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迎,我们留在北京吧。”
酮康唑软膏,刚抹到皮肤上有些凉,幸好陆冬迎的红不算太浓郁,只是稍微艳一些的桃色。
陆冬迎耳朵动了动,身上粘腻,没剩多少力气接他的话,只抬眼看他。
刘长杰周身其实没几处妥帖的了,本来肤色就偏深容易显劳碌,这段日子头发和胡茬顾不上打理,眉毛乱糟糟,脸磕了青浮起肿,看得出是瘦了些的。
“到这儿才发现,北京也就那么回事。”
回忆柔佛那夜的分歧,刘长杰想过如果当时没有因为这丁点小事两人生分,陆冬迎是不是就不会被掳走,也就不会有后来这些事…事到如今,崇城也好,吉隆坡也好,北京也好,钢筋水泥筑起的新旧世界,总有那么一些人注定流浪,也总有那么一些人甘做浮萍,百年之后,都不过尘归尘土归土,只要陆冬迎还肯留他,就已经比任何得失计较都要重要。
他翻身起床,没什么形象地走进卫生间,把洗衣机里已经涤好的衣服铺在小沙发上晾开,拆一次性毛巾湿了温水,走回来给陆冬迎擦身子。
东西留得深,陆冬迎忍着异样亲眼看他帮自己清理,被这人凑近专心致志的模样戳中笑点,他抿嘴憋了好一阵,终究没打扰到对方认真干活。
好了伤疤忘了疼的何止自己一个。陆冬迎又瞧他往返卫生间,野蛮的东西甩啊甩,像他这种汉子不会刮腿毛,人光着往破旧环境里一站,冷灰调的灯光模糊了轮廓和面貌,像极某类偷拍得很烂的国产小电影画面。
再好看的人衣不蔽体时都有种说不出的粗俗和丑陋,陆冬迎偏头打量周围一番,想他们大概率已经在哪个未知网站上被直播了全程,心里竟没什么波澜。
“好。”
陆冬迎说。外卖送来,两人掰开筷子拌匀炸酱面和蒸饺,陆冬迎吃下热食,貌似有些惆怅,幽幽开口吓唬他:
“不过……要付给司真的违约金可能有点多。”
“要多少?”
“这两年我炒股亏得太多了,算上手头剩的储蓄和在度恒的股份,应该……”陆冬迎顿了顿:“咳,还差三四百万吧。”
“那……那要是继续干完两年呢?”男人明显被这数额惊到了。
“继续做完的话,薪资保底有这个。”陆冬迎伸出左手,比了个9。
刘长杰吞了两下喉咙,再提不出什么建议。无论站在哪个角度讨论性价比,陆冬迎留在度恒履行完合约都是最优选项,虽然世界上存在不少放着康庄大道不走偏走荆棘路的人,每每行至人生的关键岔路口,都中了命运的诡计而和坦途失之交臂,可陆冬迎不应该是这种人。
“……条件这么好,为什么不想留在度恒,你想过怎么跟王司真说了吗?”刘长杰希望有更浓烈一些的东西在两人之间流通:“冬迎,很多事情……我听第一遍的时候不能理解,但你多说几次,我会听明白的。”
“字面意思。”陆冬迎说:
“就是不想了。直接跟她讲我不想在公司上班,让她看在朋友一场,违约金给我打个折扣。就这么简单。”
“不想朝九晚五去公司,不想在吉隆坡生活,那里人与人之间很拥挤,天天下雨,心情不好。”
因为感觉到十一年来所经营的全部,都已成一片乌烟瘴气,所以急需一场痛痛快快的断舍离。
陆冬迎的烂脾气如此,戒不掉挥霍和任性的陋习,或许存在这层原因,才想让无辜的人少受波及,放其回到正确的轨道中去。
他不要那些差强人意的凑合,陆冬迎没有标准地挑剔,却也要不起过于纯粹的好东西——这个傻子、蠢货,不知接触到多少被自己藏在暗面的真相,归来依然跟在自己屁股后面摇尾乞怜,好像除了那点儿虚无缥缈的情爱,其他什么都不图了——这种蠢人,分明才是最可怕的。
“我听你的。”蠢人说:“存折里还有一百多万,全部都算上,差多少我们再想办法挣。你不说北京机会多吗,以后你就可以按自己的节奏,做真正想做的事——真的,冬迎,让我出去找工作,慢慢还一定还得上。”
陆冬迎感觉呼吸困难,可能是被气的。
“吃完就睡吧,我明天就交辞呈。”陆冬迎别扭地丢下碗筷,随便擦擦嘴,缩回被子里。
刘长杰看着那坨被包动了动,吃完,收拾好垃圾,简单洗漱后跟着躺上床,把小台灯调到最暗。
二十分钟之后,陆冬迎把被子一掀,整个人弹起来,给他扇去响亮的一巴掌,吼道:“你踏马是大傻叉吗!”
刘长杰笑得很难看,在眼泪跑出来之前终于露出尖锐的一面,却是刺向自己的:“对啊,我是,我就是傻叉啊……”
“不然我能怎么办?冬迎你告诉我,我能怎么办……”
情急之下,不像满腹经纶的文化人能把心中所想准确得表达出来,刘长杰来来去去只会重复这些暴露弱点的语句,像是得了失语症,把此前箩筐思绪忘得干净……那些求爱的话语,被残存的一点自尊堵在喉口,他感到眩晕和窒息。
“拿着钱回到溪泷去。或者回崇城,爱上哪里去都行,你又不是同性恋,回去过正常人生不好吗?我承认我不是一个合格的伴侣,甚至身边所有东西都还一团糟……”陆冬迎压下火气尝试耐心,忽然想起在警局通讯室里的三天:
“你想想,朱信绑架我那天我跟你说过,我们没发生关系,可你还是相信眼睛看到的,一个人跑到北京找朱信要替我出气,你用得着吗?以前我跟朱信好的时候都不知道被上过多少回了,如果我现在承认那天我就是被他上了,你又怎么想?这就是例子,人都是会变的,现在你说不嫌弃还要跟我好,那过几个月呢?一两年?还是五年十年……你也老大不小了,做人痛快一点,趁我还有点良心拿上钱回家做点小买卖,等成家有了老婆孩子,很容易就能把我忘掉。在一起这两年,就算被我耽误了,行不行?”
“我们不合适,我、我给不了你要的那种……方方面面,哥你明白吗?”
“呜……”奈何傻子油盐不进:“不要,冬迎,你不能、我不接受,你说这话没道理,我是同性恋,你说过我是同性恋我就是!你有过那么多前任我要嫌早就嫌了,虽然我是很嫉妒,嫉妒他们早遇到你,又恨他们没有好好珍惜你,所以……来北京我是糊涂了,谁让你、谁让你、你说没有就没有吧,我信,你没被欺负我庆幸都还来不及……”
“……”
陆冬迎没有心力继续对牛弹琴,他双手掩面,忽然鼻腔涌起一股麻人的酸,在想要不要再借生病的由头宣泄一场。
因为只有这傻子真的相信他会断片,不然在医院也没胆量说出那句“其实你没有那么爱我”。多可怜啊。傻子在他面前都改不掉当老好人的臭毛病,心里却是一直都清楚的。真搞不懂……
陆冬迎今年二十九了,也已经老大不小,再游戏人生还能游戏几次呢?他甚至都弄不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忽然就要思考这个问题,也太迟了点吧?
可什么对他来说应该算重要?事业、家庭、钱财、酒肉朋友……这些都开始不重要,掺沙子的饭吃了二十九年,已经磨平他的利齿,他开始力不从心,嚼不动了。
“别哭了!”陆冬迎抹掉脸上的水:“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真没想过你是这种性格,比人姑娘还爱哭,是不是觉得这招对我管用才一直用?本来就这双眼睛够看,哭瞎了以后谁还要你。”
“真的?”刘长杰胡乱擦去眼泪:“真的对你管用吗……不不,我以后不这样了,只要……别分手,别……别赶我走……”
“先这样吧……睡觉。”
“好……”刘长杰好想亲他,被躲开了,才悻悻躺回去:“……晚安。”
第二天清早,两人退了房重新走上街道,饿了要下馆子吃饭,陆冬迎边嚼着菜,另一只手噼里啪啦倒腾手机里的信息和邮件,直至结了账,说:“刚申请辞职了,这下……真要‘破产’了。哥,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喔。”刘长杰已经开始做规划:“那就,留在这边,要先去找房子吗。有地方落脚,才好把福禄和虎皮青椒,还有行李带回来。”
陆冬迎总感觉有麻烦事正一件件往奖池里叠加,放在以前,他一个人揣上护照和信用卡就能轻松跑路,现在却要拖家带口。他说:“现在钱要省着花,猫……行李先留在那边,我现在欠那么多钱,得留东西做抵押不是?晓雨会帮忙照顾虎皮青椒的。”
“这样的吗?”刘长杰感觉哪里不对,但想不明白,又提:“还有福禄也要喂。”
“哦,晓雨也会喂福禄,现在应该,不会被咬了吧……”
那边王司真收到邮件一个头两个大,虽然早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但还是有被他的一贯任性气到,她早上通勤本是要闭目养神,陆冬迎做土皇帝的形象在脑里转了一圈,气笑了,难得骂出个脏字。
“晓雨,工资想要涨多少,大方提。”
正开车的晓雨啊了一声,像没反应过来:“哇!这么好!姐姐怎么突然给我加薪?是因为我开车特别稳吗!”
“不是我,你报个数,回头只管找你陆哥要。”
度恒下发了新的研发部门人事调整通知,此前由陆总负责的阶段研发项目已经提前进入收尾工作,新任小组经理由原组内选出,总体对工程的影响不大,公司依旧有条不紊地运作着——这些,那位忽然离岗的陆总暂时没有时间关心,因为厨房里的抽油烟机忽然坏了,一股焦臭冲鼻,地板上淌着一摊黄色液体,散着蛋腥味。
“喂?现在能回来一趟吗?”陆总找到屋里的电闸开关,分不清哪个是厨房线路,只能把总闸打下来,空调没法工作,他很快就被热得满头汗:“厨房该不会炸了吧……”
电话那边有些嘈杂,男人应该还在劳工市场找活干,听他说完急得呼呼往回赶,回到出租屋打开门,屋里拢了层雾似的,有食物烧焦的气味,还有个人躺在旧沙发上呼呼大睡,脸蛋熏得红扑扑。
才出去没半天,这三千八每个月租来的一居室差一点就给着了。刘长杰大汗淋漓,赶紧开窗通风,幸亏厨房没接天然气,用的电锅,他确认没安全隐患后把厨房收拾一番,重新开了锅替陆冬迎完成那道番茄炒蛋,一看电饭煲,饭都要煮溢出来了……
“冬迎,起来吃饭。”
陆冬迎有些尴尬地吃完这顿中饭,就下午三点了,刘长杰今天再去劳工市场已经不可能,他还是没能找到合适的长期工作,接散工干了小半月,都不够房租和日常开支,还得靠陆冬迎手里一点现钱补贴。
刘长杰看他,说:“以后别自己下厨,饿了点外卖,等我回来做。”
“喔。”陆冬迎鼻子吸了吸:“你身上好臭,一股腥味。”
“今早进市场帮忙杀鱼了。我去洗澡,碗筷你放着别动。”
刘长杰进狭小卫生间,使劲拿肥皂搓了三遍,还怕留味,正准备搓第四遍,陆冬迎就擅自开门挤了进来:“我也要洗,一身汗。”
无所事事闲出屁的可人儿啊,第一次相信有情饮水饱,血气方刚的俩口子要发狂地乱摸,贫穷也要牛饮作消遣。刘长杰第一次被回馈,炙热的口腔里藏着温柔和利齿,不得章法,催生绵长的虚无。
“流血了,在背上!”陆冬迎沙哑着喊他转过身,刚慌乱下抓他的背,就感觉摸到个奇怪的凸起,现在缓过气才想起在洗澡,一看,有条水蛭牢牢嵌在刘长杰的背部,吸足了血,变得圆鼓鼓:“握草——”
好恶心。陆冬迎睡前想起那条虫子,已经有了心理阴影,他们讨论过如何杀死一条水蛭,用刀切肯定是不行的,会变成可怕的两条。
最后水蛭被包在纸巾里,点火烧成干巴巴的一根,被扔进了楼下的厨余垃圾桶。
刘长杰把陆冬迎揽进怀里,喜爱是纯粹的、极端慢的当下时刻,他控制不住一遍遍轻吻陆冬迎的额头、眉梢,却也同时在为明日的生计发愁。
“睡吧,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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