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远远就看着像你俩呢!转眼都一年了。”余建飞同去年没什么区别,认出人就先打了招呼:“你们也来北京了呀。”
“是。刚来不久。飞哥你是来陪小孩的吗?”
反而杰仔和这青年人都瞧着比先前朴素了,两人素黑衣服上散着十来道明显是水洗晾干后留下的褶印。竟又在医院碰着,余建飞才发现他俩氛围怪怪的,当下没多问,平常道:“没,我妞她已经不在了,今天就我一个。”
陆冬迎藏在刘长杰身后,听了也没忍住挪出两步,慢慢从脑海里挖掘出关于一朵褪色小红花的零星记忆:没礼貌的小老鼠,轻飘飘的就这么打头阵去了另一个世界,也许她在那边会过得比在这边快乐,至少余下的少年光阴里不用再受病痛折磨。
后来刘长杰跟他说,飞哥这样把离别看得云淡风轻,都是提前在心里预演过千万遍了的。
陆冬迎的烤肉一下没有吃成,因为他们聊了几句就约好做完检查一起出来下面馆。
他不理解刘长杰跟这飞哥的工友情谊,但这次没再刻薄进行打压,全程安分当个陪衬听他们聊。
刘长杰的检查结果是腿伤基本定型,暂时没有再次开刀手术的必要,跟梁书勤说的情况大差不差,陆冬迎作为枕边人,竟现在才有心留意,连余建飞都看出人走路不对,还问他是不是之前伤没恢复好。
刘长杰本不想提,说:“不是大事。刚刚他带我做复查,平时都不影响生活。”
“你往后要更加注意,别再得风湿,尤其我们这些泡厨房的,再过几年不是腰椎病就是关节炎了。”余建飞说:“你们遇到事了吧,不然在崇城好好的,为啥来北京?”
市井的小餐馆谈不上多干净,陆冬迎一根根挑着牛肉面吃,怎么看都不像那种骄横跋扈的少爷,耳朵站哨,没想余建飞这样敏锐,他心里起了警惕,但忍住了没接茬。
刘长杰眼睛看着陆冬迎,词句在腹中咀嚼,良久,坦白说:“是发生些意外。欠了钱,来北京找找机会。”
“什么?严不严重,那你们现在安顿下来了没?”
“目前租在昌平那边,接些日结零工干……主要现在合适的工作不容易找。他身体不太好,时间需要灵活,我们暂时还够撑段日子。”刘长杰觉得窝囊,有些后悔跟人讲出来,转移话题:“飞哥你呢,不回陕西了吗?
“你呀……”余建飞叹气:“妞是过完年那会儿走的,好歹跟小宝见过面,走之前我们带她逛故宫、爬长城,在**看升国旗,妞说很喜欢北京,我们就决定多待几年了,可惜……应该待到小宝要上学了再回去吧。”
“其实去年卖掉份额再加上别的杂七杂八,给妞攒的那笔钱还剩点儿,她就忽然病情恶化去了。后来我联系上北京这边的兄弟,跟着做回老本行,现在在怀柔一家连锁饭店干后厨。”
余建飞快速吃了几口面,继续说:“刚来北京那段日子,特别艰难,现在记得妞的人也不多了,所以今天看见你们,就想起你给我留的那一万二,我到现在心里是、心里是真感激啊!就想,你要是遇到困难,我就尽力帮上些忙,也好还了这份恩情——杰仔,你还愿意干厨师吗?我可以跟店里兄弟打个招呼把你招进去。”
“也好有照应,现在饭店里面厨师都要熟人推荐才有机会进去了,你有门好手艺,在外面打零工太可惜,也终究不稳定。”
“……真的?”刘长杰不可否认地心动了:“会不会太麻烦你,毕竟要承人情,万一我不符合标准……”
“放心吧,你绝对能胜任的,就是忙一些。”余建飞不太敢似的看了看陆冬迎:“你要想方便照顾你家小哥,最好搬到饭店附近去住,总归比在昌平方便,我回头问问,再把详细信息都发给你,还是之前那个号码不?”
“我换过新号了,重新加上吧。”刘长杰感激道:“真的谢谢了,飞哥。”
“别跟我客气。”余建飞跟他加上微信,拿了体检报告准备回去:“说实话,这些年身边亲戚朋友走的走散的散,倒是有没有份工作解闷,跟你重新遇见能说上几句话,我就觉得很好了。我出来就请半日假,得赶回去了,今晚给你回信息。”
“好!”刘长杰站起来想送他出门,离得近,余建飞明眼看他旱地拔葱似的高出两个头,一时不太适应,仰看都费劲,连忙摆手:“行了行了你坐着吧,就两步路不用送,继续吃,别让你家小哥等久。这位小哥,叔先走了,你别见怪啊。”
余建飞离开了。小店陆续进来几个客人,陆冬迎把筷子搁下,挡住呆子要往嘴里送的那筷面:“别吃了,不好吃。说好今天吃烤肉呢。”
“冬迎,刚刚飞哥说的,你有什么想法吗?”刘长杰也觉得没滋没味,心里是忐忑的,问。
“先别提他。”
“我不想在外头跟你讨论这件事。”陆冬迎望向玻璃窗里面的明厨,一对夫妻在忙活,笑说:“飞哥忘记结账了。哥,我想跟你好好过的,因为没有谁能像你这么傻了。”
“但我不知道……不知道我们还能走多远,这也是真话。所以现在不要提余建飞。”
陆冬迎拿出手机,滴一声扫了桌上的收款二维码,将三碗牛肉面的账结清:“先陪我去吃烤肉吧。我已经说第三遍了,是真的很想去吃。”
“冬迎,你总是……”刘长杰抿了抿唇,感觉说不明白,抬手拿纸巾替他擦了擦嘴:“走吧,我陪你。”
烤肉很香,算是他们上北京以来吃得最撑的一顿,把烤好粘上孜然酱料的肉排剪成条,和着葱丝卷进生菜里,一口下去肉香油滋滋的在舌腔中炸开,陆冬迎没苦硬吃导致许久碰不到重油重盐的垃圾食品,嘴馋得很,呆子在一旁负责烤,熟了他就负责包肉卷,自己一口喂呆子一口,中途还拿了两杯店里上架的什锦水果冰饮……
这样配合着,两人悠哉悠哉没说过几句话,专注吃本身,早没注意周围有几桌食客都指着他俩窃窃私语。
后来眼看他们要走,有两个穿着时髦背着满是动漫挂饰包包的年轻女孩笑着经过,一人抬起一只手合成个爱心的圈圈,朝他俩打招呼,随后嬉笑着先一步走远了。
刘长杰觉得莫名其妙又好笑,一瞬想起早上那出租车师傅的反应。
他差点忘了,陆冬迎是特别的,特别到无论走去哪都会引人注目。
“哥,打车回家。”陆冬迎感觉肚子都鼓了,吃饱就犯困,他推了推刘长杰的手臂,顺势靠过去捱一阵的消化嗝,像条软皮糖:“嗯?”
“打到车了,还有十分钟到,可以再休息一会儿。”
“你怎么了,忽然笑得这么傻……”陆冬迎发觉不对劲。
呆子躲开他的视线,大概九秒,转过脸时已经敛了笑容,低头凑在他耳边说了句很轻的悄悄话:
“我爱你。”
陆冬迎眼珠子往上瞟,定定看他。
傻子吧……
回程的时候陆冬迎没什么精神,枕在刘长杰肩上眯觉,逃避心里头那股怪怪的错位感。
好可怕。顺便吃了顿烤肉而已,效果却立竿见影。
又有那种快要上瘾的预感。要不还是先别坦白?关于骗他欠了几百万违约金的事。事实按现在的生活水准,陆冬迎只要忍住不赌股票,存款也够他们在北京购个两室一厅的房子落户并安稳度日了——那将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家。一种确切的,可以说是孤注一掷的尘埃落定。
“我不同意。”
陆冬迎很直白地拒绝道,讨论这个拖延到睡前才重新提及的问题:“单休七千五,还是景区餐厅,谁知他余建飞拿了多少回扣?他可能不是恶人,但绝对没你想的那么单纯,明知你的腿已经不适合后厨工作,还要介绍给你,顺便又想把那笔相当于是救命钱的恩给报了——呵。”
“哪有这么划算的买卖,再往回推,谁又知道当年他带你做工的时候没贪过你工钱?就这岗位北京不见只他一家饭店有,别到头来你还不好意思上了,不去显得是你不领他的情一样。”
“是试用期七千五,转正有一万二,还交五险一金,在北京厨师有这个薪资已经很不错了。”刘长杰将陆冬迎翻个面,认认真真替人按揉肩背,说。
他是切实找过两个月工作的,清楚自己大概能到哪个水准:“其实飞哥说得没错,好工作都不会在市面流通,他吃不吃回扣也只是猜测不是吗?就算……像你说的,他拿点介绍费也无可厚非,大家都要生活的,他今天也来医院拍片,请假抽空出来,回去还得继续干活,普通人就算身上有些小伤小痛也不可能真的歇下,都要赚钱养家,很正常。”
陆冬迎趴着,心口憋闷,要不坦白吧,说老子养你够够的了,为什么不听话?郁闷的是,他还真没打听过像刘长杰这种只能出卖体力劳动的人在北京还能找到多体面的工作。
陆冬迎忽然有些理亏,就算狡辩说只是不想他被熟人坑了,底气也支撑不足。他不说话了。
“冬迎。”刘长杰想跟他聊开:“你别嫌哥没用……可以吗?我知道,你有自己的打算,以后创业也好,找个公司上班也好,你这么优秀,还是闲不住的性子,将来肯定能成就一番事业,就算你不想闯荡,也有足够你顺着心意做选择的空间,不必应付那些虚伪的人际,不必纠结那么多身不由己。”
“我想看到那样的你,就像以前在崇城,我搬到海景房和你住的那段日子,其实细细想起来,我好像从没过过那么轻松的生活。”
“不需要烦恼生计,每天和你、和猫挨在一起,有富裕的时间去做没意义的事——”
“真的很快乐。真的,谢谢你,冬迎,现在换我出去工作,你先在家慢慢调整状态,也把身体养好,我只希望你健健康康的,每天能过得开心。”
陆冬迎耳朵发烫,脸从埋在枕头里伸出来:“你念小学生作文呢……”
“因为你给我说这些话的机会啊。”
要是白天在面馆就开始讨论,陆冬迎一顿输出,刘长杰只有嘴笨说不出半个字的份,晚上再躺回床可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了。
刘长杰将他重新翻面,亲了亲他的脸颊,手不规矩地摩挲他柔软的肚腹:“宝宝?”
“你别得寸进尺!”陆冬迎害臊,最听不得这种词,却硬是被男人钻空子喊了好多回,果然狗就是狗!可恶的梁书勤是看谁都有病吧,精神疾病哪里那么容易得?估计呆子就单纯爱在他面前装可怜,说不定自己那狗屁焦虑症也是被他误诊的:
“你以为包养一个陆冬迎很简单吗就说这种大话,我稀罕你起早贪黑一个月挣那几千块钱啊?当老赖都比等你上班养我强……”
“是不简单。”刘长杰的爱欲落在陆冬迎身上,从来要轻拿轻放,可今日,他像解一本疑难题册,一点点攻克陆冬迎的所思所想,费时两个月初得成果。他哪里忍得住:“那你再给哥一个努力的机会,好不好?”
陆冬迎被揉得化作一团年糕,眼前有个不知哪来的热血中年将手伸下去,玩儿似的一下一下搓他那软乎乎的条,像呵护婴儿一般的力道让陆冬迎陡生羞耻,而热血中年始终目光灼灼地与他对视……
像梦里一样。分明不存在平行世界,却误打误撞成全了此刻他内心渴求的错位的幻想,陆冬迎忽然冷得要命。
难堪、卑微、愤怒、委屈……过后有种诡异的安全感从心底生长出来。陆冬迎终于想起来躲,清冷的声音带着微弱的颤:“别弄了,起不来的……”
“ 你可以,冬迎。”刘长杰早就想这么做,急功近利了点,但也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机了:“放轻松,别想太多。哥想跟你亲热亲热,刚好你也愿意,这就够了。接下来都交给我,好吗?”
真不知道这人从哪学来的风格,认真得滑稽,温柔得又好似骗术。陆冬迎被亲得眼眸泛酸,水汽将将溢出来,对方很努力,可那里依旧没有回应:“你……为什么……你很早就知道,为什么不问……”
“第一次搬家,我把你买给我那台热水器给挂二手平台上卖了。”
刘长杰不答,依然轻轻巧巧地摩挲他的身躯:“那天买家上门,他把热水器拆下来,发现不知道谁放了一瓶壮阳药在顶盖上。宝宝还有印象吗?”
陆冬迎愣了,刘长杰看他桃红脸蛋,一副软绵绵的样子,没忍住笑:“你不知道,那人看我眼神都不对劲了。不过这事哥也是最近才想起来,就觉得……还蛮可爱的。”
“这两个月,我想了很多以前的事,很多很多。想你想得最多。你说怎么会有人这么可爱呢?顶着这样一张帅气又漂亮的脸,张张扬扬,又口是心非。”
“爱赖床,却没有起床气;梦到好吃的,馋狠了还会流口水;把沙发弄脏了,就拿杂志直接盖住,等着人打扫的时候才发现……其实还有很多很多,你的习惯,你的口味,你的各种小动作……我一想起你,永远是这些最多。”
听的人已经被尬得脚趾扣地,泪花还没干,就想不起来他们正准备做什么了。
“我喜欢你,冬迎,好喜欢。所以什么都不要了,我只要你。”
“别说了!”陆冬迎又羞又恼,下腹真的窜起一股暖洋洋的火苗,感觉太陌生又太熟悉,磨蹭半个多小时,那玩意终于颤巍巍的起了一点反应。
傻大汉惊喜:“有用!”
然后,就没然后了。
陆冬迎想直接买张票飞去火星。
半夜三更,两人躺在床上,中间用被子隔了条三八线。
刘长杰躺着板板正正,凝视天花板,时不时要憋回那股笑意:“有点想虎皮青椒了。”
陆冬迎面无表情:“它们拉屎好臭!”
不知道,最近键盘失窃了,应该是被哪个大黄叼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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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生活-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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