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窗口灌进来,带着苍雾山特有的潮湿寒意。
闻人清坐在榻上,目光落在祝钰离开的方向。
那扇门已经关了很久,她依然望着那里,像是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
她垂下眼,方才面对祝钰时那抹温柔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沉沉的冷意。
“师兄……”
她低低念了一声。
半晌,她抬手,一道灵力凝成的传音符在掌心成形,她对着那道符轻声说了几句话,手指一弹,符纸化作流光,消失在夜色中。
陈掌门应该很快就到。
做完这些,她却没有松一口气的感觉。
窗外的月亮渐渐被云遮住,屋里暗了下来,她依旧坐在那里,指尖无意识地叩着榻沿,一下,又一下。
傅玄舟,你到底想做什么?
另一边。
客院深处的厢房里,烛火燃到了尽头,最后一点光亮挣扎着跳了跳,归于寂灭。
黑暗里,傅玄舟盘腿坐在榻上。
月光从窗缝里挤进来,在他脸上落下一道细细的光痕,那张脸依旧是白日里的温和模样,眉眼舒展,神态从容,像是正在等待什么故人。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他听着那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门口停了一瞬,然后门被推开。
陈掌门站在最前面,身后跟着颜行和另外几位长老,几人的身形将门口堵得严严实实,月光从他们身后透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短短的阴影。
屋里的灯没人点,只有这点月光照明。
傅玄舟抬起头,看着门口的几人,目光越过他们,落在更远的夜色里。
“陈掌门”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是在打招呼:“来得比我预想的早一些。”
陈掌门没有接话,只是侧身让开一步。
颜行走进来,几步便到了傅玄舟身前。
“傅玄舟”颜行的语气很淡,听不出情绪:“得罪了。”
他抬手,灵力凝成的锁链从他掌心蔓延而出,一圈一圈缠上傅玄舟的身体。
那是专门用来封禁修士灵力的法门,一旦锁上,再高的修为也使不出半分。
傅玄舟没有反抗。
他甚至没有动一下,就那么盘腿坐着,任由那些锁链将他缠紧。
颜行的手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傅玄舟,目光里有一闪而过的诧异。
太顺利了。
顺利得像是……
像是他本就在等这一刻。
傅玄舟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对着他笑了笑。
那笑容和往日没什么不同,温和的,疏淡的,带着一点让人捉摸不透的东西。
“颜宗主”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屋里的几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愿真呢?”
颜行的动作停住了。
“她不敢来抓我吗?”
傅玄舟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甚至带着笑。不是嘲讽,不是挑衅,只是淡淡的陈述式的笑,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屋里静了几息。
陈掌门皱起眉,想说什么,却被颜行抬手止住。
颜行看着傅玄舟,目光沉沉的,像是在看一个谜题,他没有回答,只是将最后一道锁链缠紧,然后站起身。
“带走。”
他说。
傅玄舟被押着走出房门时,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的不是屋里的人,也不是门口的陈掌门,而是更远的地方,闻人清住的客院方向。
那一眼很短,短到没人注意到。
然后他收回目光,跟着押送他的人,消失在夜色里。
苍雾山深处。
不知道是哪一处山坳,也不知道是哪一片密林。
魉王坐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面前是一小堆篝火,火光照亮他半边脸,将另半边隐在暗处。
他望着跳动的火焰,神情淡淡的,像是在出神。
魅影在他身后来回踱步。
走了几圈,她终于忍不住停下,低头看着他。
“傅玄舟被抓了。”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显而易见的焦躁:“你不着急?”
魉王没动,也没吭声。
魅影的眉头拧起来:“他可是谷主的大牌,若是毁了,回去咱们都得受重罚,你知道谷主的手段。”
篝火噼啪响了一声,溅起几点火星。
魉王盯着那几点火星看了会儿,终于开口:“他是谷主用来毁闻人清道心的牌。”
他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
魅影愣了一下:“所以?”
“可谷主选错了牌”魉王抬起头,火光映在他眼里,明明灭灭的:“傅玄舟若是自己想找死,到时候也赖不着咱们。”
魅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蹲下身,凑近了些,盯着他的眼睛:“你什么意思?”
魉王没有解释。
他只是低下头,继续看着那堆火。
火焰舔舐着枯枝,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夜风吹过,火苗晃了晃,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魅影蹲在他旁边,盯着他看了半晌,最后叹了口气,也不问了。
两人就这样沉默着,只有火光在风里摇曳。
客院里,闻人清依旧坐在原处。
月亮已经完全被云遮住了,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她没有点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想着那些她想不通的事。
傅玄舟是叛徒。
这个结论是她亲自下的,那些指向他的痕迹,那些暴露他身份的破绽,那些本不该被发现的尾巴。
可正因为太容易被发现了,她才觉得不对。
他是傅玄舟。
那个从小就心思缜密,行事滴水不漏的傅玄舟。那个在同门师兄弟里最细心的傅玄舟。
她闭了闭眼,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如果他是叛徒,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这些年仙门百家慢慢被落幽谷渗透?还是更早,早到……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
可更让她想不通的是,他为什么要露出破绽?
那些指向他的证据,太潦草了。
潦草得不像是他这样的人会犯的错,就好像……就好像他是故意把这些尾巴露出来,故意让她抓到。
傅玄舟到底想做什么?
落幽谷下一步又是什么?
他们抓了他,是打断了落幽谷的谋划,还是……正中了他们的下怀?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地涌上来,搅得她太阳穴隐隐作痛。
她抬手按了按额角,想让自己静一静。
可一闭上眼,眼前就浮现出另一张脸。
祝钰。
她睁开眼,望着黑暗里虚无的一点。
窗外,风吹过老松,沙沙作响。
祝钰回到自己房中时,夜已深了,他没有点灯,摸黑走到榻边,和衣躺下。
闭上眼,眼前全是师父方才的样子。
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可他只是个徒弟。
他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那些梦,那些断断续续的片段画面……他从不敢对任何人说起。
想着想着,意识渐渐模糊。
……
又是那片黑暗。
祝钰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虚无中,四周是无边无际的黑,没有光,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
他往前走了几步,脚下忽然出现一片亮光。
那亮光像水面一样,在他脚下铺开,映出画面。
是苍雾山。
他认得,那是苍雾山的主峰,正殿前的广场。
广场上站着很多人,仙门百家的弟子大多数都是仙门大会见过的熟悉面孔,各派的掌门长老,乌压压一片,将整个广场围得水泄不通。
人群中央,跪着一个人。
白发,青袍,背脊挺得笔直,可嘴角带血,像刚和别人打斗过一番。
傅玄舟。
祝钰的心猛地一紧。
画面里,闻人清被人群围着,一步步走向傅玄舟。
她的手里握着及时雨,剑身清光流转,映在她脸上,却照不出任何表情。
她在他面前停下。
“师兄,你输了”她唤他,声音很淡,淡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傅玄舟抬起头,看着她。
他笑了。
那笑容和从前一样温和,带着几分纵容,几分无奈,还有一丝祝钰看不懂的东西。
“愿真”他轻声说:“动手吧。”
闻人清的剑尖抵在他心口。
她没有动。
傅玄舟看着她,目光很柔,像看着一个从小看到大的孩子。
“你小时候,最喜欢跟在我身后喊师兄”他说:“那时候你才这么高。”
他抬起手,比了一个高度。
“一转眼,长这么大了。”
闻人清没有说话。
傅玄舟继续道:“师父走的时候,我正受着白骨类的摧残……掌门之位果然是你的。”
他顿了顿,笑了笑。
“……看到你如今这样……哈哈哈!”
闻人清的剑尖往前送了半寸,刺破了他的衣袍。
傅玄舟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看着她。
“愿真”他轻声道:“动手吧,我要……去找白鹤赎罪。”
闻人清的手在发抖。
那柄剑在她手里,稳了那么多年,此刻却在微微颤抖。
傅玄舟看见了。
他忽然伸出手,握住她的剑身,往前一送。
剑尖刺入心口。
鲜血涌出来,顺着剑身滑落,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闻人清的脸一瞬间白了。
“师兄……”
傅玄舟看着她,嘴角还挂着笑。
“我对你的报复完成了”他说,声音越来越轻:“你不该入久青门……”
他的身体软下去,倒在血泊里。
及时雨插在他胸口,剑身依旧清光流转,却染上了刺目的红。
祝钰猛地睁开眼。
他大口喘着气,浑身冷汗,里衣湿透了贴在身上,凉得刺骨。
窗外,天还没亮。
他坐起来,抱着头,试图让狂跳的心平静下来。
又是梦。
那些梦……从他当年误入禁地时就开始做,断断续续,零零碎碎……
那时他不懂那是什么,只当做是寻常的梦,后来他渐渐发现,有些梦里的画面,会在日后变成现实。
那个预言的能力,他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
但他知道,那些梦,从来没有骗过他。
傅玄舟……
会被师父杀了吗?
他坐在黑暗里,过了很久,心跳才慢慢平复。
可心里那股不安,怎么也压不下去,他起身,走到桌边,点亮烛台。
昏黄的光晕散开,将屋里照得半明半暗,他在桌边坐下,伸手拿起床头的包袱。
里面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物,一点碎银子,还有……
他伸手进去,摸出那个面具。
边缘已经磨得光滑,这是他从小带在身边的东西。
记事起就在身边,老乞丐说,捡到他的时候面具就在包他的包袱里,不知道是谁给的,老乞丐说可能是他的父母或者是亲人……
那年从凉州走的时候,他带着它。
拜入久青门,他带着它,去任何地方,他都带着它。
他低下头,借着烛光仔细看看了一眼面具。
然后他的手指僵住了。
出现一道裂痕。
细细的,像一条游走的蛇,从面具的左眼下方,一直延伸到嘴角。
他记得很清楚,当年在幽州,师父将裂成两瓣的面具修好的时候,这道裂痕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可现在,它又出现了。
明明没有摔过,没有碰过,这面具的材质像玄铁烤肉比玄铁还要坚韧……就这样又快要……裂开了。
他盯着那道裂痕,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不安。
这个面具,到底是什么?
那些梦,又是什么?
他,到底是什么人?
这些问题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握紧面具,指节发白。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松开手,把面具放回包袱里。
窗外,天色依旧黑沉。
他躺回榻上,却再也睡不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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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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