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可怕的蠢货-下

独立审讯室中,由于三个当事人的供词有所出入,还有一个□□重伤被送进医院紧急抢救,事件暂时无法明了,而有三方共同指认的是,被送医的男人□□、磕药,还患有精神疾病,有严重的暴力倾向,十足反社会分子。

于是伤情严重到摘除了双侧gao丸的“嫌疑人”又被安排了尿检和毛发检测。其中涉事刘某提示涉事朱某可能患有性传染疾病,医护人员建下档案,护士极力规避职业暴露,终于在术中插上的导尿管接口取到检测样品,结果显示阴性。

“可能他吸的成分有效期比较短,他绝对是吸了,看我身上全是他这两个月应酬回来打出的伤!”涉事吴某(19)声嘶力竭,一查系统,还是个在逃犯:“我以为在和他耍朋友,但他一直在白嫖……我想一定是他有了新欢,才藏在房间里准备抓奸。呜呜我不知道那两个人认识啊,但那个谁,对,姓刘的大哥!他是好人,要是没有他我都不敢想会怎么样……”

“我不清楚……是那个吴如意跟我说的,说朱信可能吸毒,我和他也才刚认识……”刘某(38)形容伤感,眼肿嘴巴肿,额头还鼓个包:“我知错,应该早一些报警而不是等这一切发生,但那姓朱的他、他……他侵犯……我好恨,才失去理智,我应该阻止他们……五金店?是,我一开始是打算揍他一顿,但我……不敢动手,那些东西我都扔了……”

“朱信他逼我和他复合。对,追到马来西亚雇人绑架我和我男朋友,还把我男朋友打伤了。刘长杰。马来警署被他买通了,抓不到。他骗我回北京,说要拿走我手上的专利技术,换他以后不再打扰我的生活,可以拿我和朱信手机里的聊天记录作比对。”陆某(29)有些虚弱,应对盘问却是三人之中最理智的,符合崇城出来的精英人才气质:

“我想着这是最后一次,到了之后,才知道他死性不改想要用强,我反抗,才不小心踢了他那里一脚。吴如意?哦,那个男生,估计是朱信这几个月招的鸭子,他以前也经常出去嫖赌。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房间里。自从在马来发生绑架之后,我和我男朋友就闹掰了,一直没再联系,我没想到他会来帮我寻仇。对,我男朋友没读过什么书,人有点傻,但他没做什么,最后还护住了我。唔……那男生好像是想用针筒对付我,但被我男朋友挡了一下,针筒应该被踢进床底了。因为他们可能还会伤害我们,我才绑的。朱信,他很会说谎,偷税漏税商业欺诈,崇城那边都有记录,他几次出轨,被我发现,再到忍不下去提分手,他每次都用各种手段逼我和他复合。对,有家暴,我好不容易才摆脱他。如果你们去问,他绝对不会承认,但问问那个男生就知道了,朱信撒谎成性,擅长精神操控,很爱打人。”

晚十点,几个警员终于抽出时间聚在一起对付晚饭,塑料袋打开是附近小吃街的快餐,闲聊又聊起还被留在看守所的事主。

“敢情这几个同性恋在跟我们玩海龟汤呢!这年头,啧啧,以前很多都男男女女为了爱情喊打喊杀,现在同性恋会这样的越来越多了。”

“那送医院去的,两个蛋都摘了,这得踢多狠。”

“好像踢他那男的也有一米八几吧,长得跟个明星似的,被强迫都控制不住力气反抗,换你你比他还用力踢。”

“也是。诶呦不行,聊这个我都蛋疼,这以后跟古代太监还有啥区别。”

“哈哈,他们同性恋又不用传宗接代,听说没了蛋还能站起来,我之前看哪个公众号写的,都有科学依据了。”

“没,我听医生说那马来人里头植的支架都折断了,肿起来人护士尿管都难给他插,估计他是全废了。”

“咦惹——另外三个不是怀疑他吸毒么,尿检毛检都是阴性,也没测出什么性病传染病,估计是糖尿病四期身上有味被误会了,防毒意识挺强。不过,马来人的胰脏也有问题,硬化还是长了瘤,快五十了,真是人不可貌相。”

“照这么说这事大概率会走民事调解,马来人还只有不到一个月的签证,想往上告也只能回他本国去办手续了。”

“欸那十九岁的娃又是怎么回事,有杀过人是不?怎么敢跑北京来的,现在治安查的这么严,他还能在北京躲了小半年?”

“好像是他捅了他大伯几刀,今年爷爷奶奶都去世了,家里已经没人了。”

“害……”

“哎,世道是这样。不聊了,吃完咱换班,还得熬个通宵呢。”

“简直是无稽之谈!”

病房传出撕心裂肺的叫骂声,小护士帮忙疏散闲杂人等,急匆匆跑进医生办公室,跟那对接执勤警卫队长说:“病人情绪激动,快去看看。”

由于是群众报案,还是需要走流程做好笔录,盖上公章,警员排除了涉事人员的吸毒嫌疑,但朱某留宿酒店期间非法参与□□易已经人证物证确凿,拘留和罚款逃不掉,谁知朱某矢口否认,极不配合。

“我要见陆冬迎!我被他毁了,都是他!都是他……”

要不是提前给他四肢扣好手铐,恐怕会做出袭警的恶劣行为,办事警员在朱信疯癫的只言片语中凑够能润色成句的关键词:在北京有靠山、被陆冬迎设计、都是他们勾引我、我太爱他了也有错吗……

“……”瘦的警员说:“看来他的确有精神病,那三个人没说谎。”

“还~在北京有靠山~我还玉皇大帝是我舅呢,最烦这种没脸没皮的玩意儿了。”胖的警员快速录入档案:“调个专家给他诊断鉴定一下精神方面的问题,回头他能冷静了再安排进调解室,四个人都凑不出一个亲属能过来保释的。”

四人再会面已经是三日后,朱信坐了轮椅被推进调解室,一进门就对上陆冬迎的视线,似深林野庙里供的菩萨神像,目中空无一物,却早已被精怪占去神识,冒着丝丝的鬼气。

菩萨笑了,嘴角弯起几不可察的弧度,眸色却恢复清澈,展露一丝名为“有趣”的玩味。

朱信回想起四十年前马来西亚最大的华人聚集区,天真无邪的孩童成群结队,在贫民窟里游街串巷,以偷窃为乐,常常涌现旺盛的好奇心,在一个寻常的午日,用打火机燎去流浪猫的毛发,为一个个流着恶脓的新疤命名编号。后来,猫变成了人。

他深吸一口气,窒息,作呕,灼烧感,有个傲慢又自卑的名为朱志强的恶鬼从心底的炼狱爬出,少年模样,匍匐在地上与狗争食。朱信终于想起绝望是种怎样的体会——

“同意调解就在文件上按手印,需要商议医疗赔偿的话也在今天解决,都没异议吧?”

警员公事公办,在四人签字画押之后,收好资料,逐个进行思想教育,见认错态度良好,总结道:

“知道法律最怕哪两种人吗?没读过书的,和读太多书的。一个愚笨难教化,一个自大妄为总想钻空子,实则都是蠢。无规矩不成方圆,陆冬迎刘长杰,以后遇到不公应该寻求法律帮助,不可以再像现在这样冲动,你们出去交完罚款就可以走了,剩下吴如意、朱信,留下来配合调查。”

……

刚走出公安局,刺眼的正午阳光打在两人身上,引起一阵头晕目眩,陆冬迎踉跄两步,差点从台阶上摔下去,身后男人及时拉住他。

可惜有条腿跛着,刘长杰也没站稳,两人还是没逃过一起摔个狗吃屎的命运。警员还看着他俩叠在一块,玩笑道:“这么迫不及待开始演偶像剧了啊,唉,回去好好沟通,天底下哪有什么事是聊不开的……”

陆冬迎推开他,自己爬了起来跨步想跑,刘长杰半趴在地上,一瞬心脏急急地抽疼起来,他对着陆冬迎后脑勺那枚标致的发旋喊:“冬迎!你不要我了吗……真的不要了吗……”

应该问他为什么来北京,或者骂他一个好端端的知识分子凭啥也做出这么冲动的蠢事,再不济,恶狠狠地呵斥让他站住,不把账算明白两人就还不算完……就算是挽留,都不该这样没出息,一个都快奔四的大男人,要像小孩在大庭广众之下哭闹,一遍遍找娘一般问对方: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自作聪明地奔波这些天,看到的听到的经历的,一股脑喂给刘长杰,他却是没有多少能力消化的,最后所有信息依然都熬成一团糨糊,当陆冬迎真真实实立在眼前,刘长杰一直无所依靠的心再一次重重向陆冬迎倾斜。命运是不讲道理的,陆冬迎也是。

陆冬迎还是走了,刘长杰咬咬牙爬起来跟在他身后,泪腺已经太过敏感,稍微有些风拂过眼睫就带出成流的泪水,好在没有完全影响视线,他走路不稳,也没有把陆冬迎跟丢。

陆冬迎走过马路,刘长杰赶在绿灯结束前也走过马路。

陆冬迎走过公交站,刘长杰挤开到站上下车的人群也走过公交站。

陆冬迎走上天桥,刘长杰扶着栏杆一步一步也走上天桥。

陆冬迎穿过公园,刘长杰躲开嬉闹的孩童和散步的老人也穿过公园。

陆冬迎经过中学后面的小吃街,刘长杰在七弯八拐的青石小道上追寻他的背影,也经过小吃街。

陆冬迎在一棵古树下拐了弯,刘长杰汗流浃背,体力渐渐透支,他的泪已经差不多风干,心有酸涩,也还是坚持追去,在古树下拐了弯。

“我饿了。”

刘长杰撞到一面柔软的背,那颗逆时针生长的、像虎皮青椒肚子上的毛毛一样柔软的发旋停在眼前,陆冬迎说:“我饿了。好饿。身上也好脏。我已经几天没换衣服了。”

所以我不是心软才被你追到,单纯因为太饿了,身上发了汗臭,我只是需要找到一处招待所,好好整顿一下自己而已。

“那我们去小吃街买点吃的。”刘长杰有些懵,肚子早已咕咕叫响了一路,路过那家花甲粉炸串店的时候被香到分泌了不少唾沫,可他还得追陆冬迎。

“走。”陆冬迎同意道。

露天小桌前,两人默契地埋头干饭,吃饱喝足后,刘长杰左摸摸口袋右摸摸口袋:“我手机落局里了。”

陆冬迎还埋着头,小勺小勺舀汤喝,听了,半晌抬起头看他:“不要了。”

“喔。”

“药店,公园那边开了一家。”

“我,我没注意。”

“走吧。”

“好。”

两人买了跌打化瘀和消肿的药膏药油之后,进了家当地人自营的民房小旅馆,轮着冲了遍澡,衣服扔进洗衣机,老空调开始工作,躺上一米二宽的硬板床,光溜溜抱在一起,睡了个难得的长觉。

陆冬迎感觉有东西在舔他。

脸上黏糊糊的,能闻到口水味,湿漉漉怎么都擦不干净。

陆冬迎从小就很爱干净,最高纪录一个夏日能躲在浴室里洗七遍澡,怎么都该是洗浴后的薰衣草香,他是不是又做了什么错事,把身体弄脏了。

陆冬迎迷迷糊糊醒过来,入目房间一片昏黑,只能听见窗外街道的车喇叭声和商业街的叫卖声,热卤大鸭货、手打柠檬茶、限时大促销、清场大甩卖、九块九三件……

有人在亲他,口水中夹杂着咸涩的苦味。

陆冬迎把那人的头揪起来,费了好些力,黑暗中闪过一瞬的两滴水光。刘长杰捧住他的脸,再一次堵了上去,皮肤要了命地摩擦出热,小时候都和同学玩过一种叫“拧辣椒”的游戏,划拳输掉的人要伸出隔壁被对方用力拧,拧出两道要很久才能消的痕迹,火辣辣地疼。

氧气要靠争夺,陆冬迎失神地僵了一下,说:“你不怕吗?”

男人像条狗一样横冲直撞,不出声,眼泪似乎要甩得满世界都是。

“得了烂屁股的病,别人知道了,就找不到工作,没钱也治不好,交不起房租,吃不起热饭,某天忽然死了,沤到发臭,才被人发现……纪录片里都这么拍。”

流浪狗找到剩菜剩饭,从来都只管上顿。

“那种就是边缘人。”

木床在嘎吱作响,为楼下那些世世代代的民生烟火打着节拍。

“刘长杰,你不是。”

陆冬迎闭上了眼,架不住这种无论尝过多少次都依然能满足他阈值的快乐反应,将“我才是”三个字拆碎,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蠢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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