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首望去,竟是有一只奇怪的小家伙趴在青铃上。
它身体不过半个拳头大小,黄身红喙,形似鹌鹑,此刻它爪子抓着青铃,将身体倒悬在青铃上,尖喙不断拨弄青铃。
齐颜回头看去,轻声制止:“肥遗,莫要玩闹青铃。当心掉下去。”
名唤肥遗的鸟儿似听得懂人话,乖乖站直了身子,旋即扑扇翅膀飞落至齐颜肩头,一双绿豆眼一眨不眨盯着阿梨。
阿梨忍不住想摸摸它。
齐颜缓步迈至石凳旁坐下,空中凭空飘来几盏茶具,落至石桌,齐颜顺手提起茶壶,为二人斟茶。
淡绿色的茶液倾倒而下,模糊了他青隽的眉眼。
“二位用茶,小院贫寒,希望不要怪罪在下招待不周。”齐颜的目光在阿梨眉眼间停留几息,旋即不动声色挪开。
阿梨抱着热乎乎的茶,抿了一口,一只胖乎乎的小家伙忽然飞至阿梨手背,歪了歪脑袋,圆圆的眼睛盯着她。
她的心都要被捂化了,阿梨左右看去,见没人注意到这里,她悄悄伸出手,摸了摸肥遗的脑袋。
阿梨看似只是个凡人,却能看得见、触得着肥遗,齐颜不免多看了她几眼,鹤玄渡起身走向他,挡住齐颜的目光,示意他借一步说话。
齐颜道:“失陪片刻,山月,照顾好这位姑娘。”鹤玄渡亦步跟在齐颜身后,随他入了内院。
阿梨虽迟钝,却也不傻。望着二人前后离去的背影,她总觉得,怀真好像认识这位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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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设下隔绝阵法,齐颜道:“又是来问我要断舍离的。”
鹤玄渡不置可否。
齐颜无言良久,折身回屋,取来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递给他:“这回怎还带了个姑娘来,莫非是你的心上人。”
鹤玄渡如同听了天大的笑话,他道:“你觉得,我会喜欢上她?”
齐颜将鹤玄渡的反应尽收眼底,他笑着道:“我观那丫头莫名有几分亲切,也许说不定呢。”
鹤玄渡斩钉截铁道:“就算是天塌了,我也不会喜欢上她。”
“既然不喜欢,为何又带着人家来?”
鹤玄渡只觉得,齐颜很会往人心底扎刺,他冷笑一声道:“你以为我乐意?”奈何他被一个凡人女子种下同生咒一事过于丢人,任齐颜如何追问,他都不肯透露半分。
鹤玄渡看着齐颜送来的断舍离,只觉齐颜今日答应得这般快,过于顺利了些,他下意识以为齐颜又想了新的损招阴他。
齐颜反倒笑了,他说:“安心,我不损你。倒是你,和以前一样警惕。”他将铜镜塞进鹤玄渡手中,又道,“多警惕些总没错。”
鹤玄渡接过铜镜,仔仔细细扫视过,传闻中能够断舍离、溯往事的宝物就在手中,却只是个不起眼的铜镜模样。
他抬眼望向齐颜,眸中微动。
齐颜目光慈祥地回望他。
下一瞬,听鹤玄渡问道:“你脑子抽了?”
齐颜一哽,有些无奈道:“尽胡说。我还不了解你。你长大了,现在我打不过你,若不尽快交给你,只怕今日你就要强抢。”
他说得极对。有了前几次闭门羹,他早已决定好,若齐颜不把东西交出来,他就强抢。
鹤玄渡将断舍离送入袖中:“算你识趣。”
言讫,他欲折身离去。
“等等。”
鹤玄渡顿住步子,听身后人道:“这就走了?”
“我有急事。”
齐颜问:“这急事,是指急着赶回去看你爹娘如何死得,还是想解掉这身上怪咒,亦或是,都有?”
鹤玄渡心下凛然,骤然回首,一双眼不含任何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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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颜显然也认得无昼城的字体,看完鹤玄渡给的这古怪书籍,他唇角笑意有些压不住,齐颜道:“莫忧,我虽解不了你身上的怪咒,却能有法子缓解。也难为你损天损地惯了,一朝竟栽在一个凡人小丫头身上。”
他不动声色打探道:“那丫头是什么来头?”
鹤玄渡道:“偃师族人,其余不知。”
齐颜道:“偃师族……我记得,自从许多年前起,偃师族就已避世归隐。你不想被她知晓同生咒的事,所以,你才将计就计装作她的伴灵。”
他将书还给鹤玄渡,祭出几张空白符纸,几缕清气自指尖溜出,将符纸稳稳托在空中,随着齐颜掌心翻转,金轮咒印自掌心游出,分别钻入几张符纸中。
待符落,齐颜将它们折叠作三角状,装入一个锦囊。
鹤玄渡接过锦囊扫了眼,共有六张符。
齐颜道:“此符可暂且切断同生咒限制,令你短暂恢复自由身,时效只有六个时辰,你自把握好度。”
“你二人暂且在我这小院歇脚一月,容我慢慢研究解咒法子。”
鹤玄渡道:“只能用六次?何不多给我画——”
“三次。”齐颜伸出三指,“我力竭了,最多只能画六张。”
已经催动一张符的鹤玄渡:……
齐颜笑眯眯道:“莫要浪费,赶紧催动另一张,将其挂至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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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梨等得有些犯困,见山月抱着青铜琉璃灯,此刻已是压紧牙关,细汗遍布,山月瘦弱的肩膀打着颤,阿梨不忍她吃力,问道:“不如我来帮你吧?”
山月躲过阿梨的手:“你抱不动。”
阿梨心疑,猜到这灯可能是什么法器,寻常人难以控制,她迟疑道:“不如,我试试?若当真抱不动,我立即还给你。”
山月坚定摇摇头:“不行,这岂是能随意试的。”她极为看重这盏灯。
阿梨被激起好奇,见她拒绝,便问道:“这灯,叫什么名字?”她不忘抬手,施展安抚。阿梨认为安抚能够使枯木逢春,应当也能帮衬山月。
“它没有名字。”点点绿光涌至山月额间,山月只觉似有灵泉灌顶,陡然散去一身疲惫,连怀中的灯也不那么重了。
这股清气山月无比熟悉。许多年前,有一位温柔的女子将她从人类的围剿中救出,用着同样的天赋治愈她的伤口。
山月黑瞳迸出亮光,她看向阿梨,问道:“这是谁教你的?”
阿梨不明白为何山月突然转换态度,她摇摇头道:“无人教我,在某一天,我突然就会用这个天赋了,你认识它吗?”
山月眸色微暗:“不认识。”
她未从阿梨体内探出灵脉,对于她能施展天赋安抚有几分惊讶:“可你只是个尚未觉醒灵脉的凡人。”
阿梨有些失落道:“我有灵脉,怀真说了,我的灵脉只是被堵住了,等往后就能慢慢疏通。”
山月拧眉,又在她体内仔仔细细探查,果真找到一处清气萦绕之地,奈何灵脉堵塞着实严重,以至于这点微不足道的清气被她下意识忽略。
阿梨似乎并不知道,灵脉疏通本就是刹那之间的事,何须等待?或许自己就能替她疏通。
山月正要开口告知于阿梨,却觉唇角一僵,被一道咒封住了嘴。齐颜这时出了屋子:“山月。”
山月与阿梨齐齐看去。
齐颜刚从屋内走出来。
他身上又裹了一层薄外裳,单薄的肩背如同风中长竹,仿佛连那点衣料的重量,都要将他压弯。
“山月,累吗?”
齐颜朝山月和煦一笑,眉眼间的暖意一如往昔。
一句寻常问候,将山月的思绪瞬间勾到很久以前,回忆如沉舟泛起的水,尽数浮现。
山月下意识将怀里的青铜琉璃灯抱得更紧,紧到指节泛白,这才勉强压下心头苦意,她说:“阿梨姑娘帮了我,我不累。”
齐颜转而冲阿梨拱手作揖。
阿梨骤然受礼,手足无措,她站起身慌张摆手。
齐颜仿佛未曾看出她的窘迫,如唠家常般问道:“阿梨姑娘今年芳龄几何?”
“今年十七。”阿梨说。
“巧了,我今年三十又七,若不介意,你亦可同旁人一样,唤我一声先生。”
阿梨说:“齐先生。”
齐颜道:“我观阿梨姑娘方才施展的天赋,似乎是偃师族独有。”
天赋被人识破,阿梨心底生出紧张之意。对方认得她的天赋,莫非与偃族有什么关系?他会不会认识大巫翎?
齐颜看破她的警惕,说道:“只是碰巧听闻过当今人皇与偃族大巫的传闻,故而对此天赋多涉猎了些,姑娘莫怕。”
闻言,阿梨心底防线松懈几分,她道:“齐先生唤我阿梨就好。”
齐颜道:“阿梨,似乎是小字。”
阿梨含糊道:“唔……我喜欢别人叫我小字。”
齐颜不再追问。
鹤玄渡这时忽然出现,将一道三角符挂在阿梨腰间,语气带着几分惯有的漫不经心,却又不容置喙:“这符你挂好,莫弄丢了。”
他掌心打出一道蓝色咒印在线绳上,又拉了拉三角符,确认它的牢固后,鹤玄渡悠哉悠哉朝院门外走去,浑身上下散发着惬意。
阿梨见他离去,下意识问:“怀真,你去哪儿?”
鹤玄渡道:“随便逛逛。”他头也不回地离去。
想到别人的伴灵去玩时,都会对着主人撒娇嬉闹一通,再看看自家浑身上下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偶,阿梨心底不免生出落差。
“嗷呜——”
一只圆滚滚的狸奴从槐树上跳下,慢悠悠蹭至阿梨脚下,阿梨蹲下身,将汤圆揽进怀中,汤圆毛茸茸的脑袋顶着阿梨脸颊,嘴里发出持续不断的呼噜声。
算了,冷淡就冷淡吧,至少她还有汤圆。
阿梨将脑袋埋进汤圆肚子,轻轻蹭了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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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颜抬手,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径自从山月手中夺过那盏青铜琉璃灯。
微凉的指尖触过灯壁,齐颜轻轻挥袖,将灯盏拢在袖中,隔绝了外界浮动的晚风,灯芯在他的护佑下,微弱而持久地燃烧着。
他久病体虚,抬手的动作极缓,袖角滑落,露出清瘦的腕骨。
齐颜垂眸拢了拢微敞的衣襟,凝望着与狸奴戏耍的少女。
院门外传来敲门声。
“齐颜先生在吗?”
这一章大修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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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chapter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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