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天色微熹,蒋昼回到公寓。她揉了揉自己的胃,靠在沙发上,胳膊蜷着遮住眼睛。
随禾推开门,看到了窝在沙发里的蒋昼,她轻轻地走过去,给她搭上毯子。发现她脸色惨白后,又去翻药箱。
一个多小时后,蒋昼被米粥的香味唤醒,看见桌子上的药和水,愣了一下,直接喝了下去。转了一圈没找到人,就拖拉着鞋走进厨房,发现随禾的便签,她盛了一碗粥坐在沙发上簌簌喝起来。一碗汤下肚,蒋昼觉得自己的疲惫都被抚平了。
她又盛了好几碗,喝完后将锅刷好,简单冲了个热水澡,瘫倒在床上,闭眼的瞬间,困意再次席卷全身。
连日高强度手术的疲惫、紧绷整夜的神经、重逢故人的隐秘心绪,层层叠加,让她陷入沉睡。
只是睡得并不安稳。
黑暗的梦境里,只剩下十四岁那个滚烫破碎的盛夏。
雪白的舞蹈裙,秀气的小辫子,稚嫩的小脸。温和的笑声,温馨细碎的闲话,还有清脆的歌声。
下一秒,刺耳的刹车声、剧烈的撞击声骤然炸开。
天旋地转,玻璃碎裂,鲜血染红雪白的舞裙。
画面骤然切换,医院惨白的灯光,崩溃嘶哑的哭声,哭到脱水晕倒的单薄身躯,听闻噩耗时瞬间苍白的脸,警方冰冷的“意外结案”通知书。
家破人亡,天人永隔。
梦境的最后,画面骤然跳转,是四年前少年张扬桀骜的脸。
蒋昼睡梦中眉心微蹙,呼吸轻轻发颤,却始终未曾醒来,任由荒芜的旧梦,一遍遍碾过心底最深的伤口。
……
下午两点,蒋昼悠悠转醒。眼底的疲惫散去大半,简单收拾过后,她准时抵达医院,换上白大褂,如常查房、阅片、核对患者数据。
刚走到ICU外的医护工作站,耳边传来了科室同事细碎的议论声。
“听说了吗?邵老太太的术后专属照看工作,林薇主动揽下来了。”
“果然,她昨晚抢着要主刀,现在又抢术后跟进,摆明了就是想巴结邵家啊。”
“可她昨晚手术的时候明明慌得不行,要不是蒋医生兜底,根本撑不下来,现在倒好,抢功劳跑得最快。”
“谁让她是院长女儿呢,人脉家世摆在那里,咱们普通人也只能看看。”
“她靠谱吗?可别好心办坏事出纰漏啊。”
细碎的吐槽与质疑声声入耳,清晰分明。
蒋昼站在不远处,听得一清二楚,神色淡淡地走上前,平静地叮嘱值班护士:“术后三天是高危观察期,体征数据、用药时间、尿量心率,每小时严格记录,无论谁负责照看,你们都务必仔细核对,不能松懈。”几位护士面上略显尴尬,纷纷表示会听从林薇医生的话。
整整一个白天,ICU各项数据平稳,邵老太太状态稳定,没有出现任何异常。所有人都稍稍放下心来。
凌晨,距离手术结束刚好二十四小时。蒋昼和外面站岗的人点点头打了声招呼,悄悄走进病房,来到病床边,目光先落在监护仪跳动的数据上,指尖轻翻病历,低头核对各项指标,视线余光瞥见一旁陪护椅上的男人。
邵烬没有靠在椅背上,身子微微前倾,手肘支在床沿边上,脑袋歪着抵在手臂上睡着了。昨夜守了整夜,狠戾张扬的棱角尽数敛去,眉峰微蹙,长睫垂落,多了几分卸下防备后的倦态。外套随意搭在肩头,领口松垮,呼吸绵长均匀。
病房里只有仪器滴滴答答的低鸣。
蒋昼的动作下意识放缓,指尖划过体温计查看数值,目光短暂落在邵烬的侧脸上,只一瞬便移开,依旧是公事公办的模样。
走到床的另一边调整输液,蒋昼又盯着看了男人一会儿,扫了一眼旁边的毯子,心里盘算着,这人应该挺抗冻的,只是一晚上应该没什么事。最终还是没有给他盖上毯子。
握着病历本,蒋昼安静站在原地又检查了一遍病人情况,确定一切平稳之后,才悄无声息地转身,轻手轻脚退出病房。
病房中,邵烬眼睛睁开,闪了一下。
蒋昼查房过后,微调部分药剂用量,方案拟定后,交由医护团队执行,由林薇负责亲自换药跟进。
起初一切正常,可换药结束不到六个小时,ICU监护仪突然发出轻微警报。邵老太太出现轻微发热、皮肤泛红、心率小幅上浮的异常反应,状态明显不对。
变故突发,科室瞬间紧张起来。
林薇脸色骤变,慌张开口:“这套换药方案是蒋昼医生定下的,药量、药剂搭配都是她敲定的,我只是按照医嘱执行操作,完全是按照流程来的。”
一旁的医生护士议论纷纷。
“蒋神那么厉害的手术都能做下来,这种低级错误还会犯吗。”
“就是,这几天她一直嘱托我让我注意老太太,蒋医生那么负责,不可能会随便换药。”
“要我说,说不定是某些人想拉人下水。然后自己趁机揽功呢。”
闻讯赶来的邵家亲属,原本是对蒋昼心存芥蒂,但听见其他人的讨论,眼底疑窦丛生,看向蒋昼和林薇的目光都充满了不信任。
气氛瞬间变得僵硬紧绷。
蒋昼开口,字字清晰落地:“大家不要无中生有。没有证据就恶意揣测,这对我和林医生都不公平。我已经让护士做药物反应检测了,很快结果就能出来。”
话音刚落下,一位护士急匆匆赶来,拿着刚出的报告。蒋昼低头查看,指尖快速翻阅核对,目光锐利。
不过半分钟,她就精准锁定问题根源,“不是药量失误,也不是方案漏洞。”
蒋昼抬眼,冷静地说:“患者高龄,术前从未使用过本次替换的新型抗炎药剂,体内存在未知药物过敏反应,属于个体术后突发特异性排异。”
她立刻安排护士停止用药,快速更换适配的抗过敏抗炎药剂,调整输液速度,全程亲自跟进操作。
短短半小时,患者发热、心率异常、皮肤泛红的症状快速消退,监护仪数据重新回归平稳正常。
蒋昼看着在场的科室主任与邵家人,平静开口,主动揽下所有责任:“这次突发药物过敏,是我术前药敏筛查不够全面,预判疏漏,责任由我全权承担。”
站在人群后方的邵烬将她的一举一动尽数看在眼里。漆黑的眼眸深处,情绪沉沉翻涌。
蒋昼忙完上午的门诊,处理完最后的查房记录,准时换下白大褂离开医院。回到公寓后,简单吃了点东西,倒头便沉沉睡过去。
公寓静谧空旷,遮光帘严丝合缝遮住天光,房间里安静得只剩她均匀的呼吸声。连日积压的疲惫彻底爆发,她一觉从中午睡到傍晚。
暮色垂落,夜色浸透整座城市,时针悄然指向晚上八点。
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骤然划破寂静,在房间里持续不断地回响。
蒋昼缓缓醒来,眼中的朦胧转瞬褪去,恢复惯有的清明。她抬手拿起手机,屏幕跳动着好友苏冉的名字。
接通的瞬间,电话那头传来苏冉急促的声音, “姜姜,我妹妹跑去酒吧了。你有没有认识的人能查到她的具体位置啊”
蒋昼坐起身揉了揉眉心,声音沉稳:“别急,慢慢说,她都留下了哪些信息?”
“下午六点,在家吵完走的,刚刚我翻她朋友圈,发了一条定位动态,在城西的夜色!”苏冉语速极快,“你说她一个小姑娘竟然去那种地方,等逮到她,我非得打她一顿不可。”
蒋昼听后没有半分迟疑,当即开口:“你先别急,我马上过去。你现在立刻来我小区门口汇合,顺便报警报备未成年少女独自滞留高危场所。”
“好!好!”苏冉连忙应声。
挂断电话,蒋昼迅速下床换了一身深色休闲服。然后指尖快速滑动通讯录,点开一个尘封许久的对话框,发去一条简短的信息:【城西夜色会所,能不能帮我查查一个叫苏清的女孩的定位。】
对方还是邵烬朋友的女伴,两个人纠缠了很多年,也因为这层关系,她和大大小小会所酒吧的老板都有点交情,消息很灵通。
消息发送不过几分钟,对方就回复了,附带精准楼层、包厢地址。
【三楼V08包厢,顶层私人包厢区,今晚有大鱼,很多未成年网红学生被安排进去了。注意安全,顶层包厢的人都不好惹,别硬刚。】
蒋昼揣好手机,戴好口罩,快步下楼。
小区门口,苏冉已经匆匆赶来,满脸焦灼,手里紧紧攥着手机。
“姜姜,警察那边已经登记了。”
蒋昼语气平静,“我们先过去盯人。”
两人没有片刻耽搁,立刻驱车赶往城西夜色会所。
夜色笼罩的街区灯红酒绿,霓虹闪烁。蒋昼将车子停在街角暗处,抬眼望向奢华低调的会所大门,大步朝繁华深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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