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住处时，天色已暗。

众人正说笑着往里走，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骚乱。

有人在大喊：“快叫掌门！快叫掌门！”

“有人晕倒了！”

“没气了！没气了！”

闻人清脚步一顿，转身朝骚乱的方向掠去。

祝钰心中一紧，跟了上去。

院门外，已围了一圈人。

苍雾山弟子，顺元宗弟子，还有几个散修，将中间那块空地围得水泄不通，闻人清拨开人群，走进去。

地上躺着一个人。

很年轻，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苍雾山外门弟子的服饰。

面色青灰，瞳孔散大，已经没了气息。

一个苍雾山内门弟子跪在他身边，脸色煞白，语无伦次：“他刚才还好好的，跟我们一块儿往回走，走着走着忽然就倒了，就这么倒了，我喊他他不动我一摸，没气了……”

苍雾山的陈掌门已赶至，蹲下身查看那弟子的尸身。

“心脉断裂”他沉声道：“体内灵力紊乱，像是……”

他没有说下去，闻人清走近一步，目光落在那弟子青灰的脸上。

眉心。

那里有一点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青黑。

她蹲下身，伸出手，指尖抵在那点青黑上。

片刻后，她站起身：“是魔教的毒。”

此言一出，四下一片哗然。

“魔教？”

“怎么可能？”

“苍雾山禁制森严，魔教的人怎么进来的？”

陈掌门的脸色变了，他看向闻人清，声音压得很低：“闻人掌门，你确定？”

闻人清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远处沉沉的夜色中。

苍雾山的夜明珠静静亮着，将四周照得一片通明。

可那光亮照不到的地方，山影憧憧，松涛如潮。

她收回目光，淡淡道：“让各派弟子回客院，加强禁制，不要单独外出。”

陈掌门点头，立刻吩咐下去。

人群渐渐散去。

闻人清站在原地，看着那具被抬走的尸身，目光沉静如水。

傅玄舟走到她身边，低声道：“魔教的人……冲着大会来的？”

闻人清没有回答。

李望松不知何时也跟了过来，难得没有拎着酒壶，神色比平日正经了许多。

“落幽谷？”他问。

闻人清点头。

李望松沉默片刻，嗤笑一声：“胆子不小。”

闻人清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依旧落在远处的黑暗中，那里有什么，她看不见。

但她知道，有人正在那里看着这边。

祝钰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看着她清瘦挺拔的背影。

月光落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淡淡的银辉里。

那点青黑的毒，魔教的人，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苍雾山的夜，忽然冷了下来。

远处，松涛如潮。

各派弟子回了各自的客院，禁制加了一层又一层。

闻人清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

她的手中，捏着一枚玉简。

那是方才陈掌门悄悄递给她的，说是有人在苍雾山后山发现的。

玉简上只有一行字。

“两日后，杀了闻人清。”

落款是一片幽暗的叶。

落幽谷的印记。

她将那枚玉简握在掌心，良久，轻轻阖上眼。

她只知道，魔教的人来了。

冲着仙门大会来的。

冲着久青门来的。

也是……冲着她来的，她睁开眼，目光清冷如霜。

窗外的夜色沉得化不开，只有远处几颗星子，冷冷地亮着。

她转身，朝门外走去。

她要去见陈掌门。

落幽谷的人既来了，便不会只是杀一个外门弟子那么简单。

闻人清在陈掌门的精舍中待到深夜。

房中只有四人。

陈掌门，顺元宗颜行，苍雾山两位辈分最高的长老，以及闻人清。

傅玄舟本也该在，但他推说旧疾复发，早些歇下了。闻人清没有强求。

那枚玉简在几人手中传看了一遍，颜行捏着它，眉头拧成一团。

“杀了闻人清？”他把玉简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就这？落幽谷费这么大劲潜入苍雾山，就为了送这么句话？”

陈掌门没有说话。

他身旁那位须发皆白的长老沉吟道：“会不会是虚张声势？故意扰乱我们心神，好让弟子们在秘境中出乱子？”

“不像”闻人清开口，声音不高：“若只是虚张声势，不必用那个弟子的命来送信，杀一个外门弟子，暴露自己已潜入苍雾山的事实，对他们没有好处。”

颜行把玉简往桌上一扔，靠进椅背里，手指敲着扶手。

“那就是说，他们真冲你来的，而且不怕我们知道。”

房中静了片刻。

颜行也懂了他哼了一声:“那位谷主死了妹妹，疯得不轻，这是铁了心要你偿命。”

闻人清没有说话。

她当然知道巫月要她偿命。

那枚玉简上的字，直白得近乎嚣张。落幽谷不怕她知道，甚至希望她知道，让她在恐惧中等待，在两日的煎熬中猜测那把刀何时落下。

这是报复。

可她是闻人清，她不会怕。

“这两日，你待在客院别出来”颜行道：“我们加派人手守着，等秘境一开，弟子们进去，咱们就腾出手来，把那些躲在山里的老鼠翻出来。”

闻人清看了他一眼。

颜行被她看得一愣:“怎么？”

“他们不会等我出去。”闻人清淡淡道：“若真想要我的命，这两日是最好的时机，等秘境开了，各派注意力都在弟子身上，他们更好动手。”

颜行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又咽了回去。

陈掌门沉默片刻，道:“闻人掌门有何打算？”

闻人清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沉沉，远处客院的灯火已经熄了大半，只有几盏守夜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晕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该做什么做什么。”

她道：“两日后，送弟子们入秘境，他们进他们的，我们等我们的。”

颜行皱眉:“你还要去？”

闻人清没有接话。

她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叛徒的事”她头也不回：“诸位心里有数就好。不必声张。”

门开了，又合上。

房中只剩陈掌门，颜行和那两位长老。

颜行靠进椅背里，望着那扇关上的门，不知在想什么。

陈掌门的目光落在那枚玉简上，良久，轻声道:“她说得对，叛徒……就在我们这些人里。”

颜行没有接话。

窗外，夜色愈发浓了。

两日后。

辰时，天色微明。

苍雾山后山，秘境入口处，各派弟子已列队等候。

入口是一道巨大的石门，门框由整块青石雕成，刻满了繁复的符文，门内是一片扭曲的光幕，泛着幽蓝的色泽，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久青门的弟子站在队伍中段，祝钰站在最前，身后是秦知良，东明，刘子卿，齐朗，华萧和何雨泽已参加了两届秘境的历练，这次则不在参加。

东明正凑在祝钰身边小声嘀咕:“祝师兄，听说这秘境里机缘不少，但凶险也多，咱们进去之后，最好别走散……”

祝钰“嗯”了一声，目光却越过人群，落在掌门席上。

闻人清坐在那里，神色一如既往的清淡，她看起来和往常没有任何不同。

但祝钰知道，不一样。

她在等什么。

或者说，她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

祝钰握紧了拳，他想走到她身边，想问她，想站在她身前。

但他不能。

他是弟子，她是掌门，此刻他该做的，是进入秘境，争夺机缘，不给任何人添乱。

他只能远远地看着她。

秘境石门缓缓开启，光幕的色泽更深了几分。

各派弟子依次进入，苍雾山弟子在前，顺元宗其次，久青门第三，祝钰跟在队列中，一步一步朝那扇门走去。

跨入光幕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闻人清依旧坐在那里，目光正落在他身上。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了一瞬。

然后，他被光幕吞没。

掌门席上，闻人清收回目光。

身旁的傅玄舟轻声道:“那孩子，很牵挂你。”

闻人清没有接话。

陈掌门站起身，道:“诸位，请移步议事殿，秘境开启需十二个时辰，我们正好商议一下魔教之事。”

各派掌门长老纷纷起身，朝议事殿方向走去。

闻人清走在人群中间，傅玄舟跟在她身侧，李望松落在后面几步，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苍雾山一位长老说着话。

议事殿在苍雾山主峰，离秘境入口约莫一刻钟路程，殿中宽敞，已备好茶点，众人落座后，陈掌门开门见山。

“那枚玉简，诸位都已知晓，落幽谷的人潜入了苍雾山，目标是闻人掌门，但还有一事，老夫觉得比那玉简更紧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众人。

“那弟子死的时机，太巧了。”

颜行挑眉:“巧？”

“他死在大会结束当晚，秘境开启两日前。”

陈掌门道：“若是想杀闻人掌门，为何不直接动手？杀一个外门弟子，打草惊蛇，对落幽谷有什么好处？”

房中静了一瞬。

顺元宗一位长老开口:“陈掌门的意思是，那弟子的死，本就是为了让我们知道他们来了？”

“是。”

陈掌门道：“让我们知道他们来了，让我们加强戒备，让我们把注意力都放在保护闻人掌门上。”

他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懂了。

让他们把注意力放在闻人清身上，那别的地方呢？

秘境。

弟子们都在秘境里。

“调虎离山。”

颜行一字一顿。

陈掌门点头。

闻人清端着茶盏，没有喝，她的目光落在茶汤里，不知在想什么。

“还有一事。”

陈掌门身旁那位须发皆白的长老开口，声音苍老：“那弟子中的毒，诸位可曾细看过？”

众人看向他。

“那毒名唤青丝，是落幽谷独门秘制，中毒者心脉断裂，眉心现青黑，看似暴毙，但有一个特点……”

他顿了顿。

“此毒需内应下毒，无法隔空施放。”

房中再次陷入死寂。

内应。

叛徒就在苍雾山，就在他们身边。

颜行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顺元宗的长老们面面相觑，苍雾山几位高层脸色难看，久青门的闻人清依旧垂眸不语，傅玄舟神色平静，李望松眉头微蹙。

“那弟子是苍雾山外门弟子，平日负责客院洒扫……”

他没有点破，但所有人都知道。

能接近外门弟子的，只能是苍雾山内部的人。

或者，是能自由出入苍雾山各处的……客人。

气氛骤然紧绷。

闻人清放下茶盏，抬起头。

“叛徒的事，可以慢慢查。”

她道：“当务之急，是秘境里的弟子。”

陈掌门点头:“闻人掌门说得是，我已加派人手守在秘境入口，一旦有变，立刻通知。”

“不够”闻人清道。

陈掌门看向她。

闻人清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可以看见远处的秘境入口，那扇石门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光幕依旧幽蓝。

“落幽谷费这么大周章，不会只为了杀一个外门弟子。”

她道：“他们既要我的命，也要那些弟子的命。”

颜行皱眉:“你是说，秘境里也有他们的人？”

闻人清没有说话。

她只是望着那扇石门，目光沉静如水。

而此时，秘境入口处，最后一批弟子正在进入。

苍雾山队列中，一个面容普通的年轻弟子抬头看了一眼议事殿的方向。

他穿着苍雾山内门弟子的服饰，腰间佩剑，看起来和周围其他弟子没有任何不同。

只是他的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笑容只存在了一瞬，便消失不见。

然后他转身，踏入光幕。

光幕吞没他的身影时，他的眼底掠过一丝幽暗的光。

魉王。

终于，进来了。

议事殿中，闻人清忽然回头，望向秘境入口的方向。

颜行注意到她的动作:“怎么？”

闻人清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没什么。”

她收回目光，重新坐下。

只是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