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间章】往来北南的信笺

(一)

白发的半魄窝在巨大的砗磲中,头顶是海面粼粼的波光,她摩挲着手中的信件,连纸张边缘都结了粗粝的冰棱。

【月央亲启:

上次你寄来的砗磲肉到仪京时已冻成了石头,慕凤和尝试化冻,可他最近受了些寒,不慎将它烤做了灰,最终我将砗磲灰埋在那棵老梅树下,它近年长势很好,想来是砗磲味道不错。

随信附赠几块梅子糕,我亲手做的,已试过毒了,味道很是不错。

海族祭典值得一去,我向玉逍遥要来了些游赏要点,抄录在信件最后,希望能起些作用。

大人已允准了我隐姓埋名去军中历练,下次再与你通信时,我便已在寒渚军中了,或许回应会不及时。

有点想你。

凌歧顿首】

信件上的字迹工整却并不一板一眼,凌歧落笔时常常省去逆、回、顿、驻等笔法,便更显得行云流水、其势连绵,因他剑道已成,哪怕是书信时也不免在勾划间透出些锐利的剑意。

月央将指尖拂过因笔墨而凹凸不平的字句,她汲取着信纸上前主留下的残象,在脑中复原为银发少年伏案静思的场景。

半魄偏头咬了口梅花样式的精致点心,满足地眯起了眼。

寻个时间亲自将砗磲给阿歧送去吧。

她想。

燕国的皇储用遮掩形貌的法器将面容与瞳色尽数模糊,在休憩时间,他寻了个军营内的角落,偷偷摸摸地打开了月央寄来的信,上次不慎被撞见,可叫他那些同期的兵士好一阵起哄。

【我也想你,阿歧。(一个三两笔画出神采的笑脸)

梅子糕很好吃,不过……试毒?你不会是去塞给凤和与沉渊了吧?

寒渚前线……那里应该与仪京有着不同的风貌吧,要保护好自己,把自己养得好一点啊,阿歧,不要一忙起来便不吃东西,这对人族来说很不好。

海族祭典很有趣,我见到了许多陆地上罕见的鲛人,他们的耳鳍与尾鳍都是流光溢彩的颜色,有着轻纱一般的飘逸质地,嗯……看得多了,不自觉地就买多了鲛绡,大概堆满了两个仓库吧。

我知道阿歧现在或许收不到,你的那份我寄到芷姨那里去了,等你回东宫的时候,说不定连桌布都是鲛绡做的了呢,千万不要太惊讶啊。

最近我发现了很新奇的事,猜猜是什么?

还是不卖关子了,帝蟜祭典上你跳的祭舞,刻录的留影石甚至已经传到楚国来了,随信附赠一块,这种东西军营大概不会拦下吧,没关系,哪怕它们拦下了,我这里还有。

写到这里,明明想告诉你的有那么多,却总是不知道该如何落笔,看来我还是要学学人族是怎么写信的。对了,最后我再说两句。

我很想你,阿歧,我非常想念你。】

真是……想念这种事写一遍就好了,央央。

银发的少年在无人可见处悄悄红了耳根,虽然这么想,但他的眸光还是在信的开头与末尾流连了好几遍。

至于留影石,他没看见这种东西。

是的,他没看见。

(二)

红粉色的芍药如同被胭脂水洗过一般妍丽,它的瓣边翻着雪浪般的白,凌歧认出了这朵芍药,它别称——“似水流年”。

白色的绢裁成两指宽的布条,被细细地缠绕上花枝,布条上的字迹飘逸到有些难以辨认,似乎不是用寻常的笔墨撰写的,雪白的绢布上只留下了干透后略深略硬的水痕。

【阿歧阿歧:

在花市上的时候突然想起了你,没有纸笔,于是我只能以花枝蘸着花露来写信了,我觉得以你的眼睛,大概是看得懂的吧。

花市上有很多不太寻常的花草,有跳起舞来会让周围的人也一起手舞足蹈的草、变成红色时会把人吞下去的花、还有会长出人脸的木头,不过我觉得这些还比不上我记忆里的“花”,至少它们还老老实实地把自己种在土里。

我本来想找一枝梅花寄给你,可惜楚国好像没有燕国那样红得峥嵘的梅花,偶尔有些红梅,也显得太过温驯,不太像你。

距离上一次通信好像已经有二百三十七年了,我想着不能太打扰你,于是憋了好久才忍不住写这封信,既然写都写了,于是我决定多写一些。

临仙近日开了一家“正宗北地风味”的馆子,但我只吃了一口就发现它不正宗,嗯……即使是咸豆腐脑,店家也加了糖进去呢,如果你尝到估计已经开始皱眉了。

自我开始活跃在楚国后,很多各怀心思的人开始接近我,他们的心念驳杂、欲念深重、各怀鬼胎,倒有点像之前见过的那些世家中人,这应该算结党营私吧?

我篡改了他们的认知,他们现在已都是忠诚得不能再忠诚的人族了,这应该不能算“过度干涉”人族吧,毕竟楚国是“我们”看顾的领地,我应该有修剪花枝的权力?

另外还有些事,本来想在信中跟你说,仔细一想还是算了。

在临仙花市上的月央】

凌歧慢悠悠地从一旁摸了张纸出来,少年的面庞上已不是数年前那种不见天日的、柔弱的苍白,而是一种被穷冬朔风削出的冷与坚毅,无论是谁看见这个人、对上那双眼,所感到的只会是锋利与不可动摇。

寒渚与燕国的其余主城不同,这座主城乃至其辖区中都无寻常百姓,其存续的唯一理由便是征战,它并没设防寒的结界,哪怕是城中的一切陈设乃至兵士所着的盔甲都经过了四国最顶尖的防寒处理,明心期以下的修士在此也会顷刻冻毙。

千万人难一的明心修士,在这里只是居留寒渚的门槛。

凌歧化名林七,花了数千年的时间才在军中爬到了都尉的位置,他打破了最快晋升的记录,从此能够独领一支军队,也因此拥有了独立的营帐,不至于再偷偷摸摸地拆月央的信。

他仔仔细细地读着由这样一支太过纤弱、太过绮丽的花枝携来的信,像是在读前线最紧要的战报一般。

半晌,眉目长开了些的少年执起笔,在军中的硬纸上落笔。

【央央,见字如晤:

“似水流年”开得很好。

近日军中多事,收到你的信时,已距上次通信二百四十年。

至于“过度干涉”,这当然不算。只要立于诡谲的政场,裹挟于权与力的漩涡中,任何手段都不为过,你大可以做你想做的一切,只要你能。

之前我告诉过你,希望你不要去过度干涉人族,现在我要收回这句话。

——你可以做任何事,只要你想,只要你能。央央,你是自由的。

写到这里,凌歧停下了落笔。

相较月央而言,他的生活忙碌却又无比乏味,相伴的永远都是雪与血,酷寒与杀戮,他并不想在予她的通信中全写上这样的内容,但除去了这些……他又能写上什么呢?

伏行的阴影寂静又温吞地攀上纸张边缘,它轻轻巧巧地黏在字迹边角,仿佛在踮脚去看。

银发的少年注意到了这点,他不无警戒地翻起狭长锐利的凤眸,被术法掩饰过的眼瞳分外深邃,透着森然的杀意。

瞳中映入异物的瞬息,他不禁怔住了。

那张他魂萦梦绕的面容近在咫尺,面庞上的细微处在经年的分离中流露出一些陌生的生长痕迹,却依旧洋溢着凌歧所熟悉的,生动而又鲜活的神色,让心在第一眼便将细枝末节的生疏抚平。

万千白发包裹着那张惊心动魄的面容,月央极柔和地、极欢欣地冲他绽出笑靥,霎时间满室生光。

悦耳的声音在凌歧心中胜过一切器乐,她赞叹到:“真不错啊,阿歧。”

“真是动人的杀意。”

凌歧到底不再是当年那般青涩的稚童,他的失态只出现了很短的片刻,随即便被浓烈的欢喜盖过。

他有些无可奈何:“我本不想冲你露出杀意的,央央。”

少年坐在案前,扬起眼去看她,灯光滤过他的睫毛,流淌在他冷白的面庞上,无端显现出一种缄默的虔诚。

凌歧轻声到:“我很想你。”

这些年的历练实在给他带来了十足的长进,漫长的分离让少年更加坦诚于自己的心与情,不再像过去那般羞赧。

半魄的眼光中闪动着动人的暖光,月央从不吝于述情:“我也很想你,阿歧,我很爱你。”

她没管凌歧骤然僵硬的神情,手指轻轻滑过书信上的“见字如晤”,白皙的指尖沾染上一点漆黑的墨迹。

月央笑到:“这大概确实算‘见字如晤’了。”

“所以——”

她冲他张开双臂,表情柔和、语气欢欣。

白发的半魄笑得狡黠:

“要抱一下吗?”

(三)

一些杂七杂八的信件集

浑身洁白的雀鸟一抖乌黑的长尾,在凤凰的肩上欢快地站定,它抖落下一张单薄的字条,随后便歪着小脑袋,和他一起看着其上齐整的字迹。

字条上只写了四个字。

【寄给凤和】

金发的少年一板一眼地念出了这几个字,在他念完的瞬息,手中的字条“噗!”的炸开,在半空中爆裂为无数鸟类的羽毛。

斑斓的鸟羽飘飘荡荡,落了慕凤和满膝。

他按了按被吓炸起来,根根竖立的耳羽,慢半拍地低下头,如数家珍地絮絮低语。

“隐明鹊的翎羽、临仙玉鸟的尾羽……啊,这是……天青鸾的翎羽!”

哪怕并非凤族,但天青鸾与青鸾的血缘关系也相当近了。

这些羽虫的知识都写在他的传承记忆里,如同梳理羽毛一样,是不需学习之事。

凤凰吸了口气,他将头向膝上凑了凑,让那些属于鸟儿、属于天空、属于和他一样有翼同胞的气息氤氲在鼻尖。

哪怕他与它们并非是同族,这也让他感觉到……有些安慰。

那天晚上,慕凤和做了一个有些喧闹,却又有些温馨的梦,他梦见了一整片天地的鸟球冲他叽叽喳喳。

至于回信,远在南方楚国的半魄收到了一首曲子,由她所寄去的那些羽毛的主人之鸣声谱曲作词。

——真是让半魄伤脑筋啊。

白发的少年有些苦恼。

她实在不太擅长与这些小家伙搞好关系,所以该怎么做……才能让它们愿意唱出这首歌呢?

饮冰殿内堆着许多杂乱的信件,沈沉渊从不去看它们,因为它们大多都是些漫无目的的废话废物。

大多数信件被他扔进毒药里销毁得一干二净,而少部分有殊荣进入他那两条蛇蛊的肚子。

哪怕对沈沉渊提起月央,他大概只会意味不明又危险地冷笑两声,但不得不提,由于他与月央的相似,他对月央十足了解。

月央大概也不需要他的回信,她大概只是找了个途径说自己想说的,给他寄信与傻乎乎地对天高呼,亦或是写给自己看的日记没有任何分别,都只是仅需说出口,之后便变为废物的东西罢了。

沈沉渊此人十分阴晴不定,他有时心情不错,便大发慈悲地不管月央把他当秽桶的行为;有时晴转暴雨,便恶毒地诅咒月央去死,试图用自己所知的一切阴损招式远程致她于死地,即便他知道这徒劳无功。

身处楚国的月央:咦?好亮的魂灵。

哪怕她能“看见”一切指向自己的思绪,但当能够接收到的讯息太过驳杂时,月央也习惯于将其忽略,就像很久之前她屏蔽人族的心声那样。

但那些她所认识的生灵,她怎么都会多关注上几分。

根据月央的经验之谈,亮得最频繁的是阿歧,他时常想起她,于是便也总为她所见,而沉渊……他鲜少顾及月央,可一旦思起,其情便极为浓烈。

生气就生气吧,白发的半魄无辜地想。

沉渊多少有些类似于他养的蛇,一旦一段时间不见,他便会极为冷漠地将人淡忘……所以要时刻盘一盘、逗一逗才好。

校对完了,在等封面稿约出来,随后等着出本子自娱自乐[加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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