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我们去医院。”
不知道他们命里带了什么,三天两头就跟医院过不去,早上闹钟被陆冬迎掐了,让刘长杰睡到自然醒,等他起来,那从酒楼送来的生滚粥和茶点都还热乎着。刘长杰看他,还有一桌丰盛早餐,有些茫然:“冬迎,你哪里不舒服吗?”
陆冬迎瞪他一眼,别扭说:“够了!赶紧吃完……换身衣服就走,我已经预约好车,还有二十分钟。”
刘长杰云里雾里的,刚睡醒反应有点慢,只好听他命令快速洗脸刷牙,海塞饱了肚子,换上来北京穿的那套像样点的运动服,跟他出门上车:“到底哪里不舒服,冬迎你别吓我!”
“我想吐,应该是怀孕了。”
“什么?”
刘长杰愣了一下,连司机都忍不住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二不楞的刘长杰还真信了:“你!你是、怎么可能会怀孕呢?不可能吧……”
“怎么,你不想负责?”陆冬迎脸朝窗外翻白眼,声音冷得不像话。刘长杰发现司机在用猎奇的眼光偷看,心里一时不是滋味,他不知道今天陆冬迎又怎么了,一醒来就对他发难,还是在外人面前:“……要你真怀了,我当然负责。”
负你个腿毛的责。陆冬迎拉不下脸,这回也是带着气的,可能有没睡好的原因。
车内一时沉默,司机准时送达,等两个同性恋一下车就赶紧拿出消毒酒精往车里喷了个遍,陆冬迎和刘长杰都还没走远呢,就站在车旁等绿灯,直接隔着车窗目睹了消毒全过程。
陆冬迎勾嘴笑了一下。刘长杰木然,其实是有些低落的,为陆冬迎忽然又尖锐起来的态度:“……真的怀了吗?”
“闭嘴。”陆冬迎嘴角一僵,刚使坏得来丁点儿的快意没了。绿灯亮,他扯着刘长杰的胳膊就走,特地放慢了速度,才那么清晰地感知到,男人真的跛了,大概率已经定性。
绿灯就剩倒计十秒,两人还在马路中央,刘长杰通过他们行进的姿势和速度,终于判断出来医院的目的,他一惊,心情复杂,下意识就挣脱了陆冬迎的搀扶:“不……不用看医生,不看医生……”
车喇叭都按响好几声,陆冬迎将发怔的傻蛋拉到对岸,本想贯彻到底骂他一顿,可慢慢觉察这家伙状态不是很正常,心中疑惑,才温和些道:“放心,家里有钱……瘦死骆驼比马大,你还担心看个病把我看垮了不成,欠点钱你压力比我还大,难道除了还债你日子就不过了吗?”
“可我没事啊,没事看什么医生……我、我贴药膏一个晚上就好了,我没有问题……没有问题……”
“哥!你别讳疾忌医,有没有问题看过就知道了。”
刘长杰还是站着不动,他要存心不想挪谁来也搬不动,就这么耗着,陆冬迎想不明白他这忽然的犯犟较真,软着劝不行只能来硬的:“你再甩脸子今天就别回家了!”
刘长杰忽地就滑下两滴泪,快到陆冬迎还没反应过来,人就转身跑了。跑得很滑稽。
眨眼的功夫,男人就消失在熙攘的人群中,陆冬迎愕然,感觉腹中肠子绞在一起乱如麻,他享受惯了被无微不至地照顾和精神上穷极慷慨地供养,自然很难品味得出对方难以启齿的脆弱……陆冬迎后知后觉,被王司真软禁在医院时,梁书勤骂他的长篇大论之中他就听进去一句“没有大碍”。
他犹豫,想起给梁书勤拨电话过去,响完一个没接。陆冬迎不知道要不要去追,明明人跑了不正合他意?他给自己先霸了一个“不合格伴侣”的角色位置,就真的可以偷懒了,明着暗着将刘长杰吃干抹净……只是因为欺负刘长杰的成本太低了,而已。
好在梁书勤很快回了电话。陆冬迎接起来,那边没出声,在等他先开口。
“书勤,你之前照顾我哥那会儿,有没有……”
〈……他跟你说了?〉
“他不肯跟我说。昨天他出门应该干了重活,回来右腿那处都肿了,瞒着我贴了两张膏药,我昨晚撞见,今天就想带他来医院看看,他不愿意。”陆冬迎下意识将自己摘干净:
“不知道他怎么了……哭得比较多,平时都没什么脾气,现在动不动就掉眼泪。他之前……你那段时间有没有发现他哪里不对劲?”
〈……喔。听说你辞职了,你们现在还住一起吗,在北京?〉
“对,回来了。朱信也解决了,你不知道,我哥他……他真的以为那天我被朱信用强了,也来了北京,我本来想让他回溪泷的,但劝不走他。”
〈……你何苦呢。他为什么要干重活,他右腿老早就落了后遗症,因为之前康复没做到位,马来西亚天气也不适合养伤,以后犯疼都只能用药缓解,根治不好的,应该避免再伤到才对。〉
陆冬迎默了片刻,又问:“还有呢?”
〈冬迎,你想知道什么?那天我说话难听,想你也没听进去多少。〉
“……抱歉,以前是我——”
电话那边打断他:〈是我该说抱歉。冬迎,你哥他可能有了焦虑抑郁的倾向,但,我也没给他做过测试,就看着……感觉这方面只跟你深度绑定。〉
〈我想他原来是遇事都很看得开的那种人,可能就对你钻牛角尖,毕竟你们是一对,他对你有更高的情感需求也正常,伴侣之间的认同、理解,或者稳定、向好的生活……他明显更看重这些。说实话你俩差挺多的,各方面都不太对等,他没什么安全感,我不信你没察觉到,结果你还有意无意去冷落他刺激他。〉
梁书勤给他解答,最后说:〈总之,你的状态很大程度决定了他的,亲密关系最忌讳的也包含心理上的孤立,人都是有私心的,他越在乎你自然越想你在情感上给他同等的回应,我还是建议你去报个心理咨询,好好处理这件事。还有……回头别跟你哥提有过这通电话,就当没联系过……这样对他恢复比较好。〉
〈这次朱信能被赶到北京,主要是你哥的功劳,具体你自己问他。我这边有事,先挂了。〉
电话挂断,陆冬迎久久未能平复,他怔怔望着远处医院门诊络绎不绝的行人,想不通许多事情,想不通。那种胜券在握的骄傲感又在瓦解,如果生活就是需要一遍遍下定决心才走得下去的平庸……
陆冬迎朝男人跑远的方向走去,拨通对方的号码,没接,好歹也没关机。
那个只能容纳个位数服务对象的初代定位系统,陆冬迎极少打开,早年他托在德开仪器工作室的友人定制了几枚微芯坐标,对应不同的编号,原只作为样本被保存在他的工具箱里,每年被固定从账户里扣走一笔维护服务费,暂时没有身边人知晓。
三年前,怀疑朱信出轨并企图牺牲他来操盘吞并度恒的陆冬迎,买通对方的医美保健医生,将第一枚坐标打入了朱信的xia体之中。
而第二枚,只是嵌进了银戒环里,温和地被刘长杰随身佩戴着。在长白山景区那所温暖的民宿里,陆冬迎从灭顶的幸福中钻出头,呼哧带喘,还未适应左手无名指上多出来的束缚感,就这么突发奇想了一回。突发奇想,要给呆子还个礼。
陆冬迎边走,边低头盯着手机屏幕,输入编号密码,试图链接那枚坐标。这时信号忽然就差了起来,他刷新几遍,页面依旧一片空白,连地图都没加载出来。
“嗷!”
一只手盖住陆冬迎的额头,削弱大半撞击广告牌引起的疼痛。他嗷了一声,抬眼就见呆子白白站在面前,眼眶还是红的,但看这副憨样就知道是自己消化好了:“你走路不看路吗。”
“哥。”陆冬迎咧开嘴笑。
“抱歉,我……”呆子微微低着头,语气中带着难为情:“我现在去做检查……晚上,还能进屋吗?”
“当然。”陆冬迎把手机往裤兜一插:“检查完我们去吃烤肉吧,我昨天刷到那家店评分很高,用团购劵还能便宜二三十。”
“……嗯。好。”
都说医院是最能看清人性的地方。陆冬迎陪着呆子去挂号打单,看了门诊又转放射科拍片子,加之他们不是本地人,马来的工作签证还没取消,中间要走更多繁琐枯燥的流程,中间哪一步准备不充分都很有可能就多出几件麻烦事。
候诊室个半小时里,他们就碰到些暴躁的家长骂哭自己还在生病的小孩,或在患病老人面前直接争起家长里短的中年人,有丈夫陪妻子过来产检的,自己占着座位坐,留妻子手里拿着备用物品挺着个肚子站旁边等……从他们口中吐出来的词全是惹麻烦的祸事精、多掏的医药费、被浪费的时间、养家的压力……
陆冬迎从小就体质差,自己又不注意身体导致小病不断,却也容易解决,随便吃药沤几天就够了,唯一严重到要手术住院的就是开刀切阑尾那次,医疗技术已经发展成熟,术后还诓到个实诚的呆子细心陪护,他是没吃过什么不可抗力砸来的苦头的。虽说也从溪泷那种穷地方出来,但和呆子相比,他是不知柴米油盐贵,也不知人间疾苦。
陆冬迎本不爱来这种杂人多的地方,但他这次压下烦躁,试着多给点耐心,总不能再像上次陪呆子去看男科那会儿似的当众出丑——好像是,呆子那时应该挺无助的,事关“终身大事”,自己还那样对他,像急着找茬好将不中用的丈夫扫地出门一样——
他不动声色地想到心虚,在嘈杂压抑的医院环境中将脸贴到刘长杰肩臂处,呆子察觉后问:“是不是累了?”
陆冬迎摇摇头,怀疑自己枕着一个人形卡皮巴拉。
“哥,你刚刚……是怕来医院吗?”
“是啊。除了医生护士,没有人不怕来医院吧。”
话问得宽泛,呆子也答得宽泛,陆冬迎却从这句调侃中品出些别的东西来。
〈他没什么安全感〉
“我不是翻旧账,哥,你有没有发现自己经常听不进我的话?你从一开始就对我有偏见。”
卡皮巴拉动了动,听不懂似的:“我……我不知道。可能吧。为什么这么说?”
“。”陆冬迎忽然词穷:“我就是有这种感觉……”
陆冬迎要解释自己并不是滥情的人吗?可当初就是自己先给他塑造的一副多情种的花花公子形象。下意识的傲慢是真,不用心经营感情也是真,到现在依然存在因为害怕责任而想放虎归山的心理……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陆冬迎随便扯出个谎就跟喝水一样简单,轮到绕着弯讲那些真心话的时候,难怪对方分辨不出、也信不过。
〈他没什么安全感〉
“你为什么要喜欢我。哥。”陆冬迎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这时话锋一转,忽然很想知道。
卡皮巴拉没有反应,但心跳加快的咚隆声贴着肋骨和皮肉的传导,先一步让陆冬迎偷听到了。很好玩。
大约,真跟医院绑定了某些剧情,余建飞拿检查单路过CT室时,见着走廊上有俩黏在一块的大小伙子,瞧着眼熟,就上前几步辨仔细:
“杰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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