绿灯亮起。
大门被推开,护士先走了出来,向家人报喜:“手术顺利,病人生命体征稳定了。”
话音落下,压在所有人心头的巨石,轰然落地。
蒋昼站在手术台边,维持着站立的姿势良久未动。从昨夜十一点结束的主动脉夹层手术,再到连夜接手这场濒临崩盘的心脏瓣膜置换术,她连续高强度站立操作十几个小时。人的精力早已被透支到极限。
她脊背依旧习惯性挺直,外人看不出分毫异样,只有自己清楚,四肢早已发麻发软,指尖控制不住的微微轻颤,脑袋一阵阵轻微的昏沉眩晕。神经紧绷了整整一夜,骤然松懈的瞬间,失重般的疲惫瞬间包裹了全身。
蒋昼简单交代完最后的术后止血细节,轻声让疲惫的助手收拾器械、清点耗材,自己抬手轻轻捏了捏发胀的眉心,转身准备走出手术室。
不过是短短两步路,脚下虚软的力道骤然脱空。身体猛地一歪,重心不稳,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踉跄了半步。
门外一直静静伫立等候的邵烬,目光从未从手术室门口移开半分。
在她身形失衡的那一瞬,他几乎是本能反应,身形极快上前一步,长臂伸出,稳稳扣住了她纤细的腰侧。
温热有力的掌心,精准托住了她下坠的身体。
一瞬的触碰,猝不及防。熟悉的温度透过单薄的衣料传来。
下一瞬,邵烬猛地收回手臂,动作生硬,力道骤然抽离支撑。
蒋昼失去借力的瞬间,身形再次踉跄着后退两步,脚步轻轻打滑,堪堪靠着自身极强的平衡力,硬生生稳住了摇晃的身体。她垂在身侧的指尖微蜷,脊背绷直,没有抬头看他。
走廊冷风掠过,吹散了转瞬即逝的暧昧温度。
邵烬僵硬地收回手,掌心残留着一瞬的微凉触感。他眉眼冷沉,薄唇紧抿,一言不发,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一瞬不瞬地锁着面前强撑疲惫的女人。
蒋昼沉默两秒,平稳好紊乱的呼吸,抬眼看向邵家众人,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后的微哑,却依旧条理清晰、冷静稳妥:
“手术全部流程结束,病灶彻底清除,术后出血风险可控。患者转入ICU观察七十二小时,重点监测心率、血压及排斥反应,禁食禁水六小时,一切遵重症医嘱执行即可。”
她条理清晰地交代完所有术后事宜,没有多余的停留,没有多余的眼神交流,掠过邵烬冰冷的视线,步履平稳、却带着难以掩饰的虚浮,径直转身离开顶层病区。
邵烬站在原地,静静看着她一步步走远,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电梯拐角。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