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清让是在高二下学期的一个深夜,脑子里突然多了一个声音。
他当时正躺在床上玩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一个毫无感情的金属音突兀地在他脑海里炸开:【是否绑定“恶毒男配”系统?完成任务,可获得九千万奖金。】
裴清让吓了一跳,猛地坐起来。屋里空空荡荡,只有窗外的蝉鸣。他以为自己打游戏打出了幻觉,随口在心里骂了一句:“绑定啊,九千万,白给谁不要。”
【绑定成功。宿主当前身份:恶毒男配。任务目标:顾言初。任务要求:将目标的好感度降为零,绝望值拉满,使其生不如死。任务完成,即刻发放奖金。】
裴清让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了。顾言初?那个坐在他前排,总是低着头、沉默寡言,身体不太好的顾言初?
他以为这是个恶作剧,关了手机倒头就睡。
第二天晚自习下课,楼道里没人。
顾言初拦在了他面前。那个瘦削的男孩攥着书包带子,手心里的冷汗把带子都浸湿了。他低着头,声音抖得厉害,却一口气把话说了出来:“裴清让,我……我喜欢你。我知道挺恶心的,咱俩都是男的。但我快被逼疯了,我实在憋不住了。你就当我发神经,我说出来就痛快了。”
裴清让愣住了。他看着顾言初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肩膀,心跳莫名快了一拍。他张了张嘴,其实想说“你别抖,我不觉得恶心”。
可就在那一瞬间,脑子里那个金属音骤然响起:【警告!检测到宿主未执行任务,惩罚倒计时,三、二、一!】
像是有千万根烧红的钢针同时扎进大脑,又像是心脏被一只手狠狠攥碎。裴清让眼前猛地一黑,剧痛让他几乎当场跪下。他死死咬住牙,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为了掩饰这突如其来的痛苦,也为了不让自己疼得在地上打滚,他几乎是出于本能地,对着顾言初吼出了最恶毒的话:
“你他妈是不是有病?!”
顾言初猛地抬头,脸色煞白。
裴清让按住快要炸开的头,往前逼近一步,声音冷得像冰碴:“臭同性恋,你恶不恶心?你照过镜子吗?就你这副死气沉沉、半死不活的鬼样子,还喜欢我?我操,我一想到你每天在背后用这种恶心的眼神盯着我,我他妈就想吐。离我远点,死同性恋,别逼我动手,滚!”
顾言初的嘴唇颤抖着,一句话都没说出来。他转身跑了。
裴清让靠在墙上,脱力地滑坐下来。痛感终于褪去,他大口喘着气,看着顾言初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心里一阵慌乱:我他妈刚才说了什么?
但这只是个开始。他发现只要他不按照系统说的做,系统就会在深夜里用虚拟电击、针扎折磨他,甚至威胁要把这种痛苦转嫁到他父母身上。他硬抗了三天,疼得在床上抽搐、吐胆汁,最后,在系统发出“将电击你母亲”的最后通牒时,他崩溃了。
他妥协了。从那天起,裴清让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畜生。
第二天早读,顾言初低着头坐在座位上,眼睛肿得像核桃。裴清让走过去,一把抽出他桌上的英语课本,当着全班的面,“嘶啦”一声撕成两半,直接砸在顾言初脸上。纸页边缘划破了顾言初的颧骨,渗出一丝血。
“死同性恋,看什么书啊?”裴清让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大得整个教室都能听见,“你满脑子装的都是男人,还考什么大学?不如早点去街头拉客,说不定还能赚点药钱。”
全班瞬间死寂,随后爆发出一阵哄笑。顾言初僵在座位上,浑身发抖,他低着头,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咬出血来,都没有反驳一句。
晚自习,裴清让走到顾言初桌前,一把抽出他压在胳膊下的日记本。顾言初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疯了一样去抢:“还给我!裴清让你还给我!”
裴清让一把将他推开,顾言初的头撞在桌角,发出一声闷响。裴清让站在讲台上,翻开日记本,大声朗读:
“‘今天又下雨了,我的抑郁症好像又重了,药好苦,可是不吃会更疼。’”裴清让冷笑一声,把本子举高,看着底下的同学,“你们听听,咱们班的第一病西施,天天在这儿伤春悲秋呢。”
““‘裴清让今天穿了白衬衫,真好看。’——我操,真他妈恶心。”裴清让走下来,把日记本重重地砸在顾言初头上,“你每天坐在我前面,就是意淫这些?你恶不恶心?”
顾言初趴在桌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桌面上。那是他的自尊,被裴清让当着所有人的面,扒得干干净净,踩在脚底下碾碎。
最狠的一次,是在教学楼走廊。顾言初去接水,裴清让故意走过去,狠狠撞了一下他的胳膊。刚接的滚烫热水直接泼在顾言初的手背上,瞬间烫红了一大片,甚至起了水泡。
顾言初疼得倒抽一口凉气,眼眶瞬间红了。他下意识地往后退,却被裴清让一把掐住后颈,死死按在洗手台上。
裴清让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极度恶毒的声音说:“烫吗?疼吗?你知不知道你每天凑过来有多恶心?你要是真缺男人,去外面卖啊,少他妈来沾边。你看看你这副鬼样子,连路边的流浪狗都不如。”
顾言初浑身都在发抖。他透过洗手台的镜子,看着裴清让那张满是嫌恶的脸,又看了看镜子里那个头发凌乱、脸色惨白、眼神空洞的自己。
他那天晚上回到家,在日记本上写:“他说我连流浪狗都不如,让我去卖。原来在他心里,我真的这么脏。”
裴清让每晚做完这些,回到宿舍都会躲在被子里,狠狠扇自己耳光,扇到嘴角出血。他安慰自己,只要系统任务完成了,九千万到手,他以后可以拿这笔钱去暗中补偿顾言初。他不知道,顾言初的重度抑郁症已经到了极限,那一盒一盒的盐酸舍曲林,已经压不住他脑子里那根快要崩断的弦了。
高考前半个月,顾言初彻底消失了。他不来上学,不接电话,整个人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而顾言初的家里,是一片死寂的绝望。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桌上堆满了做不完的理综卷子,那些字在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扭曲、爬动,像一只只嘲笑他的虫子。
顾母在门外砸门,声音里带着疲惫的哭腔:“言初,你到底还要闹到什么时候?马上高考了,你成绩掉成这个样子,你对得起我每天起早贪黑吗?”
顾言初坐在床角,死死捂住耳朵。妈妈的叹息声,像一把重锤砸在他已经千疮百孔的心上。
他一手拿着药瓶,可是瓶子已经空了。他的抑郁症发作得越来越频繁,躯体化让他心悸、手抖,连笔都拿不稳。昨天在学校,他犯病趴在桌上发抖,裴清让在后面看着,冷笑着说了一句:“又装可怜呢?”
那不是装的。他是真的想死,但他怕疼。
可是活着,比死更疼。
每天一睁眼,就是无尽的折磨。学校是地狱,裴清让的眼神是刀子,同学的笑声是毒药。他喜欢裴清让,喜欢到骨子里,可那个他喜欢的人,一次次把他的尊严踩碎,说他恶心,说他脏。
他走到洗手间,打开花洒,用冰冷的水拼命地搓洗自己的胳膊。他搓得皮开肉绽,鲜血渗出来,他都没觉得洗干净。他还是觉得自己好脏。
“我是不是真的这么脏……”他蹲在湿滑的地板上,抱着膝盖,发出一声声压抑的、像濒死幼兽般的哀鸣。
他真的撑不住了。高三的压力,父母的期望,加上裴清让日夜不间断的羞辱,把顾言初的脊梁骨一寸一寸打断了。
他站起身,推开窗户,踩上了椅子。
清晨六点,风很凉,吹在他满是泪痕的脸上。
他往下看了一眼,八楼,底下是坚硬的水泥地,像是一个张开巨口的深渊。
只要跳下去,一切就结束了。没有做不完的卷子,没有妈妈的叹息,也没有裴清让那句“你真恶心”。
他闭上眼睛,耳边最后响起的,居然是裴清让最开始跟他借笔时,那句好听的“谢了”。
“如果有下辈子,希望我能当个正常人,再也不碰见他了。”
他松开手,身体前倾,像一只折断了翅膀的鸟,直直地坠入了无边的黑暗。
——
裴清让是在校门口知道死讯的。
顾言初的母亲瘫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警察拉起警戒线,周围全是议论声。
顾言初死了。脑浆砸了一地,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脑子里,系统发出狂喜的尖叫:【目标已死亡,绝望值爆表!任务完成,九千万奖金已发放!】
裴清让觉得天旋地转。他疯了一样冲向顾言初家,顾母红着眼眶,把那本皱巴巴的日记递给他:“他平时……不准我看。这上面都是你的名字。”
裴清让双手抖得像中风,翻开。
“9月1日,换座位了。裴清让坐在我后面,他碰了碰我的椅子,跟我借笔。他声音真好听。”
“3月2日,他骂我是臭同性恋,说我身上有味道。我明明洗了三遍澡,为什么他还说有味道?”
“3月15日,他在全班面前念我的日记。如果有地缝,我就钻进去了。”
“4月1日,他今天掐着我脖子说让我去卖。我是不是真的这么脏?”
“4月20日,药只剩三颗了,我不想吃了,听说吃多了会死。”
“5月1日,我犯病了,连笔都拿不稳。他说我是装可怜。其实我真的想死,但我怕疼。”
“今天又梦见他说对不起了。梦里他抱着我,说喜欢我。醒来发现是梦,药劲还没过,头疼。我太累了。如果有下辈子,希望我能当个正常人,再也不碰见他了。对不起妈妈,我真的撑不住了。”
裴清让跪在地板上,死死攥着日记本。他张开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像野兽被开膛破肚般的干呕。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最后直接呕出了一口带血丝的酸水。
“对不起……对不起……”他拿头死命地砸着地板,砸得头破血流。九千万的到账短信在手机里刺眼地闪烁。
他抓起桌上的美工刀,毫不犹豫地割开了手腕的大动脉。
“钱我不要了……下辈子,我把命赔给你。”
——世界陷入黑暗。
【系统检测到宿主死亡,任务异常。世界线重启。系统卸载。】
---
“呼——!”
裴清让猛地睁开眼。
阳光刺眼,风扇在头顶吱呀作响。黑板上的倒计时写着:距离高考还有一年。
他浑身冷汗地坐在高二的教室里。手腕干干净净,没有伤口。那个折磨他的系统音,彻底消失了。
他红着眼,急促地喘息着,猛地抬头看向前排。
顾言初坐在那里,穿着蓝白校服,单薄得一阵风就能吹倒。他正在低头写字。
裴清让眼泪直接砸了下来。他大脑一片空白,控制不住地站起来,伸手去碰顾言初的肩膀:“言初……”
顾言初像触电一样弹开。
他猛地转过头,看着裴清让,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的眼神里没有重逢,只有那种被火烫过、被刀割过之后留下的极度恐惧和刻骨的恨意。
他死死抠着桌角,指甲都快劈了,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别碰我。”
裴清让的手僵在半空,如坠冰窟。
他看着顾言初像防备恶鬼一样把椅子往外拉,死死把背贴着墙壁,连呼吸都在发抖。
裴清让慢慢收回手,眼泪砸在桌面上。
他知道,顾言初也回来了。带着那一身洗不掉的脏水,带着从天台跳下去的绝望,回来了。
裴清让低下头,死死咬住手背,咬出了血。
没关系。这辈子,我不绑系统了。
我拿命对你好,你别怕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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