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建议你先回家,或者坐下来等。”
裴呈文放下酒杯,看这个可怜的男人干着急,像于心不忍:“可能他办完事就掉头回来接你了。还有,其实我也在等我的妻子,她今天刚回国,从机场回市区正好顺路。”
“咳,什么……”刘长杰没从错愕中缓过来,话题一转,意识到自己又被信息差给耍了。
可管他有没有妻子,自己还是不放心陆冬迎:“你好像很清楚,所以是冬迎让你来通知我的吗?”
“那倒没有。不过类似的情况不是第一回了,你也不是第一个。”
深呼吸。刘长杰不明白简简单单的一件事转述出来非要那么弯绕,显然是裴呈文先找上自己有话要说,开口却磨磨叽叽吊人胃口。
分不清陆冬迎对裴呈文的态度如何,怕他们在工作上有牵扯,刘长杰不好把厌烦表现得太直白,只能先应付着,心情已经一边倒地念着陆冬迎——还有他身边的唐衷,在刘长杰眼里,唐衷这个二世祖并不怎么靠谱……
他没接话,气氛就陷入一段诡异的沉默。刘长杰有感觉这姓裴的一直在打量自己,那种视线曾在陆冬迎的社交圈子里出现过不止一次,他很难评价其带来的不舒服:“我去趟洗手间,失陪。”
场馆很大,由于晚间举办大型会议的组织不多,上下几层都是熄着灯的。会后渐渐人去楼空,刘长杰绕上会堂打了几个转,没有找到陆冬迎的身影,被拦时借口在寻找洗手间,那维持秩序的志愿者就替他指了方向。
暖暗的壁灯廖廖几盏,刘长杰躲进一个隔间拨打陆冬迎的号码,那些请他稍后再拨的系统女声怎就越听越冷血呢?
好像,就算跟了来,也没有什么区别。
再昂贵的西装穿身上,也成为不了能站在陆冬迎身边高谈阔论金钱和事业的同类人,稍微一想,自己确实挺没用的。
笃笃!后来清洁工推开门:“哟怎么还有人啊!闭馆时间都没记的吗?还好检查喽,不然上完锁,先生可就出不去了。”
刘长杰就这样被赶了出去,回到地下停车库,原本停的位置果然没有保时捷,再盲目找下去就实在太傻了。
要不,先回家吧?他想。可心又莫名发慌,也许需要对方形影不离的更是刘长杰自己。怎么办……
“喂,要不要上车?我带你去找他。”
正当无措,身旁及时停下一辆黑色的轿车,裴呈文摇下车窗:“快过零点了,这边很难打到车,就算没找到人,能送你回家也行。”
刘长杰朝驾驶座上看了一眼,有个勉强看得清轮廓的女人,比较年轻。当下没有更好的选择,他踌躇两秒:“好吧,麻烦你们了。”
“客气,说过我们迟早是熟人。”
时候到了,裴呈文让他把后座安全带也系好,才聊开话头:“刘先生可能不知道,早在几个月前我们就听说过你,一直挺想约顿饭认识认识,但阿迎他人吧,公认的比较护食,也就司真跟你见过面。”
说起崇城大学那几届的辉煌,由裴教授带领的智能算力模型研发组归入政府重点科研计划,直接与国内几家大型科技厂商对接,裴呈文妻子也是崇大出身,很自然就搭了话:
“司真……有两年没见她了,当初也是她想把小陆拉到自己课组的吧?我记得小陆,年纪最小的那个,介绍到老师那儿,结果老师单独给他批了个小组,大家都任务重,就这小子还有时间借用实验室设备偷偷做了款游戏,印象可太深了。”
“是啊,后来连我都被爸派过去帮他打下手,没大没小,人都毕业好些年了,爸还经常惦记他,也是糊涂。”
然而,怀璧其罪。组内资源位几乎被学阀子弟垄断,半路窜出个毫无背景还不懂遮掩锋芒的真正天赋型,难免酿造忌恨,连带着给陆冬迎一路绿灯的直接负责人裴教授也被谣言牵连——曝光他有悖伦理的性向,质疑他的程序缺漏。直到陆冬迎毕业离开崇大,谣言又在裴教授离婚后换了取向的事实里越发具象,都道不是空穴来风。
这些便是裴呈文要说给刘长杰听的,语气难辨亲疏,他们从学生时代起便以工作为枢纽保持着相对密切的联系,于情于理,确是比刘长杰更为了解陆冬迎。
“刘先生,我不是故意冒犯,以阿迎的性格想必这些事他都不会跟你提,但我的父亲和他……确实有段不太好的渊源,你们现在住的那套房子,也是以前经我父亲的手转给他的。”
“……那你们想怎样呢?”
他这样防备,裴呈文便没直接回答:“你知道朱信吗?阿迎的上一任对象,马来籍华人,曾经也是他的上级领导。还有今晚你自己有提过的万氏……”
“停,不要再说了。”
刘长杰难以消化,他就是个身无长物的普通人,自然也有他的自私,即便很想知悉陆冬迎的过去,也不可能单凭外人的一面之辞就擅自与小朋友离心:“刚刚说要带我去找冬迎,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大概吧。我猜他应该会去……”裴呈文没再继续,又看了眼后视镜,男人的脸隐在昏暗里,约莫落了几滴眼泪。
倒是……有些意外。
裴呈文曾在父亲书房中发现一本时装杂志,万氏会所内部供应——他并不觉得自己的父亲会痴心到对一个学生念念不忘,只是被折起来的那页有张银杏公园秋景图,入镜的两位模特互动亲密,光看远景轮廓就能辨别出白衣模特是陆冬迎。
没调查之前,他一直以为刘长杰是专业模特出身,毕竟以陆冬迎的作风,不可能将一个带不来财富增益的情人留在身边。
一路沉默。车绕上去往别墅区的环山公路,植被林木黑压压蔓延连片,刘长杰强打精神,这趟行程不在他和小朋友的约定之内,便留言自己上了裴呈文的车,开启共享定位,盼望能得到回信。
“能不能,再开快一点。我感觉……”感觉很不好,越远离城区,刘长杰越发心慌。相比裴呈文那带着目的性有意引导的猜想,他更担心小朋友的人身安全,怕是遭遇了什么突发危险,因为一齐消失的还有唐衷。
“个杀千刀的!踏马别拦我!”
渐渐,前方传来一些嘈杂人声,飘出在夜风刮响的树冠,仔细辨别还有类似警车的鸣笛!
裴呈文夫妻急刹赶到时,后座的男人打开车门一个趔趄就冲了过去。
只见路边乌泱泱站了一列出警的公安和几名医护人员,将案发现场挡个七八,里头正有人进行肢体搏斗。手持远光电灯的协警大喝:“我的天呐先生请你冷静一点!”
“呈文这……发生了什么?”
“冬迎——冬迎是你吗?”
“喂喂喂你谁啊跑这么快?退后退后!不要妨碍工作!”
协警试图拦住这忽然冲过来的男人,可这男的一看见那台停在路边的保时捷,人就好像快不行了,瘸着条腿都要往那车上扑。
唐衷顶着一头血,已经被几个警察暂时控制,嘴上还在骂骂咧咧。被他揍趴下的机车服哧哧地边喘边笑,那声音撕裂可怖,医护人员终于抓到空隙上前施救,没想伤者豪不领情:“肘揩!憋朋窝!”
场面混乱。刘长杰来不及管他们的恩怨情仇,只想确认陆冬迎的安全,却徒劳找到一台被甩裂屏的手机,他扒上救护车,急于求证:“还,呜、这车上还有人吗?还有一个,一个的……”
“没有,车上没有伤员,你别乱碰器材!”司机赶他:“到底怎么了现在这社会!”
唐衷!刘长杰就知道,摊上这种习惯了为所欲为的疯癫纨绔准会出问题。他心急如焚,积压的不满要到清算的时候,耳边间断地荡起嗡鸣——
“哥!”
公路旁是一段有十几米落差的堤坝碎石坡,声音从下面传出来,除了陆冬迎不会有人叫他哥哥!刘长杰乍一听还以为自己出了幻觉,借路灯和黯淡的天光,他辨别出声源的位置,看见高低两道黑漆漆的人影。
裴呈文夫妻俩相视一眼,确实没料到发展如此。今晚会议敲定了裴呈文的提案,意味着后续项目的进程和效益规划都由他作分配和把控,对陆冬迎来说屈居人下被别人的规则牵着走就是种折磨。可这块蛋糕做得大,裴呈文不放心他的投机取巧,正打算去找万总确认一遍……
不管怎样,陆冬迎出现在这条近路上,足以验证他的猜想。裴呈文淡定点开手机闪光灯,没来得及上前替刘长杰照明,男人就摸着黑跑了下去……
何必呢?他事不关己,看刘长杰脚步一瘸一拐的滑稽姿势,心里竟有些复杂。
“冬迎!”约莫刚才下车太急扭伤了,刘长杰忍着右腿的剧痛迎上去:“没事吧?有没有受伤?真要吓死我了冬迎,你们怎么提前走的,是不是唐衷他犯病——”
“哥你先放开,这儿有人看着呢!”陆冬迎压低声音,推开对他上下其手的呆子。
情况突然,就是没想这呆子不知道回家等他,却能傻乎乎跑来找人?直到他发现坝上站着的裴呈文,一种无语感油然而生。
“小伙子,刚你说的呃找什么东西,也不能弄坏我家的地啊。警察也帮你们叫来了,不会还要带我去问话吧?”
矮个的农妇插嘴问,刚这穿西装的年轻人就跟她商量说,要在她种豆的地方找个什么优盘,现在那辆出车祸的摩托机车还扎在土里呢!
“阿姨,我可以给补偿,今晚估计是要您去警局走个过场,但你再想想,明天警察一样要来把车拉走,到时候弄坏地可就没人赔了。”
“找什么?”刘长杰确认他没事,心里石头才落下一半。农妇发觉情况比较严重,原还很固执,又来个人高马大的壮年男人……她终于肯拿出钥匙打开那用铁丝网围起来的区域,陆冬迎没时间解释,拉着哥哥就往里钻:“一个U盘,哥也帮我找找。”
那一定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了。刘长杰忍耐着,同他在地里翻找,趁上面还在进行纠纷调解,很快就在块闪金色的机车外壳碎片下面找到一枚小U盘:“看看是不是这个?”
“太好了!”陆冬迎激动,夺过U盘,随后摸到呆子口袋里的手机,将它连接上去快速捣鼓了两分钟,拔出来就扔进了附近的农用深水井里。
“……冬迎,你们不会干了违法的事吧?”这种场景刘长杰只在电影里见过!他拿回手机,左右点了几下,甚至没找出啥异常……
“哈哈哥哥想什么呢!但不能留把柄就对了。”陆冬迎沉出一口气,打算带他和农妇上去应付警察,有什么回了家再说。他拉人的时候才注意到,刘长杰脚崴了。
肇事的中德混血还是德国籍,按相关治安管理法给他定了个情感纠纷导致的过失罪,说是拘留个十五日做做教育,把机动车驾驶证吊销掉也就结了。第二天唐衷人躺在私立医院的高级病房里,额头上缠了几圈纱布,说,要把David保释出来。
“表哥,我觉得你得先好好休息。”方嫘提了果篮,特地请假过来看他——唐家算是没人了,几十年的业力堆到这一代,结出两颗孬果。
多讲究因果报应?唐衷无所谓,点了根烟:“他说他爱我,哈哈。踏马的,一个出来卖的,想拿钱就直说,还踏马爱我……”
“舅妈想让你回家住。”方嫘上前把他的烟掐了,她到唐家几年,多少了解那些前尘往事:“表哥,要不你看开一点?其实,她们挺关心你的。”
“不,小嫘,多得是你不知道的事。”唐衷想要闭门谢客,末了又说一句:“你要是念完了书,就离开崇城吧。京港澳,去哪都好,到时候哥有空就去找你玩。”
方嫘削好水果,听懂了,好像也没听懂。她只知道自己原本是要替表姐作为唐家女去联姻的,人人都这样跟她打预防针,结果舅妈将她视如己出,并没有把这些“责任”转嫁到她身上。
“那我先走了。”
“嗯。回去注意安全。”
转头出门,就碰到了陆冬迎。
方嫘跟他打过招呼,陆哥应该刚从唐宅折回来,有些舟车劳顿后的疲态,手里还拎着塑料袋装的几盒药,朝她笑了笑。
只是还没走远,病房就传出了争执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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