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都说了，在这儿干等是等不到你要找的人的。”门卫啜饮手里那杯咖啡，对这个盲目蹲守了三天的犟种说，眼里装了些不耐烦。
“你也可以开门放我进去。”
“那没办法，学校有规章制度。”门卫摇了摇头：“你就等着吧。”
今天崇大有对外公开课，主讲教授姓裴。
可能是识趣了，那犟种汗流浃背，这回撑不过十分钟就驾着轮椅走了。门卫目送他拐过榕树路口，消失在烈日之下。
刘长杰停树下擦完汗，观察片刻，拦住一个过路的学生，女孩看他一眼，以为是残障人士。别说，剑眉星目，还挺帅：“需要帮忙吗？”
门卫刚回到值班室吹空调，就看见闸机口有个女学生刷开门禁，推个轮椅就要一起挤进去：“诶诶诶你们咋回事？外来人员不得入内哈！”
“叔，他是我大哥，学校没说家属不能带进来吧？”女孩兜里正揣了两张红票子，抖机灵道：“半天，大哥千里迢迢来看咱，就待半天。”
门卫确认完学生的班级信息：“啧，还让你给捡着了！跟我来填表，天王老子来了都得有登记。”
填完表就被放行了。女孩还热心将他推进教学楼，公开课在下午，她刚在外面吃完中饭，准备在教室自习赶期末作业。
一问，原来她也是计算机系学生：“帅哥，你是崇大毕业的吗？”
“不是。”刘长杰抹了把汗，从背包里掏出一袋小蛋糕和矿泉水，暂且填一填肚子：“我家人是，所以想过来看看。下午这门课的老师你认识吗？”
“你说大魔王啊！认识，可太认识了……”这个年纪的人有种健在于校园里的青春活力：“选了他的课真是倒八辈子大霉，不晓得期末能不能过，我可不想再挂科。”
“大魔王特别唯天才论，可我们这些庸才的命也是命啊！高考六百八十多辛苦考进来，上他一堂课，发现自己一文不值，你说冤不冤？”
女生把自己笔记本撂下了，逮到个人吐槽，多少遍都不嫌累。后见男人无动于衷，反应过来：“你该不会跟裴教授……认识吧？对不起对不起，你别告状啊哈哈。虽然我说的都是实话。”
“没，我就普通来听个课。”刘长杰盯着女孩看了会儿，笑了笑：“我挺羡慕你们的。”
“……”女孩想起自己还得抓紧赶进度，用手给自己脸蛋扇了扇风：“那啥任务完成，帅哥你自便，我专心做作业去了哈！”
白日晃晃，教室外李树绿荫丛丛，斑驳树影打在蓝色窗棂上，在夏蝉和麻雀的交响乐中凝聚成风的轨迹。刘长杰听蝉打发时间，小蛋糕是前些天和小朋友去商场尝的新品口味，贪嘴买了几大盒回家，结果小朋友出差得突然，都没来得及吃完。
“……”
明知那晚是裴呈文的离间，刘长杰努力麻痹自己，却始终无法忽略心里埋的刺。
所以，本该听小朋友的话乖乖在家养伤，他却不愿再这样被排除在外：陆冬迎如今拥有的一切，金钱、地位、处世，从不是大风刮来的，他至少得弄清一些事情，无论过去是对或错，他想尽作为家人的义务，而不让小朋友独自扛下那些时不时外泄的破碎和悲伤。
过了午休时间，陆续有学生和督察的行政走进阶梯教室。刘长杰行动不便，穿着也与公开课有些不搭界，助教备完课案，问他从哪里来。
他展开手机上的公开课宣传页，以腿伤为由成功坐在了靠边的过道上。
裴教授迟到五分钟，通用剪裁的灰色西装，低调戴了细框眼镜，等助教代为介绍完职称和实绩，才慢悠悠整理袖子开始讲课。一种在行政岗深扎多年的傲慢溢于言表。
大约是父子一脉相承，不止行为举止，裴呈文外形的好条件多半也遗传自他。
可光第一眼，刘长杰心里就有了判断。
台上的男人好几次把视线投给他，在过道上坐轮椅听课是要显眼些，抽问答却次次略过。
他认识自己，刘长杰能肯定。
从那股微妙的嫌恶里。
普通人的信息和**在官家手里是透明、是便利，随意获取、随意篡改……刘长杰早在十几年前告官无门时就认得明明白白。如此也好，倒省了课后做开场白的繁琐。
儿子从老子手里继承权力，能早早将他查个透彻，老姓裴的要真像裴呈文所说，还对陆冬迎残存什么龌龊想法，那这些年绝对没少暗中使绊——
会是这样吗？刘长杰咬了咬后槽牙，费劲推理人性暗面中的环环相扣。
难以想象。这般环境，陆冬迎自十七岁起便身处其中，究竟承受过怎样的压力？
“啊嗤——”
王司真从包里翻出纸巾：“你怎么一来就发暑热，还撑得住吗？先回去吃药休息，身体养好了再弄工作，这些活没那么急。”
“以前没见体质差成这样啊……”陆冬迎擤擤鼻水，自嘲道：“该不会得了什么大病？”
“我看你脑子是病得不轻。”王司真一提，还为他和唐衷关系闹僵这事儿生气：“你来度恒吧，不用再考虑了。晓雨，掉头去医院。”
小助理便在红绿灯处调了导航。陆冬迎朝车窗外望徐徐掠过的高楼大厦，街道上马来语和繁体中文的广告牌随处可见，商户布局与国内稍有差别：“万一是水土不服呢。”
原也只当这两日背上发的湿疹是寻常，去了医院开肺部CT扫描片，诊断有支气管轻微炎症。王司真闻他，被香水味盖着也辨别不出什么：“你前段时间不是戒烟，最近偷偷复吸了？”
“。”陆冬迎捏了捏太阳穴：“姐，陪我去血液科做个四项筛查。”
“什么……”王司真拿他没办法：“你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真是，真是要急死人！到哪天我都能让你给气跑，我说实话。”
“就那一次没做措施，应该不会出事。”
“够了我不想听这种细节，现在立刻马上，去开检查！”
等待化验结果的过程很是熬人，忽逢雷暴雨，黑云将日光遮得严实，王司真回到公司，亦无心处理事务。做了近十年的朋友，不能说完全纯粹毫无利益纠缠，至少顾着彼此的那份心是真的。
下午，她没熬过，拨了裴呈文的号码。
“你手里那个驻非项目，陆冬迎的参与占比多少？据我所知前期还没推进，你尽早把他那份给剔出去，人我是挖定了。”
“司真，没你这样一上来就明抢的。”裴呈文还惊奇能接到她的电话：“八月份红头文件就能下来，现在退出违约金可不少。你也知道他什么作风，这种人不会给自己留底。”
“别拿对外那套搪塞我，这么大项目之中总有操作空间，我知道你们不缺技术员，除非想搞小动作要拉个人垫背。”
王司真看不惯他，仗着姑姑和多年同窗才将话摊开了讲。AI产业的未来尚且还是个概念化的伊甸园，他们冲在巨大泡沫浪潮里淘金，必少不了贪腐和暗箱操作，如若陆冬迎是个安分守己的，她也不必操心至此。
“就算跟在我手下干，能拿的分红也是你那小公司的几倍。司真，你有这份好心，但我看他不会同意。”
“那我问你，项目组里有没有朱信？”
裴呈文没说话，算默认了。
王司真难想对策，提起当年，是她先把陆冬迎往名利场里带，要真能做到事不关己就不会愧疚了：“我知道你很早之前就接触过朱信，早在他刚和阿迎确定关系的时候。不管你出于什么目的干涉他的私生活，这么多年也该收手了，条件你看着开，我会把他留在国外。”
“说得轻巧。”裴呈文听着好笑：“我也不是没劝过，很简单，让他把外滩那套房产亲手还给我爸，然后离开崇城，钱我愿意双倍补给他。”
时间不等人。王司真应下来，裴呈文嘴上保留商量余地，可要真动了歪念站到切实利益那边，哪里舍得轻易松口？糟心事真是一茬接一茬。
直到检验科报告发来，陆冬迎因为行程太满还熬夜加班，抵抗力下降纯是自个儿造的。
王司真松口气，转头恨不得将他圈起来，顺便把那姓刘的抓来陪他安生过日子。那人老实养出的一点肉，来这边没几天就全掉了，到时候要怪罪她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忽然能理解黎静为什么管着唐衷了……
关于外滩的房产，此前被小朋友称之为家的地方，裴呈文三言两语挑拨，却并未向刘长杰透露他的目的，因而来历存疑。
傍晚刘长杰被请进独立办公室，开门见山问：“房子是你送给冬迎的，还是冬迎从你手里买下来的？”
房子？老姓裴的表情稍作疑惑，倒完茶水才想起来：“难为你找上门。如果我说是送的，你会怎么做？”
“那就是他正经花了钱从你这儿买的。”刘长杰听了，更加笃定：“麻烦你管好自己的儿子，也清理掉那些谣言，这么多年过去他的生活还受你们影响，我想只有造谣者最清楚他的清白。”
“嗯，愚笨的人都这么天真吗？”裴不怒反笑，像观察实验品一样打量眼前这个愣头青，盲目行动就算了，还没头没尾：“你没弄清楚我和冬迎的关系，就敢跑过来问罪，是不是太冲动了点。”
“我只要肯定谣言是假的，和裴呈文因为谣言记恨上冬迎就行了。”愣头青目光炯炯：“都说子不教父之过，冬迎的才识也算得过你青睐，作为师长，我想你出手管管不是什么难事。”
直白生硬的请求属实冒犯，也就没文化的地痞泼辣最丢得起脸面。裴看了看腕表，镜片下那双傲世的眉眼已经因为衰老而变得混浊，终于展露一丝被戳穿的恼意：“冬迎亲口跟你说的？”
愣头青没答，从背包翻出手机，播放当晚在车上的全部录音：“可能裴呈文说的时候没意识到，旁人一听都能听出来，他做这样的挑拨肯定不是第一次了。裴呈文自己有家室性取向正常，执着这些图什么？问题很可能出现在你这里。我和冬迎已经结婚了，来也只是想帮爱人解决这些麻烦。”
裴在看清愣头青左手无名指上的戒环后，脸色霎时阴沉了几分。这蠢人理想太过丰满，舞到他跟前无理取闹，自己还浪费时间跟他耗？
他听完录音，觉得好笑：“陈年旧事不提也罢，按你的逻辑我也是谣言受害者，我教过的学生一年换一轮，陆冬迎在我这里根本算不上特别。”
“你当然可以不提。”刘长杰沉浸在自己的直觉里，事先便带了愤怒：“拿这些谣言给自己打掩护，你当然可以放着不管。”
“够了。看你没读过书才不跟你计较，时间到了，我没空跟你掰这些芝麻绿豆大的事。”
裴教授喝下茶，抱臂看他：“当年把房产转给冬迎，我是有私心，没收他的钱，大概给个估值就换他留在组里帮忙做科研，仅此而已。呈文的事我现在知道了，你可以回去了。”
愣头青似乎不知尴尬，抿了抿唇，手还有些发抖，将那台旧手机以及包里窸窸窣窣的塑料袋装好，带着一股烘焙品发酵过的味道离开了。走前，有些倔强地说了声谢谢。
年轻男助教等在走廊，目送坐轮椅的男人离开，才推门进去：“老师？你还好吧……”
“过来。”裴教授摘下眼镜：“给你安排个项目，去北非待一两年，你要不要？”
“嗯，想要。但呈文那边……”
“他还成不了气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