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仙门大会(二)

接下来的比试依旧激烈,却再无祝钰那三剑惊艳。

日头西斜时,一场对决,却再次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顺元宗,沈昭明,对阵海桑阁,桑珩!”

沈昭明,顺元宗年轻一辈内门实力前三的佼佼者,剑法凌厉,灵力浑厚,是本届大会前十的有力争夺者。

而海桑阁……自两年前幽州之变后,这个以善炼丹药著称的门派,在战力上已鲜少惊艳表现。

桑珩上台时,四下议论声悄然四起。

海桑阁少主。

那个在幽州……的少年。

桑珩似乎没有听见那些低语,他站定玉台中央,微微垂眸,面容平静,身姿挺拔如雨中修竹。

他依然没有剑……海桑阁本不以剑见长,只是从袖中缓缓取出了一截翠色短笛。

笛身温润,如碧玉雕成。

沈昭明抱拳:“桑少主,请。”

桑珩微微颔首,将短笛横于唇边。

第一个音节响起的瞬间,玉台之上的空气,凝滞了。

那不是笛声,是某种远比声音更深沉的震荡。

以桑珩为中心,一圈圈翠色的波纹无声扩散,所过之处,连地面青石缝中竟都悄然绽出细小的嫩芽!

沈昭明脸色骤变,长剑出鞘,剑光如虹,直刺桑珩心口!

剑至半途,忽然一滞。

不知何时,数十道柔韧的青藤已从玉台石缝中暴起,交织成网,死死缠住了他的剑锋和手腕。

沈昭明奋力挣脱,灵力迸发,青藤断裂无数……可断裂的瞬间,更多的藤蔓已蜂拥而上!

翠色波纹持续扩散,整个玉台,仿佛正在被桑珩唤醒。

沈昭明咬牙,放弃长剑,双手结印,一团炽烈的赤红火焰轰然炸开!海桑阁的灵植术,最怕火系术法。

青藤在烈焰中迅速焦黑,枯萎。

可桑珩的笛声未停。

那些焦黑的藤蔓并未完全死去,它们在笛声中,竟然挣扎着,重新绽出嫩绿的,小小的新叶。

沈昭明灵力已耗去大半,而桑珩的笛声,从始至终平稳绵长,甚至没有一丝颤音。

沈昭明灵力见底,颓然后退一步,苦笑道:“我认输。”

笛声戛然而止。

玉台之上,焦痕与绿意并存,残藤与新芽交织,如同一幅战场的生动画卷。

桑珩放下短笛,面色因过度消耗而苍白,手甚至微微颤抖,可他的眼神,依旧沉静如深潭。

他对沈昭明颔首为礼,转身下台。

满场寂静。

然后,海桑阁席位爆发出一阵压抑许久的,近乎哽咽的欢呼。

桑阁主没有出声,眼眶微红。

祝钰看着那个与自己年龄相仿,却已背负了太多太多的背影。

他收回目光,心中亦生出一丝敬意。

日暮时分,初选告一段落。

久青门七人参选,四人晋级:秦知良、齐朗、祝钰,以及一名擅使雷法的师兄。

东明遗憾止步,另有两名弟子惜败,顺元宗与苍雾山晋级人数略多,海桑阁则出乎意料地也有三人晋级,桑珩自然名列其中。

司仪长老宣布明日辰时进行第二轮排名战时,暮色已浓。

玉台四周的夜明珠逐一亮起,将山顶映成一片柔和的光海。

各派弟子开始有序退场。

久青门众人也起身,准备随李望松返回,便在此时,一道带着几分戏谑的清朗男声,从顺元宗阵营方向悠悠飘来:

“哟,这不是久青门的刘师兄吗?三年不见,还活着呢?”

刘子卿脚步一顿,转过身去,脸上绽开一抹灿烂得有些过分的笑容,声音更是热情洋溢:“哎呀,这不是顺元宗的谢师弟吗?托福托福,活得挺好,倒是你三年了,怎么还是一副欠揍的样子?”

谢衡:“你欠揍的样子三年如一,我配合一下。”

白木兮忍住笑,一本正经道:“刘师兄见谅。”

颜行本已走出几步,闻声回头,掩住半张脸,悠悠道:“谢衡啊,为师平时怎么教你的?对友宗要客气,尤其是久青门的道友,毕竟,咱们输了也不能输风度。”

他这话说得云淡风轻,末了还朝闻人清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笑吟吟的,倒像在挑衅。

闻人清脚步微顿,侧首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依旧清冷如水,没有丝毫波澜。

然后她收回目光,对李望松淡淡说了句:“师叔先带弟子们回去。”

便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衣袂在夜风中轻轻拂动,很快没入了苍雾山深处那片沉静的松涛之中。

他维持着那个潇洒的姿势,对着闻人清消失的方向,嘴角微微抽动。

“……她是不是没理我?”

白木兮认真点头:“回师父,是的。”

谢衡面无表情:“师父,你这一局又输了。”

刘子卿“噗”地笑出声。

祝钰淡淡看了一眼,心中有些不爽,但还是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颜行深吸一口气,转身大步流星朝顺元宗的客院走去。

“回去练功!”

他头也不回,声音在夜风中飘散。

“告诉楚云,明日碰见久青门的……给我往死里打!”

身后,苍雾山的夜明珠静静亮着,将漫山松涛染成一片温柔的银白。

远处枕松居的灯火次第亮起,有弟子清朗的笑声隐约飘来。

夜色沉静,星河低垂。

而明日,真正的角逐,才刚刚开始。

苍雾山的夜,静得能听见松针落地的声音。

陈掌门邀各派掌门长老议事,闻人清赴约而去,傅玄舟也去了,这等掌门级别的议事,自然要列席。

祝钰坐在自己房中,窗扉半掩。

他没有点灯。

月光从松枝的缝隙间漏进来,在地上铺成细碎的银箔。他维持着打坐的姿势已近一个时辰,灵力在经脉中平稳流转,心却无论如何也沉不到底。

白日那三剑,太快了。

他知道自己不该冒进,师父教过他,剑者,当敛锋芒于鞘中,不争不显,方为正道。

可他控制不住,只要站在那玉台之上,被千万道目光注视着,他就不由自主地想……师父在看。

师父在看,他便想让她看到最好的。

这种念头如同野草,越是压制,越是疯长。

他睁开眼,望向窗外的月色,松涛如潮,星子稀疏。

师父还没回来。

这个念头一起,他便再也坐不住了。

起身,推门,绕过院中那株虬枝盘曲的老松,他在师父的精舍门外停下脚步。

廊下风灯未燃,门扉紧闭,窗纸透出极淡的光,那是师父临走时留的一盏守夜烛,光焰压得极低,昏黄如豆。

祝钰在廊下站了片刻,没有离开。

夜风微凉,带着苍雾山特有的湿润的草木气息,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身姿笔挺,像廊柱边另一株沉默的松。

不知过了多久,月影偏移,院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祝钰抬眼。

闻人清踏月而来,墨蓝色的衣袍在夜色中近乎玄黑,衣摆拂过青石阶,沾了几片不知何处飘落的细碎花瓣。

她神色依旧清淡,却在看到廊下那道青色的身影时,脚步微微顿了一瞬。

“……怎么在此?”

她的声音不高,在寂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

祝钰垂首行礼,声音平稳:“弟子在等师父。”

闻人清没有问他等什么,也没有说“不必等”。

她只是静静看了他一眼,从他身侧走过,推开精舍的门。

“进来。”

祝钰眼睫微颤,依言跟了进去。

房中,那盏守夜烛燃得只剩小半截,烛泪堆成莹白的山丘。闻人清抬手,烛火忽地明亮起来,将整间精舍映成温暖的橘色。

她在桌边坐下,示意祝钰也坐。

祝钰在她对面落座,背脊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

烛光映在他年轻的脸上,将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照得微微发亮。

闻人清看着他。

“明日第二轮”闻人清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清淡:“不必紧张。”

祝钰抬眸看她:“弟子不紧张。”

闻人清没有反驳,她当然知道他不紧张,白日那三剑,剑意凝实,气机平稳,没有半分犹疑或怯战,他只是……太想赢了。

“师父”祝钰忽然开口,声音放得很轻:“明日若是对上顺元宗的弟子……”

“正常出手”闻人清道:“颜行那张嘴,你不必理会。”

祝钰应了声“是”,手指却无意识地在膝上蜷了一下。

闻人清看在眼里,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并不点破。

房中静了片刻。

烛火轻轻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窗纸上,一坐一立,一静一动,却又奇异地交叠在一起。

“……师父。”

祝钰又开口了。

这次他的声音更轻,轻得像怕惊破这满室的寂静。

“嗯?”

他顿了顿,似乎斟酌了很久,才若无其事地问出那句在心里盘旋了整日的话:“师父年轻时……有没有人喜欢过您?”

问得很轻,甚至带着几分刻意的随意,仿佛只是弟子对师长过往的一点寻常好奇。

可他的手指,紧紧攥住了膝上的衣料。

闻人清愣了一下放下茶盏,抬起眼帘,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烛光在她清冷的眉眼间流转,看不出情绪。

祝钰被她看得有些受不住,几乎想移开目光,可他强迫自己与她对视,唇角甚至还维持着那抹状似淡然的笑意。

“……弟子只是随口一问……颜宗主和您……”他补充道,嗓音却有些发干。

闻人清收回视线。

“少年时”她开口,声音很平:“在仙门大会上见过几次颜行。”

祝钰的呼吸一滞。

他听得很认真,耳朵却不自觉地微微发烫,尽管师父的语气听起来毫无波澜,只是在陈述一段往事。

“那时,他是顺元宗实力第一的弟子,意气风发,逢人便说自己天资卓绝,同辈无人能敌。”

闻人清顿了顿,笑出了声:“然后在擂台上输给了我。”

祝钰忍不住弯了一下唇角。

“三招,我没用剑。”

祝钰的唇角弯得更明显了。

“后来”闻人清的语气依旧平淡:“他又挑战过许多次,每一次都输,他……站着输躺着输趴着输,往后他便不再提此事了。”

她说到这里,看了祝钰一眼。

“你问这个做什么?”

祝钰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凝。

他垂下眼帘,声音尽量放得轻松:“没什么,只是白日见颜宗主一直看师父这边,有些好奇……”

“他看的是久青门的方向”闻人清道:“不是看我。”

祝钰没说话。

闻人清端起茶盏,又放下。

“颜知乐此人好胜嘴硬,心却不坏,他是长公主的独子从小被宠到大,可他却从未瞧不起谁,出手阔绰还大方,反而年少时许多人总拿他皇家成员的身份……说事,后来他也是凭自己的实力,取得了修仙界的认可。”

她的声音依旧清淡,却比方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解释的意味:“我和他少年相识,并肩作战过,算得上朋友也算得上损友。”

她顿了顿,看着祝钰低垂的眼睫。

“我没有道侣,从前没有,往后也未必会有。”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静水中的树叶,可落在祝钰耳中,却如惊雷滚过。

他猛地抬眸,对上师父那双依旧沉静如水的眼睛。

烛火在她眼底跳动,像藏着一整个黄昏的余烬。

“弟子……”他的声音有些发涩:“弟子明白了。”

闻人清没有再说什么。

她只是伸出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那动作极淡,淡到几乎不算是一个安抚,更像是一种无言的结束话题的信号。

可那只手,温凉,干燥,带着师父身上独有的气息。

祝钰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没有动,甚至屏住了呼吸,生怕惊破这一刻,生怕那只手会移开。

可那只手只停留了一息,便收了回去。

“回去休息。”

闻人清道:“明日还有比试。”

祝钰起身,行礼。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师父。”

“嗯。”

“您方才说的那些,”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极力压制的颤抖:“弟子都记住了。”

他没有等师父回答,轻轻带上门,走了出去。

廊下,月色依旧。

他站在夜风中,深深吸了一口气。

胸中那颗狂跳的心,渐渐平复下来,只是那股从骨髓深处蔓延开来的滚烫的战栗,久久未曾消散。

师父说,没有道侣,从前没有,往后也未必会有。

她还说,这些……只是告诉他。

他握紧拳,又松开。

颜老板年少时比较狂,虽然现在也很狂但是比年少时收敛了些[狗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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