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魁首

翌日,天光未亮,苍雾山顶已是人声鼎沸。

第二轮排名战,今日正式开启。

玉台四周的禁制比昨日更厚了一层,光罩泛着隐隐的金芒。

司仪长老立于东侧,手持玉简,声如洪钟:“第二轮排名战,以抽签定对阵,胜者晋级,败者进入败者组,巳时正,比试开始!”

玉简一展,流光四溢,对战名单在半空中凝成金字。

祝钰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名字旁。

陈悠悠。

苍雾山,陈悠悠。

他想起昨日东明败在她剑下的样子,软剑如灵蛇,身法诡谲,确实难缠。

但他没有半分惧意。

辰时末,司仪长老唱名:

“久青门,祝钰,对阵苍雾山,陈悠悠!”

两道身影同时掠上玉台。

陈悠悠一袭绛紫劲装,长发高束,眉眼间带着苍雾山本家子弟特有的傲气。

她手中软剑薄如蝉翼,在晨曦中泛着泠泠寒光。

“昨日你那三剑,我看了”她开口,声音清亮:“确实快。”

祝钰没有接话,只是抬手,顺心如意应召而来,剑身古朴无华。

陈悠悠挑了挑眉:“不过,快剑我见得多!”

话音未落,剑光已至!

祝钰没有给她把话说完的机会。

他的剑势与昨日截然不同。

不再是三剑制敌的凌厉果决,而是密不透风的急攻。剑光如雨,一息之间便是七剑连刺,每一剑都指向咽喉心口眉心等要害!

陈悠悠的软剑在身前织成一道银弧,剑身如蛇游走,竟将七剑尽数格挡。

可她脸上的傲气已消散大半,这人昨日那三剑,竟还不是全力!

“有点意思!”她低喝一声,软剑倏然绷直,如银针破空,直刺祝钰左肩!

祝钰侧身,剑尖擦着他肩头的衣料滑过,带出一缕血线。

第一道伤。

他没有皱眉,甚至没有分神去看那道伤口,剑势不停,反手斜撩,逼得陈悠悠后退半步。

两人在玉台中央缠斗开来。

剑光与软剑交织,铮铮之声不绝于耳。

陈悠悠的身法确实诡异,软剑的角度刁钻,几次险些刺中祝钰要害,可他仿佛全然感觉不到疼痛,剑势越来越快,越来越沉,竟隐隐有压过陈悠悠之势!

七十招。

祝钰左臂又添一道剑伤,衣袍已渗出血迹。

八十招。

他的剑势忽然一变,从急攻转为沉稳,一剑重过一剑,如磐石压顶。

陈悠悠的软剑最擅以柔克刚,可当对方的剑沉到极致时,柔便成了弱。

她节节后退,手中剑光渐黯。

九十三招。

祝钰一剑劈下,剑势大开大合,毫无花哨。

陈悠悠举剑格挡。

“当!”

一声刺耳的金属颤音,软剑弯成一个危险的弧度,几近折断!陈悠悠虎口震裂,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在玉台边缘。

她的剑脱手飞出,插在三丈外的青石缝中,剑身犹自嗡鸣不止。

全场寂静。

陈悠悠挣扎着撑起半边身子,看了祝钰一眼,又看了一眼自己空空的掌心。

“……我输了。”

她声音沙哑,却坦然。

祝钰收剑,对她微微颔首,转身下台。

走到玉台边缘时,他脚步顿了一下……左臂那道较深的剑伤还在渗血,顺着指尖滴落在青石台上,绽开小小的,暗红的花。

他没有理会,继续走下去。

久青门弟子席上,李望松微微蹙眉,正要起身,却见闻人清已先一步抬起手。

一道清润的灵光自她指尖飞出,没入祝钰左臂。

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止血,愈合。

祝钰怔了一下,抬眸看向师父。

闻人清已收回手,目光依旧落在玉台上,仿佛方才那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只是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祝钰垂下眼帘,唇角却悄悄地弯了一瞬。

比试继续。

秦知良今日的对手是海桑阁一位女修。

她依旧以符箓对敌,却在对方法器一面品阶不低的铜镜面前屡屡受挫。

那铜镜能反弹术法,她的符箓攻击有一半都落在了自己身上。

可她硬是撑了八十余招,以一道巧妙的雷符引开铜镜的防御,另一道符箓直取对方面门。

险胜。

下台时,她脸色苍白,脚步都有些虚浮,眉眼间却是藏不住的笑意。

齐朗的运气差了些。

他的对手是顺元宗的楚云,就是昨日颜行口中那个“往死里打”的顺元宗精锐。

楚云的剑不算快,甚至称得上慢,可每一剑都重若千钧,剑意浑厚如山。

齐朗的剑以拙破巧,遇上一个比他更拙更重的对手,便处处受制。

六十七招,齐朗剑势被破,胸前空门大开。

楚云的剑尖停在他心口前三寸。

“承让。”

齐朗苦笑抱拳:“多谢指教。”

下台时,他神色平静,只是握剑的手微微发颤。

李望松拍了拍他的肩,没有说话。

齐朗摇了摇头,声音低沉:“弟子……还需苦练。”

日头西斜时,第二轮排名战结束。

久青门两人晋级,两人惜败,齐朗止步三十二强,那位擅使雷法的师兄也输给了苍雾山一名金丹巅峰的嫡传弟子。

至此,大会十强名单初具雏形:

苍雾山占三席,顺元宗占三席,久青门两席,海桑阁一席,桑珩。

明日,这九人将争夺最后的魁首。

暮色四合时,各派弟子陆续返回客院。

齐朗独自坐在房中调息,秦知良捧着符箓册子默默研读,刘子卿难得没有说笑,靠在窗边望着渐沉的夜色,不知在想什么。

祝钰坐在自己房中,左臂的伤已无大碍。

他低头看着那道愈合后只余淡红痕迹的剑伤,指尖轻轻抚过。

师父为他疗伤时,那道灵光清润如水。

他闭上眼,还能清晰回忆起那道灵光没入身体时的触感微凉,却带着灼人的温度。

傅玄舟的房中,没有点灯。

他独自坐在窗边暗处,手中捏着一枚纸笺,那是傍晚时分从窗外“恰好”飘进来的落叶。

落叶是寻常的梧桐叶,经络分明,边缘微卷。

他指尖燃起一缕极细的,近乎无色的火焰,将叶片轻轻一燎。

灰烬中,字迹浮现。

短短一行。

他没有表情,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静静看完。

然后,那簇细焰将纸笺连灰烬一并吞噬,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房中重归黑暗。

傅玄舟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月光从窗缝漏进一线,落在他的侧脸上,将那张常年温和沉默的面容映得半明半暗。

他垂着眼帘,看不清神色。

良久,他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不算是一个笑,只是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眼底却没有任何笑意。

“苍雾山……”他低低地念了一句,声音轻得像梦呓。

他没有说下去。

窗外,松涛依旧。

远处的客院传来隐约的笑闹声,是顺元宗那群弟子又在切磋。

傅玄舟听着那些年轻的声音,慢慢阖上眼帘。

他的白发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冷光。

苍雾山的禁制森严,却拦不住某些早已布下的线。

那些线,细如蛛丝,却已缠绕了太久太久。

第三日,天光破云。

苍雾山顶,玉台四周的禁制比前两日又加厚了三分,光罩流转着淡金色的符文,将整座玉台笼罩其中。

各派弟子早已入席,人头攒动,气氛紧绷如弦。

今日,是最后一战。

九人争魁。

司仪长老立于东侧,玉简展开,流光凝成对战名单。

第一场,苍雾山陈玄对阵顺元宗楚云。

陈玄是苍雾山嫡传大弟子,剑法老辣,金丹巅峰多年,只差一步便可结婴。

楚云比他年轻许多,却在昨日以重剑压得齐朗毫无还手之力。

两人上台,抱拳为礼。

剑光亮起。

陈玄的剑极快,剑光如练,连绵不绝,剑势如云雾翻涌,让人捉摸不定。

楚云的剑很慢。

慢得像在举一座山。

每一剑落下,玉台都要震上一震,陈玄的快剑刺在他剑身上,竟发出金石交击的沉闷响声,剑势被生生阻断。

三十招。

陈玄的额角沁出细汗。

他的快剑刺不透楚云的防御,那柄重剑在他手中如同门板,将周身护得密不透风。

偶尔反击一剑,便如山岳压顶,逼得陈玄不得不退。

五十招。

楚云一剑劈下。

陈玄侧身闪避,剑锋擦着他肩头划过,带起一道血线。

他踉跄后退,剑势已乱。

楚云没有再出手,收剑而立,对他微微颔首。

陈玄苦笑,抱拳认输。

第二场,秦知良对阵苍雾山苏婉。

秦知良的符箓在苏婉面前毫无优势。

苏婉擅使一对短剑,身法灵动如燕,符箓尚未近身,便被她的剑光绞碎。

三十三招,秦知良败。

第三场。

桑珩依旧是一截翠色短笛。

笛声响起时,玉台石缝间青藤暴起,将顺元宗弟子缠了个结实。

那位弟子挣断青藤,刚冲出三步,又被缠住。

再挣,再缠。

他灵力耗尽时,桑珩面色苍白,唇边笛声却未停。

顺元宗弟子瘫坐在地,喘着粗气喊认输。

第四场,祝钰对阵苍雾山弟子。

这位弟子是苍雾山三位晋级者中最年轻的一个,二十出头,金丹中期,却能在第二轮击败顺元宗一名金丹巅峰的弟子,足见其天赋。

他的剑极快,身法也快。

祝钰与他交手二十招,竟未能碰到他一片衣角。

台下,东明攥紧了拳。

“太快了,”他低声说:“祝师兄的剑追不上他。”

闻人清没有说话,目光落在玉台上那道青色的身影上。

三十招。

祝钰的剑势忽然一变。

不再是追着那位弟子的身法出剑,而是守。剑光在他身周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任由苍雾山弟子如何快攻,始终无法破入。

那位弟子的攻势渐缓。

他快攻了三十招,灵力消耗极大,而祝钰守了三十招,气机平稳如初。

第四十一招,祝钰动了。

一剑。

极快,快到台下许多人都没看清。

苍雾山弟子踉跄后退,长剑脱手飞出。

全场寂静。

那位弟子怔怔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半晌,苦笑抱拳。

第五场……

第六场……

日头渐高,玉台上的比试一场接一场。

败者退场,胜者晋级。

至午时,最终决战的两人站在了玉台中央。

祝钰。

楚云。

台下,欢呼声此起彼伏。

顺元宗的弟子们扯着嗓子喊楚云的名字,苍雾山的弟子们也不甘示弱,久青门的席位虽小,东明几人喊得嗓子都快哑了。

闻人清坐在掌门席上,神色平静。

只是她的目光,落在玉台上那道青色的身影上,比往日更专注了几分。

祝钰握着顺心如意,剑身古朴无华。

楚云的剑很重,剑身宽厚,泛着沉沉的寒光。

两人对视。

楚云开口,声音低沉:“昨日你那三剑,我看了。”

祝钰没有说话。

“今日,我想见识见识。”

祝钰抬手,剑尖斜指地面:“请。”

楚云动了。

他的剑慢,但每一步踏出,玉台都在震颤,那柄重剑在他手中仿佛没有重量,却又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第一剑落下。

祝钰侧身避开,剑锋擦着他肩头划过,剑气将他身后三丈外的禁制光罩震得荡起一圈涟漪。

他没有硬接。

楚云的剑太沉,硬接只会自损。

他的剑快,快到楚云的重剑还未收回,他的剑尖已递到楚云咽喉前三寸。

楚云侧首,剑尖擦着他颈侧滑过。

他眉头都没有皱一下,重剑横扫,逼得祝钰后退三步。

两人在玉台中央缠斗开来。

一个剑沉如山,一个剑快如电。

重剑每落下一记,玉台便是一震,裂纹在青石台上蔓延开来,快剑每一次递出,都是一道寒光,逼得楚云不得不收剑格挡。

三十招。

五十招。

八十招。

祝钰的额角沁出细汗,衣袍已被剑气划破数道口子,楚云的呼吸也重了,持剑的手微微发颤。

两人都没有退。

台下的欢呼声早已停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盯着玉台上的两道身影。

祝钰一剑刺出,直取楚云心口。

楚云不避不让,重剑劈下,以伤换伤。

剑尖刺入楚云肩头半寸,重剑停在祝钰头顶三寸。

楚云低头看了看肩上的剑,又看了看祝钰。

祝钰的剑尖还刺在他肩上,鲜血顺着剑身滑落,一滴一滴砸在青石台上。

“你若不停”楚云开口,声音沙哑:“这一剑已要了我的命。”

祝钰没有说话。

楚云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我输了。”

他收剑,后退一步,对祝钰抱拳。

祝钰收剑,还礼,全场寂静了一瞬。

然后,久青门的席位炸了。

东明直接从座位上蹦了起来,嗓子都喊破了:“赢了!祝师兄赢了!”

齐朗拍着大腿,笑得跟个傻子似的,刘子卿一蹦三尺高,跟东明抱在一块儿又跳又叫。

李望松坐在席位上,嘴唇动了动,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是眼眶有些发酸。

他想起许多年前,闻人清还是久青门弟子时,也是这样站在玉台上,也是这样夺得魁首。

那时他也坐在台下,也是这样看着那道清瘦的身影,被满场的欢呼声包围。

这么多年了。

这么多年了。

久青门终于又等来了这一天。

顺元宗的弟子们愣了一下,然后也鼓起掌来。

谢衡拍得最响,一边拍一边喊:“输给魁首不丢人!楚师兄你是好样的!”

楚云下台时,脚步有些踉跄,肩上的伤不轻,血染红了半边衣袍,顺元宗的长老迎上去,给他喂了丹药,扶着他坐下。

祝钰站在玉台中央,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掌门席上。

闻人清依旧端坐,神色平静。

只是她的唇角,微微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那弧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祝钰却看见了。

他垂下眼帘,握剑的手微微发颤。

不是累的。

司仪长老登台,声音洪亮:“仙门大会,本届魁首久青门,祝钰!”

满场欢呼声中,祝钰转身,对着久青门席位深深行了一礼。

然后又转身,对着掌门席,又深深行礼。

闻人清微微颔首。

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落在他染血的衣袍上,落在他发颤的手上。

眼底有一丝极淡的,几乎无人能察觉的……心疼。

日暮时分,大会落下帷幕。

司仪长老宣布,两日后开启试炼秘境,各派弟子可入内历练,秘境机缘众多,凶险亦不少,各派需自行斟酌人选。

各派弟子陆续退场。

久青门众人簇拥着祝钰往回走,东明恨不得把祝钰扛在肩上,刘子卿一路嘴就没停过,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咱们久青门赢了”“祝师兄太厉害了”“我是不是在做梦”。

祝钰被他们闹得头疼,唇角却一直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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