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到底谁更重要

神牡丹昏睡了一晚,她被一股浓重的药味熏醒,睁开酸痛的眼睛,确认自己是在自己的房间里。

她坐起身后,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已经退了热了,只是身上的关节还有些疼,看来应该是用药压住了体内的风寒。

意识回笼,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没摸到意想当中的伤口,可她记得明明昨晚阮群玉咬下了她的耳铛啊。

而且她一只耳铛确实是不见了。

神牡丹对着铜镜,观察了自己很久,什么也没看出来。她的荷包就放在她的枕边,她拿出里面的吊坠闻了闻,没有闻到那股苦杏仁的味道。

许是屋里药味越来越浓的缘故,她循着味道起身推开门,看见了弓着身子蹲坐在药炉前的父亲,一手用扇子扇着炉火,眼睛直直地盯着药炉,却丝毫没注意冒出的白汽越来越浓,隐隐有些发黑的趋势。

“父亲,咳,药糊了。”

神林海猛地一颤,回头见神牡丹站在门前,才缓缓松了口气。可还不等一口气松完,又猛地回头,将药罐从炉子上端下来。

神牡丹见父亲如此慌乱,连熬药的火候过了都注意不到,想来是有很重的心事了。

她靠近坐在了他板凳旁的台阶上,昨晚在去府衙的路上一直在想,她现在和贵妃的关系太近了,无论如何都会影响到常年为皇后请脉的神林海。

现在还什么都没有发生,若是神林海先动了,定会提前引起天盛帝他们的怀疑,认定她和父亲别有用心。可也不能什么都不做,至少得先找好一条退路,最好是能在他们主导的事件里,无可奈何的退路。

“父亲,我听说昨日三殿下去鹧鸪山请了位专治头风的神医,您在太医署可听说了?”

神林海刚把药罐里的药倒出来,正打算递给神牡丹,让她喝下,不曾想听见这么一个完全不搭边的问题。

他以为神牡丹会问昨晚发生了什么,他和那个姓阮的小子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或者他为何愁眉不展……

可没想到,哪一个都不是。他是越来越不了解神牡丹了。

“似乎是有这么一回事吧。”

头风之症是顽疾,自古有之,若是随随便便就能治愈,那就不是神医,而是神仙下凡了。

“难道你相信那是真的?”

神牡丹接过药碗,闻了闻后就捧在手里:“那自然是假的,不过是有心人想要将那人带进宫中罢了。”

不过那也不是最终的目的,她只知道阮群玉在其中也只不过起到一个说客的作用,确保三殿下将那神棍带进宫里。他想的自然是那神棍能阴差阳错地将皇后害得病更重,甚至驾崩也说不定。

可即便越家的皇后没了,太子依旧是太子,四皇子依旧病弱,难撑大局。

至于前朝会有什么大的变化,神牡丹也不懂,不过她只记得,前世她离开天白城的时候,太子已经被废了。

可昨日阮群玉并没有去鹧鸪山,三殿下还是把那神棍带回了城,这也说明了,这件事的背后还有其他的人或者势力参与其中。

神林海听了神牡丹的话,眉眼之中明显升起了不赞同的神色:“那就是有人要害皇后娘娘,你是不是知道……你知道是谁,那我们应该……”

应该禀告皇后或者陛下,阻止这件事。

神林海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个,而且他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只是,神牡丹的眼神让他觉得不寒而栗,好像自己做了天大的错事一般。

“父亲觉得,您若是把这件事告诉了皇后,阻拦那个神棍接近皇后,你会如何?”

“自然是皇后娘娘安然无恙,至于我,可能被赏些银钱或是得个好名声,还能如何?”

碗里的药已经不烫手了,神牡丹将药一口饮尽,虽然苦,但是隐隐带着甜味,应该是特意加了甘草。

神牡丹放下药碗后,用袖子擦了擦嘴,这一动作看得神林海又浑身一抖,他的女儿不是这样的。

他的女儿乖巧、温婉、知书达理,不会像这样粗鲁,野蛮得像个街边卖力气过活的脚夫。他常看到那些脚夫,就这样蹲坐在自己的脚踝上,拿着最便宜的粗饼和一碗水,一口饼,一口水,吃完了抹抹嘴继续干活。

“不会的,不论你告诉了皇后还是陛下,父亲,你都会死的。父亲,你信不信?”

神林海一开始是不信的,他想不通,他告知了皇后这个消息就相当于保护了皇后,不得赏也就罢了,怎么反会招来杀身之祸呢?

可神牡丹也没有和他多解释,只是问他:“父亲,那颗药丸,你一直放在身边吗?”

神林海捂着袖袋里的荷包,谨慎地点点头:“不错。你上次说,这颗药丸不可以用来救皇后,难道你有别的要救的人?”

“那倒没有,只是提醒父亲不要忘记我曾经告诉你的话。父亲,你是个善人,可这世上的人,有善有恶,他们并不会写在脸上,你以善心待他们,他们只会回馈给您最锋利的刀子。要活下去,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神牡丹知道这话很伤人,很不中听,她不应该和自己的父亲这么说话,尤其是她已经知道父亲对自己有了心防,再这般毫不掩饰自己的凶性,只会把他推得越来越远。

可她真的装不出来六年前自己的模样,之前她也在林婉容三人跟前装过,装又装不像,装完她自己还要难受很久。

“所以父亲,你还打算去和皇后告发那个三殿下带进宫的神棍吗?”

“什么,是三殿下?你方才也没告诉我是三殿下,三殿下和娘娘感情最深,定然不会伤害皇后娘娘的。我看呐,这一切都是你瞎猜的,根本没有的事。”

神林海抚着胸口,方才的话他本就半信半疑,神牡丹怎么能懂这宫里面的事,多半是那个姓阮的小子告诉她的。那个姓阮的小子能安什么好心呢。

神林海坐回板凳上,把他刚刚想了一个晚上的话说给了神牡丹听:“你和阮家的那个郎君不合适,他不是个好人。我知道,他是东安侯的儿子,更是贵妃的侄子。但我和你母亲都不是贪图富贵之人,你母亲不在了,我就替她决定了,我们都觉得你还是找一个性子稳重的普通人,好好过日子,这样会比较好。”

他想起昨晚还是夫人的忌辰,不由悲从中来:“昨晚我给你母亲烧了些纸钱,还有些首饰,想来她也会高兴些,不会怪我,这么久还没去找她……”

神牡丹虽然昨晚发了热,但还记得大概发生了什么,回家之后,阮群玉好像出去帮她找父亲回来,可那之后她就睡过去,什么都不知道了。

不过现在看来,应该还是不太愉快。

“父亲,他不是好人,他很危险,他对你不恭敬,我替他和你赔罪,可是这些不是让我放弃他的理由,就好像我也从来不会劝你,让你再娶一个妻子照顾这个家一样。”

神牡丹知道自己接下来说的话神林海接受不了,可她不想他再在这件事上费神和较劲了:“您如何看待母亲,我就是如何看待阮群玉的,所以我没有,也不会做别的选择。”

神林海果然生气了,站得太快把板凳都掀翻了:“你怎么能把他和你母亲相提并论,你,你难道忘记了,你母亲是如何死的,她是为了你!为了你!”

神牡丹偏过头,抬起眼睛看着暴怒的父亲,每次只要提到这件事,他就不再是一个普普通通、没有脾气的医者,而是一垛一点就着的干稻草。

“我记得,她是为了生下我,甚至不敢冒险吃您的药,所以瞒着你,偷偷把药吐了,之后她不幸离世了,你难过得要命。”

神牡丹不愿意回想起这些事,更不想和父亲讨论这些往事,深究到底是谁欠了谁。

“父亲,我们现在说这个做什么呢?那些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如果我回到的不是十六岁,而是回到我刚出生的时候,即便我不能说话,不会走路,还是一个婴儿,我也会想办法去救母亲的。可是我没能回到那个时候,所以我不想这件事,您也早些走出来吧,去找些其他喜欢的事做。”

炉子里的火星突然闪了闪,神牡丹看见了,可神林海背对着炉子,没有看到。

她起身回屋,换了件衣服,她该出门了,她还有一个活着的人要见。

出门时,神林海已经不在了,炉子也被熄灭了,她便锁好了门离开。

现在已经晚了,卖馎饦的老板也不在,摊子上的火也熄了,她只好去找其他吃的垫垫肚子。

可她最后实在找不到,就只买了块糖吃。

放进嘴里,居然是苦的。

神牡丹还是吃了这块糖,等糖化干净了,她也到了——何家的宅院门口。

何玉荷的祖父还在,所以他们没有分家,一大家子住在一起。神牡丹和门外守门的人说,她是何家二郎的二姑娘的好友,姓神,请她来门外一见。

……

何玉荷自从去参加了祈雨宴会就没再出过门,她父亲叫她最好待在自己院子里不要出来走动,她母亲则叫她在屋里绣嫁衣。她当时不可置信地反问母亲:“难道父亲真要把女儿嫁到东安侯府去吗?那个阮家二郎是个煞星,父亲难道为了和东安侯的交情不顾女儿的性命了吗?”

还好她母亲安慰她说,婚事还没有定下来,只是她已经到年纪了,不论嫁谁都是要绣嫁衣的,她才稍稍放心一些。

虽说东安侯是侯府,但她也不至于为了这一点点富贵名声,就把自己送去虎狼窝里。而且东安侯还娶了苏家女,生了个儿子,未来这分家产,分给谁多一些还不一定呢。

要不是为了气一气神牡丹,她才不想和阮家人扯上什么关系。

她的女使走进来,告诉她门口有一个姓神的女子要她去门口相见。何玉荷放下绣绷,看了看外面的天色,也没有下刀子呀,怎么有这么稀奇的事呢?神牡丹平日里见了她们就和老鼠见了猫似的,今日怎么变性了?

“我可不去,父亲说了,不让我出院子。”

女使便说:“那婢子去回话,就说娘子不见。”

“啧。”何玉荷召女使回来,刮了她一眼:“你去跟她说,叫她有什么话进府里来说。”

这个女使是她祖母选的,太木讷了,她不喜欢。

女使便领命出去了,何玉荷也没心思绣花了,给自己煮了杯茶喝。

可茶刚做好,女使就来回话说:“那位神娘子说,就要您出府去见她。”

何玉荷看着这个老实的女使,嘴还是那张嘴,平平的,没有一丝起伏,眼睛也半耷拉着,毫无神采。难不成是她隐藏得太好了,其实她是个大骗子。

太荒谬了,何玉荷觉得她的祖母不至于老眼昏花到这个地步。

可神牡丹,神牡丹怎么可能说出这种话,居然敢要求她,让她出门去见……何玉荷放下茶杯,她细细回想起在越府和阮家二郎在一起的神牡丹,倒是真有这种可能。

小兔子和大灰狼在一起久了,就以为自己也变成狼了,真是荒谬。

何玉荷想了想,她出去见一见神牡丹,即便下人嘴碎告到父亲那里,顶多罚她抄写女则罢了。左右待着也是待着,就去看一看,看神牡丹究竟又要闹什么笑话,也不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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