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像你

云府大厅,三皇子裴珺璟坐在首位与云行简侃侃而谈,一副相见恨晚的模样。

“云大小姐仙容玉色,温婉贤淑,才德高尚,洛水湖畔一袭惊鸿舞让无数佳人才子为之倾倒,今日本殿特备厚礼前来求娶,望白县令成全。”

裴珺璟拱手作揖,上扬多情的桃花眼此刻满是诚恳,让人感觉他此时不是高高在上的皇子,只是一个情窦初开全心全意求得岳父成全的普通男子。

“殿下,使不得啊,臣受不了您的礼。”

云行简匆忙的伸出手来将裴珺璟扶起,君臣有别,三皇子是君,他是臣子,这礼他是万万受不起的。

不过,三皇子口中的人是他的女儿?

云行简有些疑惑地盯着一旁双脸酡红神情傲然的大女儿,怎么看都与三皇子口中的赞美不搭边啊。

云观月瞥见自己父亲正盯着自己,内心得意极了,当朝的几位皇子,三皇子最得圣眷,如今却亲自前来求娶,她离母仪天下的皇后又进一步!

“殿下看上小女,是小女之福,是臣之福。”

“既如此,外边这些便是给月儿的一些薄礼,待到时机成熟本皇子自会向圣上请旨,许月儿正妻之位。”

“月儿是庶女,身份低了些,来的路上听说夫人正在闹和离,云县令接下来该怎么做就不用本皇子多说了吧?”

裴璟珺晃动手中的雕花嵌玉扇,翠绿的流苏络子顺着力道在半空中来回摆动,一双眼睛如春山寒水,让人无端感受到阴恻恻的寒意。

云行简心头一跳连忙低下头去不敢直视裴珺璟那双暗含深意的眸子,额前因过分紧张害怕渗出了细密的汗水。

“下官知晓,殿下慢走。”

·

渝城城外,几十口大锅一字排开,地下的柴火噼里啪啦烧的正旺,浓稠的米香霸道贪婪的侵袭着难民们的感官。

成千上万的灾民涌了上来,原本枯寂死静的双眼在闻到米香的那一刻泛起了光亮,这是生的希望。

“有吃的了!我们有吃的了!”

“我们有救了!”

“云二小姐属实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啊!”

“神女在世啊!”

云栖雾被仆人们护在身后,望着身前那一张张枯瘦干扁的面庞,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朱门狗肉臭,路有冻死骨。

天灾横行,民间大旱,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已有不少流民汇集在一处,隐隐有壮大之势。

高位者歌舞升平铺张浪费,对百姓疾苦不屑一顾,最终起流民暴乱,浮尸遍野。

敛起心中思绪,云栖雾命令手下的护卫在锅前阻拦着飞扑过来的流民,起身翻上了高台,“诸位安静!”

清亮的女声穿透混乱嘈杂的人群清晰的传入了众人的耳中,原本躁动不安的人群慢慢的安稳了下来,静静地望向高台上的少女。

“人无高低贵贱之分,吾与诸位一样,身处天子脚下,承蒙皇恩浩荡,方有今日安身立命之所,然国难当头百姓贫苦,吾云栖雾今日愿近绵薄之力为国分忧,请诸位有序排队,不要急不要抢,今日的白粥管饱!”

话音落下,人群又是一阵哗然,管饱这两个字如同天籁之音冲击着众人的身心,随即人群中爆发更热烈的呼声。

“二小姐高义!”

“陛下圣明,大周万岁!”

……

暮色四合,天色愈晚,待到最后一锅白粥分尽,云栖雾几人早已累的筋疲力尽瘫在一旁,洁白的面庞蹭了点脏污,狼狈但又耀眼。

“不好了小姐!

出大事了!”

元宝慌慌张张的从城内跑来,嘴里大声嚷嚷着。

“老爷私通妓女被人发现了,而且……而且老爷还和那女子生了两个外室子,奴婢看着那男子的年岁比您都大上一些……”

闻言云栖雾身形恍惚小脸瞬间变得煞白,有些重心不稳的往后倒去,面上悲痛欲绝。

“元宝你在骗我对不对?

爹爹虽然偏爱大姐姐和洛姨娘,对我和母亲非打即骂,但爹爹应该不会做出此等有损云府名声的事来……

云栖雾眼尾泛红泫然欲滴,一脸的不可置信,用手帕擦手时宽大的衣袖不经意间滑落,漏出了一道道青紫的痕迹。

“我爹爹一定是被陷害的,今日大家看在我的面上,可否保密一二?”

“唉,二小姐放心,我等是不会说出去的。”

“府中出了那么大的事,二小姐您快回去看看吧,这些摊子我们给您看着,保证出不了差错。”

“那就多谢诸位了。”

说完云栖雾边带着元宝匆匆逃离了现场。

等她们二人走后,人群中爆发出了更激烈的讨论。

“没想到知人知面不知人,云县令夫妻二人看似恩爱和睦,没想到云县令竟然是个宠妾灭妻的渣男,还有两个外室子。”

“二小姐真可怜,你看那胳膊上的青紫,一看就是被人打的,云县令竟然真的下的去手。”

“兄弟们,我有个小道消息,据说前段时间云夫人要休夫来着,我赌一个铜板,绝对和这件事脱不了干系!”

“我外祖的姑妈的姨妈的外甥女的女儿就在府里当差,错不了!”

“云县令真是个畜生,我支持云夫人休夫!”

眼见画风越来越偏,几个小厮样式的男子默默退出了人群,深藏功与利。

不远处的高台上站立着两名少年,二人墨发飞扬红衣猎猎,带着说不清的少年意气,将台下的乱局尽收眼底。

“倒是个有趣的小姑娘。”

——

“她真这么说的?”

宽敞明亮的皇宫内烛火幽幽,嘉庆帝翻着手中的折子,听着身旁太监绘声绘色的汇报,不由得起了几分兴趣。

“千真万确,就算给奴才一百个胆子,奴才也不敢说谎呐。”

御前大公公六福弯着腰,在一旁恭敬的回道。

侍奉陛下这么多年,他清楚的知道自家陛下此刻虽面色不显,但内心是极为高兴的,再想想刚才让陛下龙颜大展的奏折,在心中将温烬棠母女的地位再次往上抬了抬。

“那云行简莫非是个傻子?

放着好好的妻女不要,去养着一个外室?”

嘉庆皇帝百思不得其解,一旁的六福噤了声很有眼色的站在一旁。

“镇北王上了一封折子,上面言明温氏发现了一种量产极高的作物,生存能力顽强,吃下后非常饱腹,且镇北王已亲自种植证明温氏所言非虚,六福你说朕该奖她些什么好?”

“最近民间传言白县令宠妾灭妻,不如陛下赏赐些东西,为温氏母女撑腰。”

“温氏如今可是我大周的功臣,你说的那些赏赐可远远不够。

既然温氏想要休夫,那朕就下旨准她所求。”

“陛下,不可啊,我大周从来没有女子休夫的先例啊!”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没有先例,那就开创先例!”

嘉庆皇帝冷哼一声,不甚在意。

若是一味的遵循古制,那他的大周早就不知道亡了多少回了。

·

此时的云府乱做一团,云行简和裴清月被人在青楼抓了个现成,在好心人的宣传下整的人尽皆知,云家老太太出面做主将裴清月母子三人接回了云家。

“爹!您这样做三皇子会怎么看我,现在人人都知道我有了一个养外室的爹!”

“我苦命的女儿,这都是什么事啊!”

……

云老太太坐在高堂黑着脸一言不发,手里的佛珠都快被她捏烂了。

云观月和洛姨娘在一旁哭的梨花带雨伤心欲绝。

云行简和裴清月母子三人尴尬的站在一旁,唯一不受影响的就是温烬棠,此刻她正端着一碗乌龙茶安安静静的看戏,没想到下一瞬火就烧到了自己身上。

“娘,儿子膝下只有裴朝这一个儿子,云家的血脉万万不可断绝啊,我想让裴朝改姓养在嫡母膝下,望您老人家成全。”

“既是我云家血脉,哪有流落在外的道理,那就记在温氏名下,改姓云,唤作云裴朝。”

温烬棠抿了一口乌龙茶而后放下了茶盏,青花瓷配色的茶盏与桌子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我说,你们问过我的意见了吗?”

“棠儿,将裴朝记在你的名下对你百利而无一害,你看哪家嫡母名下没有个男丁,日后裴朝若是考中了状元,你就是状元的母亲,有这么一个状元哥哥,栖雾也会跟着收益。”

云行简苦口婆心的劝道,不忘给一旁的云裴朝使了个眼色。

“日后您就是裴朝的亲生母亲,裴朝会好好孝顺您的。”

云裴朝心不甘情不愿的行了个礼,闷声说道。

“瞧瞧这样子,我可不敢抚养一个跟我毫无关系的孩子,这孩子还是跟着他母亲好,免得日后说我苛待嫡子,这罪名我可担待不起。”

温烬棠昳丽的面庞上满是嘲讽。

“你……”

“圣旨到!”

箭弩拔张之际,尖锐细长的声音传入众人的耳膜,在场的众人慌慌张张的跪了下去,毕竟云行简只是一个小小的县令,家里哪见过这么大的场面。

“爹爹,你说这会不会是陛下的赐婚圣旨?”

云观月低声询问,眼中的贪婪毫不掩饰,引得六福往那瞥了一眼。

赐婚?

看来日后得跟陛下提一嘴,探探口风。

“温家温烬棠何在?上前来。”

“臣妇在。”

温烬棠站起身来,径直走到云家众人的面前,在最前面跪了下去。

六福看着眼前的妇人从容有度不骄不躁在心中不由得赞叹了几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温氏有女,娴容淑德,心系大周,觅得高产作物,解我大周目前之困境,今封其为安宁县主,赐县主府,赏白银千两……”

“臣妇谢陛下恩赐。”

“恭喜县主,恭喜云县令。”

六福笑眯眯的说着恭维的话语。

云行简从身上摸出一大袋银子,看起来沉甸甸的,朝六福的怀中塞去,语气谄媚,“公公,不知陛下可还有别的指示?”

六福瞥了他一眼,将银袋子还了回去,什么钱该拿什么钱不该拿他还是知道的。

“云县令,这还有您的一份旨意,请您接旨吧。”

云行简看着手中还回来的钱袋子,再一回想刚才六福公公称呼温烬棠为温家女而不是云家妇,一股不详的预感涌上了他的心头,下一瞬便得到了证实。

“云家云行简,宠妾灭妻,视律法于无物,特许温氏休书一封,其女云栖雾聪明伶俐心怀大义,允其随母自立门户。

云行简德行有失,罚其一年俸禄,钦此。”

“臣,谢陛下隆恩。”

云行简脸色煞白,颤颤巍巍地接下了那明黄色的圣旨,看到这一幕六福公公忍不住提醒,“大人小心些,这圣旨可是要摆在祖宗牌位前侍奉的。”

“多谢公公提醒。”

“吆,看来是小爷来的不是时候啊?

这么热闹。”

“六福公公好久不见啊。”

嚣张肆意的少年音气传入众人的耳膜,只见刚才高高在上的六福公公脸上瞬间堆满笑容迎了上去,“老奴见过世子,三公子。”

“奴才奉命前来宣读圣旨,如今旨意送达,奴才也该回宫了。

不知二位前来所为何事?”

“祖母前些日子认了个义女,听说我姑姑在夫家受了些欺负,便让我和三弟过来看看,不过现在看来倒是不用了,皇伯伯比我们更快一步。”

谢清淮笑着回应,旁边的谢不臣飞快地点着脑袋附和自家大哥说的话。

少年渊山亭立金容玉骨,鼻梁高挺,眉眼昳丽,身着绛珠云纹长衫,身上金腰蹀躞,顺滑如绸缎的墨发用着八宝盘龙琉璃冠挽着,周身如秋山寒水般清冷。

云栖雾看着眼前的少年有些恍神。

是他。

镇北王府世子,谢清淮。

十五岁上战场杀敌,三战三胜,一举成名。

十八岁□□外敌,接连夺回十八座失守的城池。

二十二岁封狼居胥,获封三军骠骑大将军。

二十五岁无故身亡。

谢清淮看着面前有过一面之缘的小姑娘正呆呆的愣神,莫名感到几分可爱。

日后有这么一个小姑娘待在王府,日子倒也不算无趣。

“哥哥好看吗?”

山泉流水般清脆的嗓音在云栖雾的耳边响起,如同一把巧妙的小勾子精准无比的将她那早已飘远的神魂拉了回来。

甫一抬头云栖雾便直直撞上了谢清淮那双漂亮的桃花眼中,他的眉眼生的好看极了,眼尾微微上扬,黑茶色的眼眸透着宛如秋光神水般的光亮,左眼下缀着一颗恰到好处的红痣,硬生生中和了那过分冷硬的外貌,显得些许温和。

这颗痣真漂亮,她想。

“想要?”

云栖雾心里蓦的一惊,抬眸对上谢清淮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觉得自己内心的小心思在这双极具侵略性的眼眸下暴露无遗,心脏如鼓擂在胸腔处不受控制的跳动,耳垂不知是因紧张还是窘迫而染上绯色,缓慢的向面部扩散。

“好看,不想要。”

云栖雾捏紧双手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如实回答道。

“看来妹妹是不想要我这个哥哥,我真的好伤心啊。”

谢清淮语带落寞,上扬的桃花眼此刻半阖着,浓密的睫羽在脸上撒下小小的阴影,原本眸中细碎的星光在此刻也黯淡了下去,整个人看起来委屈又可怜。

“没……我不是这个意思……”

云栖雾原本就泛着绯色的面庞变的更加的红了,语无伦次的开始解释,无助地望向温烬棠想要寻求帮助。

“噗嗤,好了,逗你呢。

喏,拿去,就当是哥哥给你的见面礼。”

如羊脂般洁白无瑕的玉佩被一双细长白皙泛着些许青筋的大手给取了下来,塞入了云栖雾的怀中。

质地温润细腻,云佩上雕刻着一只憨态可掬栩栩如生的小白狐狸,正搂着自己蓬松的大尾巴呼呼的睡着。

“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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