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林星燃醒来时天还没亮透。

她轻手轻脚地起床，洗漱完毕出来时苏念已经坐起来了，眼底有明显的青黑，像是没睡好。

“还早，”林星燃说，“你再睡会儿。”

苏念摇摇头，掀开被子下了床：“稍等我一下，我马上就好。”

林星燃点了点头。

当两人走出宿舍楼时，天光微亮，雾气还没完全散去，远处的训练场若隐若现，只有那些高大的机甲雕塑在雾气中静静矗立。

苏念走在林星燃身边，一言不发。

走了一段路，她突然开口：“昨天你说的那些话……我想了一晚上。”

林星燃没接话，只是放慢了脚步。

“我知道你是对的，”苏念的声音很轻，“但我还是怕。怕去了也听不懂，怕被人笑话，怕努力了还是没用。”

林星燃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

“我也怕啊。”林星燃说，“怕听不懂，怕被人笑话，怕努力了还是没用。”林星燃感受着微风拂面的清凉，继续往前走着，语气轻松地说道：“昨天晚上我也想了很多，万一我真的不行怎么办？万一所有努力都是白费怎么办？但我又想到了另一件事，万一我行呢？”

在清晨的薄雾中，她的背影看起来有些单薄，但脚步很稳。

苏念站在原地，看着她越来越远。

然后她跑了起来，追了上去。

重机甲专业教学楼。

当她们到教室时，离上课还有二十分钟，教室里只有稀稀拉拉几个人，大多是趴在桌上补觉的。

苏念站在她旁边，紧张得手心都是汗。

“真的……要进去吗？”她小声问。

“来都来了。”林星燃说完，径直走了进去。

她在第三排找了个位置坐下，苏念小心翼翼地跟在她旁边。

教室里那几个学生抬头看了她们一眼，目光在她们的音乐系制服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继续低头补觉，没有任何反应。苏念松了口气。

林星燃打开光脑，开始复习昨晚查的资料。

没过多久，教室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人路过她们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几眼，但没有说什么。直到上课前五分钟，一个穿着重机甲系制服的男生走进教室，看到她们，停住了脚步。

他长得很高，眉眼间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张扬傲气。他的目光落在林星燃和苏念的制服上时，嘴角慢慢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

“哟，音乐系的？”他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林星燃，“走错教室了吧？音乐系在另一边，出门左转走到头，那个破楼就是。”

旁边几个人笑起来。

苏念的脸白了，头埋得很低。

林星燃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没走错。”

男生挑了下眉，显然没想到她会顶回来。

“没走错？”他笑了，“你知道这是什么课吗？重机甲动力学基础，不是你们音乐系学的那什么……乐器保养课。”

“我知道。”

男生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她，目光里带着明显的不屑，这时旁边有人递过来光脑，上面显示着林星燃的入学资料。

“E级？”他突然说，像是刚刚发现什么有趣的事，“精神力E级，来听重机甲专业课？你听得懂吗？”

林星燃没有回答。

男生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说：“知道为什么音乐系在最角落吗？因为你们不配和我们坐在一起。来这儿听课，你也是浪费——”

“那B级呢？”

一道清冽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一个年轻的男子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拿着一叠讲义，目光冷得像冬天的湖水。

是那天晚上在训练场遇见的人，林星燃心想。

“你说，”他款步走进来，每一步都带着无形的压迫感，“B级的，听得懂吗？”

男生的嚣张气焰瞬间熄了，结结巴巴地说：“季、季教官，我不是……”

“你是什么？”

男生说不出话来。

季教官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重机甲专业的学生，B 级，开学第三天，课上不好好上，欺负旁听生？”

男生的脸涨得通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季教官转头看向林星燃。

“你们叫什么？”

“林星燃。”“苏......苏念。”

季教官点点头，态度温和地说：“如果听不懂，下课可以来问我。”

教室里一片寂静，男生呆在原地，脸上青白交加。

季教官把讲义往讲台上一放，扫了一眼男生：“还站着干什么？上课。”

男生只能灰溜溜地跑到后面坐下。

下课后，季教官收拾讲义，准备离开。林星燃站起来，快步走到他面前，叫住了他，“季教官。”

季教官停下脚步，看着她。

“谢谢您刚才帮我们。”林星燃说。

季教官面无表情：“我没帮你们。我只是不允许我的课堂上有人捣乱。”

“那也谢谢您。”

季教官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昨天说，听不懂的会记下来回去查，查不懂就问，问到懂为止。”

林星燃点点头。

季教官从讲义里抽出一张纸，递给她，“这是我的教学邮箱。你有不懂的可以整理成文档发给我，如果我有空会回你。”

林星燃接过那张纸，上面写着一串字符。

“不过，”季教官的声音依旧冷淡，“问过一次的，我不会再回答第二次。”

林星燃抬头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好，多谢您。”

季教官点点头，转身离开。

苏念跑过来，眼睛亮亮的：“林星燃，你太厉害了！季教官竟然给你邮箱！”

“你回头把不懂的发给我，我一起发给季教官，走吧，”林星燃说，“回去看笔记。”

苏念看着林星燃，露出了一个大大的微笑，重重点了点头。

晚上，林星燃坐在书桌前，把白天记的笔记一点一点整理出来。不懂的地方，她用红色标出来，然后在旁边写上问题。整整三个小时，她一动不动。

周晚回来的时候，看到她还在写，凑过来看了一眼，顿时头大如斗：“我的天，这都是什么？我看一眼都要晕了！”

姜芜也走过来，站在林星燃身后看了一会儿，难得开口说了一句话：“你记得很细。”

林星燃头也不抬：“听不懂，只能多记。”

姜芜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身回到自己的位置，翻开乐理书，但是眼神却落在林星燃的背影上，出神的想着些什么。苏念坐在自己床边，也在看书——不是音乐系的书，是她从工程系带过来的那本《机甲维修基础》。周晚看看林星燃，又看看苏念，再看看姜芜，突然笑了：“我们宿舍是要卷起来了是吗？”

没人理她。她也不生气，躺回床上，戴上耳机，继续听她的音乐。

当林星燃写完最后一个问题时已经到了凌晨，她伸手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将问题发给季教官后，就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凌晨的训练场依旧灯火通明，林星燃站在外面看着场中的模拟仓。

“新来的？”忽而背后传来一道声音，林星燃转身，一个维修工老头正打量着她，目光在她的制服上停留了一瞬：“音乐系的？大半夜不睡觉，跑来看机甲？”

林星燃神色自若地点了点头，“先走了。”她不是机甲专业的学生，需要有许可证明才能进入训练场，这是她刚刚试图进去时才知道的，既然如此，只能等天亮去找季教官，看他有没有办法。

“哎，等等等等，年轻人怎么这么没有耐心。”老头颤巍巍的声音悠悠传来，林星燃不解地回头。

“想进去？”老头挤眉弄眼，神秘兮兮地问道。

“想。”

“那就进去。”

林星燃学着老头刚刚打量的神情，也上下扫视了老头一眼。

老头咧嘴笑了，露出几颗黄牙：“我是这儿的维修工，有权限。带你进去溜达一圈，没人会发现。”

林星燃犹豫了三秒，然后转身向训练场走去：“走。”

老头带她从侧门进去，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大，一排排机甲整齐排列，像一支沉默的军队。空气中有机油和金属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压迫感。

林星燃走到最近的一台机甲前，伸手触摸它的外壳。冰冷、坚硬。但她的心却热了起来。

“想上去试试吗？”老头问。

林星燃猛地回头：“可以？”

“有个报废的模拟舱，我修好了七成，”老头说，“你要是敢试，我就让你试试。”

林星燃看着他：“为什么帮我？”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二十年前，也有一个精神力评级E的人，站在这个训练场外面，想进去。那个人是我。”

林星燃愣住了。

“可惜我没你运气好，”老头说，“没人帮我。我只能在维修班干了一辈子，天天看着这些机甲，却再也摸不到了。”

他指了指不远处一个角落里的模拟舱：“去试试吧。站不起来也没关系，至少你试过。”

林星燃走向那个模拟舱。舱门打开，她坐进去。舱内比她想象中小，各种按钮和显示屏密密麻麻，看得人眼花缭乱。

“戴上头盔，”老头的声音从外面传来，“用你的精神力去感知。不要想着控制，先想着连接。”

林星燃戴上头盔，一瞬间，世界变了。

她感觉自己悬浮在一片黑暗中，四周什么都没有。然后，一个巨大的身影出现在她面前——那是一台机甲，比她刚才看到的任何一台都大，通体漆黑，只有眼睛的位置亮着两团红光。

“连接中……精神力波动检测……精神力评级E，不符合最低驾驶标准。”

一个机械的声音响起，“连接失败。”随即眼前的黑暗消散。

林星燃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坐在模拟舱里。

舱外，老头正看着她，表情复杂，“连十秒都没撑到，”他说，“E级就是这样，精神力太弱，无法和机甲建立连接。”林星燃没有说话，她只是又戴上了头盔。

“还来？”老头惊讶。

“来。”

第二次，十秒。

第三次，十秒。

第四次，十一秒。

第五次，九秒。

第六次……

当林星燃不知道第几次从模拟舱里爬出来时，天已经快亮了。她浑身大汗，脸色苍白，双手都在发抖。

“够了，”老头说，“再练下去你会晕过去的。”

林星燃靠在模拟舱上，大口喘着气，但她眼睛却十分明亮，“我进步了，”她说，“第一次十秒，最后一次十二秒。两秒。”

老头看着她，突然笑了：“你这个人，有点意思。”

林星燃也笑了，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但她也知道，只要这样坚持下去，总有一天，她能在那台机甲里站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