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林星燃从训练场回来，推开宿舍门，里面静悄悄的。周晚在床上睡得四仰八叉，姜芜的呼吸平稳绵长。只有苏念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两人目光相撞，苏念小声问道：“你……你去哪儿了？”

林星燃用口型说道：“训练场。”

苏念没有再问。林星燃躺回床上，闭上眼睛。身体像是被抽空了一样，每一块肌肉都在叫嚣着疲惫，但她心里却有一种奇怪的踏实感。十二秒，比最开始多了两秒，至少她在往前走。

她翻了个身，意识渐渐模糊。恍惚中，她好像又看到了那台巨大的黑色机甲，它悬浮在黑暗里，两团红光像眼睛一样盯着她。而这一次，它没有消失得那么快，它多看了她两秒。

下午两点，重机甲专业教学楼。

林星燃走进教室时，苏念跟在她身后，手里紧紧攥着那本从工程系带过来的《机甲维修基础》。

她们在第二排坐下。

教室里的人渐渐多起来。有人看到她们，眼神里有些异样，但没有人上前挑衅。昨天那个被季教官修理过的男生坐在后排，全程没有看她们一眼。

季教官是踏着上课铃声来的，他扫视了一圈底下的学生，在看到林星燃她们时停留了一瞬，然后开始讲课。

今天的课比昨天更加深入，是关于机甲动力核心的过载保护机制，林星燃听得很认真，把每一个不懂的地方都标出来。经过凌晨的训练，那些枯燥的公式和数据突然变得鲜活起来——原来书上写的“精神力波动对动力输出的影响”，就是她在模拟舱里感受到的那种失控感。

下课后，她正准备整理笔记，季教官的声音从讲台上传来。

“林星燃。”季教官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光脑：“你昨晚发的邮件，我看了。”

林星燃起身走过去。季教官看着她，表情依旧冷淡：“你问的七个问题，有三个是基础概念，你自己能找到答案。剩下四个，还算有点意思。”

他把光脑递给她。林星燃接过来，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批注——每一个问题后面都有详细的解答，有些还附了示意图。“我说过，问过一次的不会再回答第二次。所以这次我答了，下次你就得自己找答案。”

林星燃点点头，“我明白，谢谢您。还有......”

林星燃有些犹豫，不知道这种突兀的请求会不会给季教官带来困扰。“我想去训练场训练，但我进不去，所以您能告诉我，我要怎么才能拿到通行许可吗？”

季教官笑了笑，锋利的面庞都似乎柔软了一瞬，“那个维修工姓陈，以前也是军校的人。他有那台报废模拟舱的权限，你以后直接找他就好。”说完，便转身走了。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晚上十一点半，林星燃准时醒来。她轻手轻脚地起床，穿好衣服。刚准备出门，就看见苏念已经坐起来了，眼睛在黑暗中亮亮的。

“我跟你去。”苏念小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但不是恐惧。

林星燃看着她亮亮的眼睛点了点头，“好。”

两人悄悄出了门，楼道里静悄悄的，只有应急灯发出昏黄的光。出了宿舍楼，夜风迎面吹来，带着一丝凉意。苏念走在她身边，一言不发。

她们走到训练场时，侧门果然还开着一条缝。那个维修工老头蹲在门边，正在抽烟。昏黄的灯光照在他脸上，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看到林星燃，他站起来，目光落在苏念身上。

“哟，还带朋友来了？”

林星燃点点头：“她想来试试。”

老头打量了苏念几眼，目光在她瘦小的身材和苍白的脸色上停留了一瞬。

“精神力多少？”

苏念低下头，小声说：“D。”

老头挑了下眉，没有说什么，只是转身往里走。

那台报废的模拟舱还在角落里。老头拍了拍舱门：“谁先来？”

苏念紧张得手心都是汗，看向林星燃，林星燃没有说话，径直坐了进去。

戴上头盔，闭上眼睛，熟悉的黑暗降临，巨大的机甲再次出现在她面前。

“连接中……检测到精神力波动……精神力评级E，不符合最低驾驶标准。”

“连接失败。”

八秒，再来。

九秒、八秒、十秒、七秒......

苏念站在外面，看着舱内的投影数据，双手不自觉地捏紧了衣角，那个数字一直在十秒上下徘徊。老头靠在一边，沉默地看着。

第三十二次，十三秒。

林星燃从舱里爬出来时，浑身都在发抖，脸色白得像纸，“十三秒。”她说，即便声音虚弱，都掩盖不住话语中的喜悦。老头递给她一管营养剂：“休息一会儿，让你朋友试试。”

林星燃接过营养剂，靠在墙上，看着苏念，眼神鼓励着她。苏念咬咬牙，坐了进去。舱门关闭。

林星燃看着舱内的投影数据，心中不自觉的为苏念紧张。

十秒、十五秒、二十秒、三十秒、一分钟、两分钟。

老头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三分十五秒，舱门打开。苏念从里面爬出来，脸色潮红，满头大汗，但眼睛亮得像星星。

“我……我撑了三分钟？”她不敢相信地问。

老头神色复杂，“三分钟十五秒。”他说，“D级，第一次进模拟舱，三分钟十五秒。丫头，你不是D级。你是受伤之后还没恢复。你的底子，至少是B 。”

苏念虚弱地靠在那里，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林星燃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不是嫉妒，是为她高兴，原来她们当中，真的有人能飞。

回去的路上，苏念一直在哭。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拼命忍着却忍不住的抽泣。走到宿舍楼下时，她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林星燃。

“谢谢你。”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认真，“谢谢你让我来。谢谢你……让我知道，我不是废物。”

“你本来就不是废物。”她说，“你只是摔了一跤。”

苏念的眼泪又涌出来。过了很久，她擦了擦眼睛，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明天我还去。”

林星燃弯起唇角，“好。”

第二天中午，食堂。

林星燃端着餐盘找位置时，看到苏念已经占好了座，正朝她挥手。周晚坐在旁边，面前堆着三个鸡腿，姜芜照例捧着一本书，一边看一边机械地往嘴里送饭。

“星燃星燃！”周晚看到她，立刻兴奋地招手，“快来快来！苏念说你昨晚又去训练场了？你什么时候出去的啊，天天搞得偷偷摸摸的！”

林星燃坐下，还没开口，苏念就先小声说：“我……我也去试了。”

周晚眼睛瞪得溜圆：“你？试什么？模拟舱？”

苏念点点头。

“结果呢结果呢？”

苏念看了林星燃一眼，然后低下头，声音更小了：“三分钟十五秒。”

周晚的鸡腿差点掉下来。姜芜也抬起头，看向苏念的眼神中流露出欣慰。

“三分钟十五秒？”周晚不敢相信地问，“可你现在不是D级吗？”

“训练场的人说，”苏念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说我不是D级，是受伤之后还没恢复。底子至少是B 。”

周晚张大了嘴巴，半天说不出话。姜芜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了一个问题：“那你打算怎么办？”姜芜看着她，语气平淡：“你底子还在，想回工程系吗？”

空气安静了一瞬。苏念习惯性低下头，手指有一搭没一搭抠着餐盘的边缘。过了很久，她轻声说：“我不知道。我以前做梦都想回去。但现在……”她抬起头，看向林星燃，“现在我想先练着。至少把状态找回来。回不回工程系……等我真的能做到了再说。”

林星燃没有说话，只是往她碗里夹了一筷子菜。周晚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突然一拍桌子：“那我也要去！”

姜芜难得皱眉：“你去干什么？”

“我去给你们加油啊！”周晚理直气壮，“再说了，万一我也有天赋呢？万一我也是什么隐藏的B级A级呢？”

姜芜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你精神力评级F。”

周晚：“……你闭嘴。”

苏念忍不住笑了，林星燃也弯起唇角。阳光从食堂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们四个人身上。这是林星燃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觉得原来有同伴的感觉，这么好。

远处，学院高空中一个身影静静地看着她们，在她身后一双泛着类金属质感的骨白色巨大翅膀轻轻扇动着，没想到她刚来这里就发现了有意思的事情。

一个E级，却拼了命地练。

一个D级，却在第一次进模拟舱时撑了三分钟。

她想起女王说过的话。

“人类软弱、贪婪、残暴，但他们有一种可怕的能力——越是被逼到绝境，越是能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她以前不信，现在她有点信了。她看了最后一眼，然后振翅飞起，消失在高空中。她要去告诉女王，这个星系的人类，比想象中更危险。

而在遥远的边境星域，一颗贫瘠的星球上，有个银灰色羽翼的女子站在悬崖边，望着头顶灰色的天空。灰蒙蒙的阳光透过云缝洒落在她的身上，让她左翼上那道被人类追猎者砍伤的疤痕显得更加触目惊心。

“人类……”她轻声说着，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在她身后，数万翼族战士静静伫立，等待她的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