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里，篝火噼啪作响。

韩宸的伤在闻人清的照料下一天天好起来。

这天早上，闻人清收拾好东西，站在山洞口望着外面的天色。

雪停了，风也小了，天边透出几分难得的亮光。

“我要走了”她回过头，对韩宸道。

韩宸正坐在火堆旁烤火，闻言愣了一下：“去哪儿？”

“继续走”闻人清把斗篷系好：“往西。”

韩宸沉默片刻，忽然站起来：“我跟你一起。”

闻人清看他一眼：“你伤还没好全。”

“好得差不多了”韩宸活动了一下胳膊：“再说，你救了我，我总得报答你，路上给你当个帮手，跑跑腿什么的，总行吧？”

闻人清没说话。

韩宸又道：“你放心，我不白跟，路上的花费，我包了。”

闻人清的眼神动了动。

韩宸察言观色，立刻补充：“吃饭住店，买丹药买符箓，都算我的，你只管走你的。”

闻人清沉默了三息，然后她点了点头。

“行。”

韩宸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得逞的狡黠。

画面外，陈悠悠嘴角抽了抽。

“所以……闻人掌门就这么被收买了？”

楚云面无表情：“一顿饭钱就收买了？”

祝钰的唇角却微微弯了一下，师父……确实挺会过日子的。

久青门那么穷，她这个掌门当得精打细算，一块银子恨不得掰成两半花，能省的钱，她绝不会多花一分。

被人包了路上的花费，对她来说，大概真的很有吸引力。

只是……

他看向画面里那个笑得狡黠的韩宸，目光又沉了几分。

就这样，两人结伴上路，从幽州出发，一路向西。

祝钰四人就跟在他们身后，看着他们走过荒原，翻过雪山，穿过密林。

韩宸这人话多，一路上嘴就没停过。

“闻人姑娘，你走这么快干什么？等等我！”

“闻人姑娘，你吃不吃这个？我刚买的。”

“闻人姑娘，你看那边，那朵云像不像一只狗？”

“闻人姑娘，你笑一个呗，整天绷着脸不累吗？”

闻人清大多数时候不理他，偶尔被烦得不行了，才回一句：“闭嘴。”

韩宸就笑，笑完继续絮叨。

奇怪的是，他絮叨归絮叨，却从不多问闻人清的事，不问她从哪里来，不问她要去哪里，不问她为什么一个人走这么远的路。

他只是跟着。

默默地跟着，偶尔说几句话，偶尔买点吃的递过去，偶尔在她打坐的时候守在旁边。

祝钰看在眼里，心里那团火又烧起来。

他只是看着。

看着韩宸递给师父的那串糖葫芦，看着师父接过时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看着两人并肩走在夕阳下的身影。

一年。

整整一年。

他们从幽州走到南疆，从南疆走到漠北。

走过春暖花开，走过夏日炎炎，走过秋叶纷飞，又走进风雪漫天。

陈悠悠忍不住感慨：“这一年过得也太快了……我感觉咱们刚进这记忆，怎么就一年了？”

楚云道：“记忆本来就快，重要的片段才会停留。”

陈悠悠点点头，又看向画面里那两个人：“他俩倒是……挺能走的。”

是挺能走的。

一年里，他们走过无数个城镇，见过无数种风景。闻人清依旧寡言，韩宸依旧絮叨，两人却莫名形成了一种默契。

韩宸会在闻人清想吃糖葫芦的时候悄悄去买，会在她打坐的时候安静地守在旁边，会在她斩妖除魔后递上一块干净的帕子。

闻人清会在韩宸灵力不济时帮他一把，会在路过城镇时放慢脚步等他，会在风雪太大的时候找个山洞歇下，等他烤暖了再走。

他们不说破，却好像都明白。

这是一种……陪伴。

画面一转，两人站在一座城门口。

城门上写着两个大字：幽州。

闻人清看着那两个字，忽然道：“你家在幽州？”

韩宸点头：“对，幽州城北，百兽山庄。”

闻人清沉默片刻，转过头看他，那目光清清淡淡，却让韩宸后背一凉。

“你从来没说过。”闻人清道。

韩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也没问过啊。”

闻人清不说话。

韩宸被她看得有些心虚，摸了摸鼻子，道：“我以为你知道的……毕竟我穿成这样，又说自己是北边来的……”

闻人清打断他：“我不知道。”

韩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两人就这么站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韩宸叹了口气：“好吧，我说。”

他正了正神色：“我是百兽山庄的五公子，韩宸，一年前我想去东海看看，结果遇上风暴，船翻了，随从都失散了，我修为低，在那场风暴里受了重伤，灵力被暂时锁住，没办法催动，好在身上带的钱财还在，我就一路往幽州走，想着快到家了，忍一忍就行……”

“结果走到半路就病倒了，硬撑着走到幽州边境，实在撑不住，就晕在雪地里了。”

他说完，看着闻人清。

闻人清也看着他。

“然后你就遇见了我”韩宸笑了笑：“后来家里来信，说没事，我就想……再转转吧，反正你也是一个人，我跟着你，也算有个伴。”

他说得很轻松，眼底却有一丝小心翼翼。

闻人清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收回目光，望着城门口来来往往的人群。

“为什么不早说？”

韩宸挠了挠头：“怕你嫌我烦，赶我走。”

闻人清没有说话。

韩宸又道：“再说，你也没问啊，你不问，我就当你是默认了。”

闻人清依旧不说话。

韩宸等了片刻，有些忐忑：“你……生气了？”

闻人清摇了摇头，她转过身，看着韩宸。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韩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回家啊，都到幽州了，总得回去看看，老头子估计快急疯了。”

他说着，顿了顿，又道：“你呢？还接着走？”

闻人清点头。

韩宸沉默片刻，忽然道：“要不……你再等两天？我回家报个平安，然后接着跟你走？”

闻人清看着他。

韩宸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别过脸去：“我就是……怕你一个人走太闷……”

闻人清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韩宸愣住了。

他认识她一年，第一次见她这样笑。

不是礼貌的浅笑，不是敷衍的应付，是真的从眼底透出来的笑。

“不用了”闻人清道：“你回家吧。”

韩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两人站在城门口，站了很久。

最后是韩宸先开的口。

“那……我走了。”

闻人清点头，韩宸走了几步，又回头。

“闻人清。”

闻人清看着他。

韩宸站在几步之外，望着她，目光很复杂。

“咱们……算是朋友吗？”

闻人清沉默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是好朋友，还有……我字愿真。”

闻言韩宸笑了。

他冲她挥了挥手，转身走进城门。

走了几步，他又回头。

闻人清还站在原地，望着他的方向。

韩宸没有再说话，只是又挥了挥手，然后消失在人群中。

闻人清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转身，继续往西走。

画面外，祝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看着师父一个人走进人群，看着她的背影渐渐变小，看着风吹起她的衣角，像一年前一样，一个人走着。

他心里那股火，早就熄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涩涩的东西。

韩宸说，我们是朋友吗。

师父说，是好朋友。

好朋友。

那个韩宸，在师父心里，是好朋友。

那他呢？他在师父心里，是什么？

他不敢想。

陈悠悠在一旁小声道：“这个韩宸……听你们说是……魉王？”

没有人回答她。

桑珩看着画面里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沉默许久，轻声道：“人都会变的。”

祝钰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师父的背影，看着她一个人走进人海，看着她消失在画面尽头。

另一边。

山峰上，那条蛟类妖兽正从山腰处往下冲，庞大的身躯碾过岩石，发出震天的巨响。它的竖瞳猩红，鳞甲间魔气翻涌，嘴里发出嘶哑的咆哮。

而山下，那群原本在等祝钰消息的弟子们，正迎面撞上它。

“是妖兽！”

“快跑！”

“跑什么跑！往哪儿跑！”

“拼了！”

东明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带着几分颤抖，却没有退缩。

刘子卿站在他身边，握着剑的手在发抖，却一步没退。

秦知良的符箓已经祭出，在空中化作一道道光刃。

齐朗站在最前面，浑身紧绷，随时准备出手。

还有还有那些苍雾山、顺元宗的弟子们，一个个脸色发白，却没有一个人转身逃跑。

他们都知道，跑不掉。

只能拼，妖兽越来越近，魔气翻涌，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东明咬牙，正要冲上去。

一道清光从天而降。

“轰！”

一柄长剑猛地插入地面，剑身没入岩石半尺有余，剑柄微微颤动，发出清越的嗡鸣。

巨大的冲击波以剑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将那妖兽震得倒飞出去，狠狠撞在山壁上。

众人愣住。

然后，一道身影落在剑前。

闻人清。

她站在那里，背对着众人，面对着那条刚从山壁上爬起来的妖兽。

“掌门！”东明差点哭出来。

刘子卿腿一软，直接坐地上了。

妖兽爬起来，死死盯着那个突然出现的人类。

它感觉到了危险。

但魔气在体内翻涌，驱使它冲上去，撕碎眼前的一切。

它发出一声嘶吼，朝闻人清猛扑过来，闻人清没有动，直到那张血盆大口离她不到三丈，她才抬起手。

及时雨从地底拔起，飞入她手中。

然后她一剑斩出。

很简单的一剑。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炫目的剑光，只是简简单单一剑。

剑气却如山呼海啸。

妖兽被这一剑斩得倒飞出去，胸口的鳞甲碎裂，黑色的血喷涌而出。

但它又爬起来了，魔气在它体内疯狂涌动，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它那双竖瞳更加猩红，嘶吼着再次扑上来。

闻人清眉头微蹙。

“被魔气侵蚀成这样……”她低声道：“那就先除魔。”

她抬手，剑身亮起清光。

这一次，她没有再等，她迎上去。

一剑。

两剑。

三剑。

每一剑都落在妖兽身上，每一剑都斩碎一片鳞甲，每一剑都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妖兽疯狂反击，尾巴横扫，利爪撕扯，魔气凝聚成一道道黑色的利刃向闻人清袭来。

闻人清的身形却在那些攻击中穿梭，快得让人看不清。

她像一道光，在妖兽周围游走。

剑光如织。

妖兽的嘶吼声越来越弱。

它身上的魔气开始消散，鳞甲碎裂，血肉模糊。那双猩红的竖瞳渐渐黯淡，终于，在闻人清最后一剑刺入它头颅时，彻底失去了光彩。

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尘土飞扬。

闻人清单膝跪在妖兽脑袋上，抽出剑。

她的衣袍染上了黑色的血，气息却依旧平稳。

她站起身，回头看向那群惊魂未定的弟子。

“都没事吧？”

她的声音依旧清淡，却让在场所有人眼眶发热。

东明第一个冲上去，抱着她的腿就开始哭：“掌门！掌门你可算来了！我以为我要死了！”

刘子卿也跑过来，腿还是软的，走一步颤一下：“掌门……你太厉害了……那可是一剑啊……”

苍雾山，顺元宗的弟子们也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道谢。

闻人清一一扫过他们的脸，确认没有缺人，才微微点头。

“退后”她忽然道。

众人一愣。

闻人清的目光越过他们，落在远处。

那里，一个穿着苍雾山弟子服饰的人，正慢慢从树后走出来。

他面容普通，嘴角却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看着闻人清，目光幽深。

“闻人掌门，好久不见。”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在场所有人后背一凉。

东明愣愣地看着他：“你……你是谁？”

那人没有理他，只是看着闻人清。

闻人清也看着他。

“魉王”她淡淡道。

那人笑了。

那张普通的脸忽然开始扭曲，片刻后，露出一张俊美的面孔。

韩宸。

他站在那里，依旧是那副模样，眼底却再也没有当年的温度。

“闻人掌门好眼力”他道：“两年不见，别来无恙？”

闻人清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