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再哭

刘云禾出生了。

女娃娃早产三十四周,生下来就被送进了保温箱,红彤彤的小生命哭声响亮,医生说她很健康,将来还会是个白白净净的小姑娘。

溪泷的喜事乍一传讯至崇城,刘长杰正躺在医院准备接受跟腱缝合手术。

主治医拿同意书给他签字,瞥见他屏幕上的小婴儿,忽然挺感兴趣,问:“你家那位呢,怎么这两天都没见他人?”

刘长杰看他一眼。

男医生摆摆手:“算了你把字签完吧。手术安排在下午,术后如果没出现水肿炎症,正常情况三五天就能出院,本地职工医保能报70%,注意事项之前也都说过。”

“出院还要绑三个月石膏才能恢复,是吗?”刘长杰接过印泥,在表单上摁下红指印,又问。

“医学上的东西不能保证百分百,后续还要积极复健。”都问第几遍了?男医生看他在意:

“这年纪肯定跟十几岁的比不了,档案记录去年九月左手还骨折过……你恢复力算可以的了,一般不影响生活,就是以后打球啊游泳啊,这些强拉伸的剧烈运动,都得避免。”

当初以为只是扭了扭,没想会严重到跟腱断裂。

年纪上来身体就不适用莽撞,陆冬迎叉了叉腰,眼里分不清是无奈或者别的,将他安置回兰岗上站的市三医院,方便熟人照顾。

“我还得出去处理点事情,可能十天半个月。哥出院之后乖乖在家等我,别乱跑,行吗?”

陆冬迎脸上没什么情绪,恰恰代表他正被琐事缠身,刘长杰心里发酸,害怕成为琐事之一,可偏偏已经成为了。

他欲言又止,陆冬迎走前挤上病床抱着他小睡了两三个小时,就赶夜里的飞机去了马来西亚:有王司真接应,哥哥别瞎担心。

帮余建飞卖份额的事暂时提不上日程,人听说他出意外,特地问了嘴你那弟在不在?才敢坐地铁来医院看他。余建飞带了茶楼招牌菜,正好跟陈赋蔡阿婆对上,简单的溪泷汤河粉就显得寒酸了:“要不咱交换一下,还没尝过杰仔老家的口味呢。”

“刘大哥你怎么弄的,他人呢?”陈赋意见很大。就快期末放假了,本打算约刘大哥去爬泰山,结果……刘大哥被拐跑大半年,不是砸了头就是摔了腿的,跟那姓陆的一起果然倒大霉。

他一个闷葫芦,其实也固执,习惯在扮演大家长的角色中找到存在的价值,便很难在被自己照顾的人面前暴露脆弱——如果顶梁柱都垮了,那日子还有什么希望?刘长杰是这样传统的人,自洽的体系一朝出现个颠覆的意外,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无能,而拿陆冬迎完全没有办法。

“飞哥,茶楼要是卖了,你们准备去哪里发展?”许久,刘长杰才开口。

“就先上北京找医院把孩子治好呗。之后,应该是回陕西了。”余建飞叹口气:“还别说,在外面大半辈子,真比不上回老家安定,普通老百姓谁最后都想要个落叶归根。闯荡是一时的,总有精力跟不上的时候,我现在不得不服老了。”

“刘大哥,你要离开崇城吗?”

“……”

陈赋有这层敏锐。刘大哥对他来说如兄如父,王殊女上崇城那会儿陈赋真心怕刘大哥要关铺子回家娶媳妇——他当然希望刘大哥能组建家庭,拥有和和美美的生活,可要离开了崇城,他和奶奶怎么办?所以姓陆的一直给他危机感,直到现在才敢试探问一问。

“是要回溪泷了吗?那,那个姓陆的——”

“陈赋!少问两句,你急什么?”蔡阿婆连忙制止孙子:“长杰先吃饭,有事你要愿意讲,我们都尽量帮。走不走的,顺自己的心就行了。”

“好。”刘长杰看飞哥帮他布开餐食,忽然想起:

“喔。我忘说了。”

“什么?”

“没。就是手术前还不能吃东西……”

“你是说你那晚看见朱信了?”大厦三十二楼平层,王司真给刚落脚的青年递上温水和垫肚子的三明治,她接到消息已经忙了两天,把前公司该要处理的账目和遗漏重新整理,现在回到私人公寓,才刚泡完舒服的热水澡。

陆冬迎洁癖犯了,想先借卫浴洗一洗尘气,王司真挺无语:“别动架上的东西,拿一次性。”

他心情不好,王司真再清楚不过。她这个学弟心高气傲得很,近年才有所收敛,有时都庆幸他有藏锋的自知之明,尚能独善其身:“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怪你看人眼光不怎么样。”

“姐,骂人的时候别把自己带进来。”陆冬迎顶着一头水走出来,前几天刚剪短的湿簇起来像颗毛海胆:“我怀疑是万重山。”

时隔九个月,朱信能重新在崇城活跃,准是背后有了能跟王氏抗衡的新靠山。这种人睚眦必报,心里或许还记恨陆冬迎“莫名其妙”阴的他一把,整个灯下黑不足为奇,万重山本质是个商人,无商不奸,不管怎样,陆冬迎得防范于未然。

“现在知道怕了?”

怕倒是从来没有,有些游戏只要你不奉陪,它就玩不下去。陆冬迎单纯讨厌麻烦,擦了两把头发,嫌累,想起某人拿吹风机追着他吹头的早晨。

这呆子不听话乱跑,上了裴呈文的车,还把腿给弄瘸了,也不知道一个人住院会怎么胡思乱想……那天真是色令智昏,才让他跟去世贸。

“我躲几天清净。”陆冬迎垂下眼:“唐衷身边那个公关有点猫腻,但现在跟他解释完全是浪费口舌。黎静那边我暂时也不接触了,他爱死爱活都与我无关,你要有空就管管。”

“你疯了!”王司真一向不看好他跟黎静的合作,把人逼太紧迟早触底反弹:“事要做就做绝,你以为现在退出就能保自己无辜?圈子就那么大,崇城多少人看不惯你自己心里清楚,没了唐家靠背你是要上天吗?我看就算撇清了唐衷也不会领情!”

“反正我名声就这样了,也不差这一回,是吧?”陆冬迎像还在开玩笑的口吻,嬉皮笑脸的让王司真看着来气,她拍开沙发:“滚,搬个板凳哪凉快待哪去!”

“姐总有用得上我的时候,实在不行我到马来投奔您,您看怎么样?”陆冬迎装俏皮:“改天带我去看看那套承诺给我的大平层,员工福利好的话,咱也不是不能考虑。”

“你还使唤上我了。”

对他模棱两可的话是不抱什么期待的,王司真忽然想起谁,还是关心问了句:“万一你要来,有跟你家里那个商量过吗?”

“自然是我去哪他都得跟着。”

王司真就多余问。

堵不如疏,陆冬迎这土皇帝要一直当得下去就算他命好,否则不到某天栽个跟头,他都不知道疼字怎么写。

第三天刘长杰就办理了出院,陈赋和齐义琅负责打车送他回海景房,新的拐杖轮椅车,还有助康复的肌电仪,得两个人合作才能带上楼。

高级小区气派,俩高中生开门看见温馨漂亮的客厅,愣了几秒,把运动鞋袜都脱下才敢进屋。几天没见着主人的虎皮青椒窜到刘长杰轮椅车旁,跳上他怀里喵喵叫。

刘长杰摸了摸它们的头。

“刘大哥!这儿就是他家?”陈赋不敢置信,窗外海景碧波万顷,被几盆蔷薇和仙人掌的绿色框住,哪里是城中村能比的惬意。

高中生到处走走看看,像进来参观的,从沙发到饭厅,能窥见两个大老爷们一起生活的点点滴滴。陈赋拼不出具体画面,一想到他们可能背地里做过啥恶心人的事,心里就直发毛……齐义琅怯怯的,放好拐杖 ,没说什么。

“你们别乱进房间。”刘长杰到底没忍住,制止道。

这次回到家,已经不像往常轻松:“客厅坐好,我去煮点面,你们吃了再回去。”

“你腿都这样了还煮什么面啊!我们点外卖吃。”

“你们走了我一样是自己煮。”

陈赋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刘大哥操控轮椅来来回回,大约四十分钟,三碗香喷喷的牛排骨汤面就出炉了,外加三杯进口冰莓果汁……

老久没尝过刘大哥的手艺,陈赋挺想这口,三两下就连面带汤都解决了。齐义琅大热天的吃得满头大汗,那洗得发透的长校服外套还裹着。

刘长杰问:“小齐怎么不把外套脱了,外面天三十多度,你都穿长袖?”

“习惯了。”齐义琅笑了笑,面吃一半就说饱,端起冰果汁喝。

陈赋神经大条,只觉得他是自己爱作践,四五月入夏的时候提过一嘴,后来便没再多事问。

“你爸妈是不是离婚了?小齐。”刘长杰却拐到一条奇怪的脑回路。

齐义琅没答。

看来问不出什么,刘长杰想他们差不多明年这个时候,就该考上大学慢慢独立了。为了生计,普通人根本没时间拘泥于过去,不妨往前看。

晚上刘长杰擦完身子,按医嘱给自己做康复,肌电配合按摩,一通下来还是蛮耗费耐心。

他想陆冬迎了。

点开微信,相亲相爱一家人,保温箱里刘云禾鲜活的模样被记录成几段视频,画外是家人喜悦的笑声和对新生命本真的祝福。

刘长杰不忍打破这份平静,至今没在群里表过态,而是把视频一个个收藏起来,看了几遍,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羡慕。

这么晚了还能接电话吗?刘长杰拨了个视频过去,等半分钟那边接通,看见陆冬迎带着眼镜,估计还在工作。

“……哥?怎么不说话。”陆冬迎没看镜头,敲半天键盘才发觉没动静,分出点时间理他。

“冬迎,我今天出院了。”

“哦。”陆冬迎又敲了几个字:“那腿还好吧?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我可能会跛……”刘长杰只想那些严重的,鼻子一酸:“他说我年纪太大,恢复不好,不能跑不能跳,老了可能还遭罪……”

喔。搁这儿当怨夫呢!陆冬迎听着无语:“我看挺好的。跛了还省得哥哥到处乱跑,你就算两条腿都折了我也照样养得起——只要中间那条腿没事,一切都好说。”

“你!你怎么这样……”呆子被他的调戏噎了一下,脸一向皮薄,涨得土红土红:“……那不一样。冬迎,我比你大了整整九岁。”

“然后呢?”

然后……就没然后了。刘呆子显然情绪正泛滥,瞪着湿漉漉的眼睛盯他,陆冬迎本来心情欠佳,隔着屏幕都觉得难捱。

他沉默半晌,没等到呆子开口,莫名松了口气:“哥哥想哭就哭吧,我不笑话你。”

这呆子就真哭了。

“冬迎……我控制不住,呜呜。你,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哈哈。陆冬迎知道他没撒谎,但每次瞧这男人眼泪稀里哗啦的搞笑样儿……他大发慈悲:“最早下周六吧。哥,你再哭大声点。”

“呜,哪有,哪有你这样的……”刘长杰还是伤心得很,不愿再丢丑:“我挂了,要早点睡。”

嘟嘟——还学会挂他电话了?

陆冬迎抽出手,随意拆了包新的湿纸巾,仔仔细细擦去指缝间的浆液。

或许,可以再约个时间去看看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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