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需要做哪些准备?
小朋友抱着猫拦住出租车,我捧着装了福禄的鸳鸯洗脸盆,去租车场租了辆空间足够大的越野,车再次驶入市区主干道时,忽然有些迷茫。
路上渴了总要备着水喝吧?猫饿了拉了总得有猫粮猫砂。人去哪里过夜?身份证护照都应该揣在身上,还有换洗衣物、远程办公要用的设备、湿纸巾防晒霜晴雨伞保温杯……
零零碎碎,我偷偷改了导航,他开到一半察觉不对,用那双很难凝聚攻击力的眸子剜我。
“还是回去一趟吧,我们拿些路上方便用的。”
我猜他已经消气了,我控制不住去试探。多希望他笑着说好啊,这种时候我总有种冲动,很想往他嘴唇上亲,就在红灯倒计不到十秒的大马路中央。但他又快要鼓起气了,我不是很敢那样做。
“随便。”
他经常用这个词来代替回答。
我想他是习惯忍耐的,在气球没有涨破之前无声无痕。我知道自己懦弱得有些卑劣,像我这样的人也在欺负他。
未经同意就将他从原来的世界剥离,因为那个世界对我隔着一道混沌的墙,我们站在两边,能正常拥抱,呼吸和身体可以没有缝隙地交/缠在一起,但他陷在那片植被葱茏的沼泽地已久,而我脚下只有一片茫茫的红土,寡淡又贫瘠。
他曾说哥哥对他很好,但我其实好不到哪里去。太累了,我要平衡所有人、我不去想具体的未来,过了三十岁,卸下那些债务和困顿的同时也失去了支点,所有的少年心气、林林总总的**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减,本来已经做好打算,一个人平庸地躲在一方厨房里,老来生一场病,想着日子也有开心的时候再安静地死去——我并不是生命力多么茂盛的人,相反,在陆冬迎撑着一具笼罩着病气和悲伤的躯壳还大声说想要的时候,我在为那些不正常的心动感到恐惧。
这一切说出口显然在为自己当初的贪念开脱,陆冬迎的率性也有让我伤心的时候,但更多是我依附在他身上不知足地想要更多:
我希望和他成为除了床榻上的亲密关系之外还能无话不说的爱人,想他考虑我的节奏稍微放慢一些脚步,再对我犯下的错误保留比别人更多一些的包容……总有一天我会比他先一步显露衰老,我害怕他扔下我,就跟扔掉那些用旧的玩具没有区别。不可能再有回头路,我已经离不开他。
逃离崇城的最后三小时,我们在“家”里 了一次,因为他差些摔坏老头留给我的储物罐,我坚持将它放进随行的包里,他没有道歉,只是看了眼黑漆漆的玻璃罐,又一次忽略了我的在意。
……
乱糟糟的样子总是可爱。我的快乐像被拧了几圈发条,兴奋得头皮发麻,昨天没派上用场的十全大补汤蓄意爆发,鼻腔涌起暖意,红色掠过下巴滴在他汗湿的小腹上。
“哈、哈哈……哥你真是……”
我用他乐见的方式,成功换到他跟我上路的半日心晴。
—202X年9月29日 大连晴 —
“哥哥!你在干什么?”
“买衣服。看看这套背带裤,你在沙滩上穿肯定很好看,现在下单明天进大连湾的时候刚好能收到。”
“粉色维希格?不要,这也太幼稚了。”
“试试吧,我想看你穿。”
“哼……那你自己也选一套,看到时是谁先脸皮薄!”
—202X年10月8日 长春降温—
“出门人挤人就算了,碰上大风天直升机都起飞不了。哥,快拿毛巾给我擦头。”
“跳伞很危险,我们等风停了坐观光船游湖也一样的,今天就留在房间看电影怎么样?”
“可我想玩。很久没跳过了,我需要偶尔刺激一下,哥哥要是怕高就在湖上等我吧。”
“我是怕……好吧。我陪你一起跳。”
“你说的,别到时候又磨磨唧唧嘴我。”
“不会。”
—202X年10月10日 晨多云—
“呜呼哈哈哈!是不是!好玩,看见我前面那个人了没,跳之前在队里指点江山,结果自己落点偏了还踏马差点儿脸着地哈哈啊——嚏……”
“不行了不行了……冬迎,问、问附近洗手间在哪,我有点想、吐——”
“哥!”
—202X年10月10日晚小雨—
“还真应了网上那句,人老了做什么都辛酸。哥哥,你怎么可以在外面哭给别人看呢?”
“……冬迎,你前面嘀嘀咕咕的我都听见了。”
“喔。反正哥哥哭可以,但只能在我面前哭。”
“我没有,当时都吐成那样了都。”
“呃!哥哥……”
“你怎么了?”
“睡不着。哥,我有点想。”
“。”
“很快,很快就能好……”
“你别着急,欸!坐好!等我先洗完。”
“等你洗完我就睡着了!”
—202X年10月17日 辽州阴 —
“相纸用完了。下高速先导航去批发城,我查到那附近有零售的。”
“那你来改。”
“辽州影音联合批发城,是这个没错……”
“哥哥查的地图是三十年前的吧!我一看里头早就不卖这种了。”
“那就,网购寄到酒店,其实也不急用。”
“嗯。”
“欸?冬迎,走错怎么不掉头?”
“来都来了,你也说不急这一会儿,就去那边看看呗。我知道哥哥一直在偷拍我。”
“喔喔喔。”
“但这相纸消耗的速度,是不是不太正常……哈,我早晚让你给拍穷了!”
“不会的,我都自己付钱。”
“你的不都是我的?够了,哥你再这样真的很没劲,听话总抓错重点。”
—202X年10月26日 山西风 —
“我去联系个能煮饭的民宿,停下来歇几天,再往西走就是甘肃了,怕你们受不住。”
“嗯……”
“也可以往南走,出来这些天肯定累了吧?”
“呼……”
“噗嗤……还流口水呢。(亲去)睡吧。晚安,冬迎。”
—202X年11月7日 阿勒泰 小雪 —
“终于追上了!小朋友跑那么快也不回头看看,你哥要被你甩掉队了哈哈哈……”
“啊!不要这么叫!在外面你不嫌丢人我还嫌呢!又不是小孩。算了。走慢好马都让人给挑了,我去前面等你。”
“过来,外套和围巾穿上。你看虎皮青椒它们都穿毛衣,真当自己是雪里长的啊这么抗冻。”
“热!”
“好了好了哥错了。你再大声点,别人就真来看了,冬迎。来,起码防风帽得戴好。”
“可以了不要动手动脚,我自己戴。有来电,你翻包接一下。”
“好。喂?挪车?我们已经进牧区了。等等,你们留个铃,对,现在就回去。”
“……怎么了?”
“工作人员说天气原因那一片不给停车了,要停到离这边十几公里远的大广场……要不,我回去联系租车商把车还了,租车这边有连锁的,过几天咱再坐飞机回申城转机。”
“啧。好麻烦……”
“没事,你先进马场玩吧,我去搞定。”
“……”
“记得把衣服穿好,别回头吹感冒了。快去。”
“算了。我跟你回去挪车。”
—202X年11月18日 申城 晴—
“这边夜生活挺热闹的,很多海南人过来开椰子鸡连锁,生意都不错。冬迎。”
“喔。可以,今晚去这家挺好吃的。”
“听说对面的写字楼都是中国知名的科技大厂,你和司真有可能跟他们谈生意吗?”
“……可能吧。度恒规模比较小,业务主要还是在海外,国内没什么资源。”
“过两年,我们再回来吧。申城挺不错的。”
“哦。到时候再说。”
“哈哈,说起来,晓雨今天发房子装修的视频过来了,你看了没?跟咱以前住的可以说是一模一样,她们很有心。”
“……哦。你跟她们混得很熟啊?呵呵,我还是跟你们算账算少了,跟姓裴的合伙坑我,看你之前老实都是装的,不然谁有那么大本事教?”
“哎呀……我是冲动了点,但起码把事办了。去吉隆坡总好过跑非洲去吧!”
“非、你又从哪知道的……”
“你跟唐衷他们聊天,还有裴呈文王司真……我不是真傻,一点还是听得懂的。你总不能,总不能决定去驻非前一晚才告诉我吧?冬迎,这对我不公平。”
“那你就敢这么对我!”
“所以,算是扯平了……”
“滚!今晚你去外面睡,我不想见到你!”
“欸!冬迎!宝宝……宝贝——”
—202X年11月23日 溪泷邻市星夜—
“混蛋,你从哪儿学来这么多姿、姿势的!哥呜——不行!”
“宝宝喜欢吗?告诉哥,你爱我,对吧?一定是。我也好爱你。”
“废话!我……呜呜不要了肚子涨得好难受!”
“不难受的,你一定会喜欢,再忍一小会儿,好吗?冬迎。”
“呜!”
“嘘——别吵醒虎皮青椒,它们会起来看。你听,山下有狗在叫,村民养来看门的,要是跑脱狗链就麻烦了。”
“……”
“宝宝好乖。以前老头也养过一只自来犬,黑黄黑黄的,丢几块烂红薯给它都能养活,后来不老实,跑脱链条吃了山里的毒鼠药,没了。我妈那时候好狠心,说它活该,被老头养出来的东西长孬了就是活该。”
“唔……”
“老头其实对我很好的。但我妈说生我坐月子的时候,老头宁愿把家里养的鸡都卖了,也不肯给我妈留一个蛋吃,她就因为这个走了六年。我想不通,但现在又觉得,能接受了。冬迎,你说是不是很好笑?”
“……”
“今晚的星星很漂亮,有小时候夏天搬张摇椅上楼顶睡觉的感觉了。像这样,轻轻晃的话就特别容易入睡,冬迎。”
“哈!你这人!平时看着人畜无害,实际记仇得很呜呜……现在好了,嗝!荒郊野岭的,都洒帐篷里了我们睡哪?又没地方洗澡……狗东西、别摇了,呜呜就你会扮猪吃老虎来遭罪我!”
“等会儿哥给你擦擦,明早大家都下梯田,咱再进村借个卫生间洗洗,今晚先凑合睡好么。不脏的,你身上哪里都很好闻。”
“呜呜、反正我说、说什么你都不听,早知道,早知道不跟你出来了……”
“嗯。哥还想来一次,可以吗?这回轻轻的,按你想要的来。”
“什……混蛋!”
“给我吧。冬迎,我现在特别、特别想要你,你呢?”
“哼!呜呜那、那就这、这样弄好了……多的、不行……”
“哈哈。好,哥都听你的。”
……
他是喜欢的,鉴于躲在后座睡足三天饱觉之后又开始没心没肺地缠着我撩火。但在溪泷边界扎营的那晚做得实在太过,考虑他的身体,我已经在试着下调办事的频率。
对于下一站,我们没有明确的方向,距离开始自驾游已经两个月有余,对沿途风景多少产生了审美疲劳。我想我们能保持默契一路开下去,都是为了逃避即将到来的国外生活,我知道,他也在害怕。
可能等逃的状态变得庸常无趣,接受那些被意外安排的未知状况才容易坦然平和。
车沿着川西的盘山公路再次北上,我想旅程终点就在成都天府机场,福禄和虎皮青椒请了专人负责托运,过疫检需要一些时日,小朋友嘴上不说,和毛孩子分开十天半个月心里也有点舍不得。
国内的事情都做完交代后,我换上冬迎以前送的备用手机,联系电话配置马来境内的运营号,几乎要从零开始建设一个全新的身份和生活网络,旧的国产机成为崇城地标的储存卡,被我放进随身行囊里。
“小子,你在那边适应得怎么样?”
落地吉隆坡,过了国外第一个新历年,老乔打了个电话来问。在马来也有过圣诞节的传统,走街上行人用英文和马来语交流的占多数,为此晓雨替我配置了随身翻译的表带,方便我上下班出入度恒,差不多也将他团队里的组员认了脸熟。
“一切都好。你们呢?”
“还是老样子呗。你们好就行,阿公我之前算错了,知道你小子愣,没想到也这么犟。”
“嗯。”
“唉。算啦!要是遇到困难,记得喊我一声,那姓肖欠我的,他混这几十年手里黑的白的都沾过了,给你撑个腰管够。”
“喔喔……”
“前几天旺财老死了,我叫他专门买个墓地埋狗,六十几万呢!他屁都不敢多放一句就给我办好了,哈哈哈。”
“肖先生他……”
“好不跟你说了,我饺子好了。 ”
我不是很明白他们之间的事,有人互相爱着,却注定合不到一起,这样马马虎虎过一辈子,不会遗憾吗?如果是陆冬迎……
春天快来了,我们之间的第一年既快,又慢,翻天覆地。
*溪泷、崇城、辽州和申城是虚构指代地名。
前阵子特忙,慢慢恢复周更orz即将开启第三卷,番内是补充和过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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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番内—晴雨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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