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将信笺稳妥收入袖中,屋外便传来江林起身的声响,脚步声伴着话语,越来越近:“诸位稍候,我去取几支她生前常戴的簪子,也好让二位知晓她平素的喜好。”
楚吟舟心头微紧,面上却依旧从容含笑,声音自然妥帖,伸手轻轻拦下对方,不露半分刻意阻拦之意:“不必劳烦江老板奔波。暮春时节,檐下柳丝新抽,清雅宜人,想来周夫人生前最爱这般清净景致,不如带我二人往廊下稍作驻足,也算替故人多看一眼这满园春色。”
时值三月,柳色青青,合时合景,合情合理,半点破绽皆无。
江林果然不曾起疑,点点头,便顺着话头转身,要往廊外走去。
楚吟舟眸底轻递讯号,示意谢临寻尽快抽身撤离。
谁知江林行至半途,脚步忽然顿住,原本涣散的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紧绷与犹疑,声音骤然转了方向:“不对……鱼美平素最喜在书房静坐打理绣稿、翻看账目,要紧的物件也都收在书房,我还是先带二位去书房看看罢。”
话音落下,他已然彻底调转方向,木屐踏在青石板上的声响清晰可闻,一步步,径直朝着书房的方向靠近。
屋内空气瞬间凝滞,再无退路可走。
下一刻,书房紧闭的木门,被缓缓推开。
木门被缓缓推开的瞬间,书房里空空荡荡,不见谢临寻的身影。
楚吟舟袖中的手指轻轻收紧,脸上却半点声色未露。他清楚谢临寻向来沉稳谨慎,绝不会无故消失,必定是趁着厅上问话的空隙,找到了隐蔽的地方查探线索,只盼他藏得稳妥,别被人当场撞破。
“楚公子怎么站着不动?笔墨都已经备好,你只管随意用,找找作画的兴致就好。我去里屋换身常服,很快就回来。”江林脸上带着温和又哀伤的神情,说话语气妥帖,和之前那个痛失妻子的东家模样一模一样。可就在他转身背对着楚吟舟的那一刻,脸上的悲伤瞬间消失,闪过一丝凶狠阴毒,快得让人抓不住。
脚步声慢慢远去,直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
楚吟舟这才稍稍放低声音,轻轻唤了一句:“谢临寻?”
话音刚落,身后忽然伸过来一只手,指尖微凉,力道稳而轻,一把将他拉到了暗处。楚吟舟身形微微一晃,还没回头,耳边就传来一声极低的声音,清冷却沉稳,带着不容分说的笃定:“别出声。”
是谢临寻。
就在刚才片刻之间,谢临寻趁着楚吟舟缠住江林的空隙,已经把整个书房仔细查过一遍。他的目光扫过一排排摆得整齐的书架,最后停在一本厚厚的古书书脊上,手指轻轻一按,只听一声很轻的“咔嗒”声响,实木书架从中间分开,一道隐蔽的暗门露了出来。他早有防备,还是微微踉跄着走了进去,身后的书架随即缓缓合上,把里外彻底隔开。
密闭的空间里,一股淡淡的、混着血腥和腐坏的气味飘过来,不算浓烈,却让人一眼就知道这里藏着凶险。谢临寻眉头轻轻皱起,正要往里查探,就听见外面传来江林往回走的脚步声,只能暂时安静不动。等周围彻底没了动静,他才再次按开机关,趁着空隙,把楚吟舟一起拉进了这间密室。
事情紧急,两人都不多说废话。谢临寻拿起楚吟舟的手腕,用微凉的指尖在他掌心慢慢写字,力道清楚,一字一顿:江杀周氏,密室藏尸,遇灭口。
楚吟舟瞳孔微微一缩,心里所有的疑惑瞬间有了答案。再加上密室里这股不对劲的气味,他立刻想通了全部原委——江林就是害死周鱼美的凶手,这里藏着的,正是失踪许久的盐商陆鸣的尸首。江林刚才借口离开,根本不是去换衣服,是去拿凶器,打算折返回来,杀他们两个人封口。
谢临寻跟着从袖子里拿出两叠信,一叠从卧室梳妆盒里找到,一叠从书房暗格里翻出。他先把卧室里的信一张张展开,纸上都是些日常闲话,笔触温柔,看上去没什么异常。楚吟舟目光轻轻扫过,忽然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用指尖点了点每一封信开头的第一个字。
谢临寻顺着看过去,字连起来,竟是一句藏在字里的情话:心悦君兮君不知。
原来是藏在信里的藏头诗。
谢临寻的眼神沉了几分,正要打开另一叠和命案息息相关的密信,密室外面,忽然传来缓慢又沉重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踩在青石板上,听得清清楚楚,让人心里发紧。
下一秒,机关响动,合上的书架被人从外面强行推开。
江林站在门口,刚才那副温和哀伤的样子完全消失,脸上只剩下扭曲的笑,眼里满是杀人的戾气。他盯着密室里的两个人,声音冷得像冰:“楚公子,我敬你三分,才请你进府作画,你偏偏要闯我的禁地,看穿我不能说的秘密。既然如此,你就和周鱼美那个贱人一起,永远留在这里吧。”
话音落下,他手腕一翻,手里多了一把短刀,带着一身戾气,直接朝着楚吟舟刺了过来。
楚吟舟不仅不慌,嘴角反而勾起一抹清亮又锋利的笑。他侧身躲开攻击,腰间佩剑“玄烬”瞬间出鞘,清脆的剑鸣打破寂静,刀刃和短刀狠狠撞在一起。只一招交手,他手腕轻轻一转,剑招灵动利落,眨眼就把江林手里的刀挑飞了出去。
寒光一闪,剑尖稳稳抵在江林的脖子旁边。楚吟舟脸上的笑意淡去,眼神变得锐利:“江老板,你的功夫太差了,你输了。”
江林却忽然低声笑起来,眼里闪过一丝歹毒。他看似被制住,却忽然微微低下头,后颈的衣领里,猛地射出一支带着冷光的暗箭,直冲着楚吟舟的面门飞来,速度快得惊人。
楚吟舟反应极快,却还是被这阴狠的招数逼得顿了一瞬。就在箭快要碰到他的那一刻,一道极细的银光飞快射来,精准地把暗箭打飞,细针余力不减,深深扎进身后的木墙里,只露出一点点针尾。
楚吟舟回头,就看见谢临寻站在自己身边,手指间夹着几根细如发丝的银针,神色清冷平静,眼底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沉郁。
“没想到江老板还喜欢用这种上不了台面的阴招。”楚吟舟眉梢微微一挑,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意的轻松。
谢临寻没接话,只淡淡地说了两个字:“回头。”
楚吟舟应声转头,刚才还被剑抵住脖子的江林,竟然趁着混乱退到了机关旁边,手指已经碰到了开关,眼看就要把他们两个人永远关在这间密室里。
“低头。”
谢临寻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无波。楚吟舟几乎是本能地弯下身子,下一秒,又一根细针飞射而出,快得人眼看不清,精准扎进江林脖子旁边的穴位。江林连一声闷哼都没发出来,就浑身一软,直挺挺倒在地上,彻底昏了过去。
密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危险彻底解除。
谢临寻慢慢走过来,目光在楚吟舟身上仔细看了一圈,确定他没有受伤,才淡淡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点几乎听不出来的责备:“剑法不错,就是太轻敌,刚才差点出事。”
楚吟舟摸了摸鼻尖,难得没有顶嘴反驳。
谢临寻弯腰拔下江林身上的银针,把两叠关键的信塞进他手里,语气平稳:“人证物证都在,你带他去见宋捕头,把案情说清楚就好。”
说完,他整理了一下微微皱起的衣袖,迈步就往暗门外走。
“你要去哪里?”楚吟舟下意识开口问。
“回茶馆。”谢临寻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清淡疏远,“案子的来龙去脉你最清楚,由你来说,最合适。”
楚吟舟看着他渐渐走远的背影,小声嘀咕了一句“怪人”,随即弯腰提起昏迷的江林,带着所有线索,直接赶往府衙。
宋捕头一见楚吟舟抓着凶手回来,立刻喜出望外,快步迎上来:“楚公子,真的把整个案子都查清了?”
楚吟舟把书信、密室里的线索一一摆出来,语气从容,把这桩离奇命案的前因后果,慢慢讲得明明白白。
几天之后,县衙公堂之上,县令一拍惊堂木,宣判声音清晰响亮。江林故意杀人、栽赃陷害、连害数条人命,证据确凿,依照律法判处死刑,三日后执行。
行刑当天,下着绵绵细雨,刑场地面又湿又滑。
江林跪在铡刀下面,脖子贴着冰冷的刀刃,意识已经有些模糊。雨雾里,他好像看见一个穿素衣的身影,站在雨里,手里拿着一只断了线的风筝,嘴唇轻轻动着,好像在说什么。
他用尽全身力气,想要听清那三个字。
“行刑——”
监斩官一声令下,铡刀重重落下。
在生死将息的最后一刻,他终于听清了那句,迟了一辈子的话。
对不起。
哦吼吼,第一案结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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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傲慢·断线的风筝(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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