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元没回答。
那只脚悬在半空,鞋底离谢临鼻尖不到一尺。新鞋,白底,鞋边没沾灰。
“你他妈……”他咬着牙把全身力气压下去。
脚往下沉了半寸,停住。
谢临看得很清楚,他没顶,那只脚自己不肯落。像有什么东西从地底下伸上来,托住了郑元的脚踝。
“我最后问一遍。”谢临扶着墙站直,“你刚才,是让我跪吗。”
“你对我做了什么。”郑元的声音在抖。
“我什么也没做。”
他确实没动手,连手都没抬。他比郑元矮半个头,可这会儿郑元那只脚悬着,两个人对着,谁也没动。
“是你自己不敢踩下去。”
“放屁。”郑元收回脚,退了两步。
身后三个人也跟着退,只有拿甩棍的瘦子没退。他腿在抖,走不动。他看谢临的眼神里全是怕,怕底下还压着点别的,像在动物园隔着玻璃看一头本该关着的东西,忽然发现锁开了。
黑卡烫了一下。
“一阶。”
谢临没听懂什么意思,但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
“跪下。”他说。
郑元先是一愣,随即笑起来,嘴角在抖:“你以为你是谁凭什么让我跪下。”
谢临在心里数:一,二,三。
数到三,郑元的左腿弯了。膝盖“咚”一声砸在水泥地上,很实,连巷子里的回声都闷了一下。右腿还撑着,整个人半跪半站。
郑元低头看自己的膝盖,赶忙用力伸手撑地,想站起来。那条腿像焊在地上。
他吼出来,声音破了:“你他妈的!你对我做了什么!”
“我说了,我什么也没做。”谢临走过去,低着头看他,“是你自己跪的。”
这是他第一次从这个角度看郑元。以前在礼堂,在操场,在水房,他都要抬着头。
“你刚才说错了一句话。”谢临说,“你说钱是你爸批的,他让你拿,你才能拿。”
郑元仰着头,眼睛红了。
“你说得对。”谢临点头,“所以从今天起,你爸批的东西,你拿不拿得到,得看我让不让你拿。”
“你疯了。”
“信封在地上。捡起来。”
郑元没动。
“捡起来。”
他用还能动的那只手把信封捡起来,递过去,手抖得拿不住。谢临拍了拍上面的灰,塞回怀里。
“滚。”
郑元扶着墙站起来,走到巷口回头喊:“谢临,你给我等着。”
声音很大,发飘。
谢临冲他摆了摆手,像主人送客人离开一样。
瘦子还站在原处,甩棍垂在手里,像是忘了自己还有这么个东西。谢临看了他一眼,他浑身打了个哆嗦,转身就跑了,跑得比郑元还快。
谢临掏出黑卡。卡面依旧纯黑色,那个“上”字没变,捏着有温度,像人的体温。
“一阶?”他低声说,“什么叫一阶。”
卡没回答。
他把卡收好,走出巷子,回头看了一眼。收废卡的老头站在棚子门口,捧着搪瓷缸看他,看了会儿,转身进去,把卷帘门拉了下来。哗啦一声。
(注:卡牌按威能分九等,每张都要登记编号、烙钢印。没有编号的叫野卡,持有野卡是重罪,归秩序宪兵管。谢临手里这张连野卡都算不上,上面除了一个字,什么都没有。)
走出两条街,他站住了。
谢临突然想不起郑元长什么样。只记得比他高半个头,记得黑外套,记得金链子,记得新鞋。脸呢?
模糊都算不上。空白的,像一张照片被人用刀片把中间剜掉,只剩四个角。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还在。街边玻璃门里那个人也在,眉眼也清楚,嘴巴里的韭菜叶子也根根分明。
“一张脸。”那个很古老的声音说,音色很平,语调也很普通,就像菜市场里称完肉报价的人。
他记得的脸不多。他妈,他妹,周正,班主任。现在少一张。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他问。
卡没回答。
到家时天已经黑了。老城区六层老楼,楼道灯坏了三年。他摸到五楼,钥匙还没掏出来,门开了。
“哥!”小满站在门口,穿着校服,头发乱糟糟的,手上沾着面粉,“你怎么才回来,面都坨了。”
屋里有葱花味。桌上两碗面,各卧着一个荷包蛋。她那碗的蛋破了,蛋黄流出来,把汤染成一片黄。
“你吃了吗?”
“等你呢。”
“说了不用等。”
“我也说了,你不还是天天回来这么晚。”她把筷子塞到他手里。
他吃了一口,确实坨了。
“钱领到了吗。”她托着下巴看他。
“领到了。两万四。”
她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够我下学期吗哥?”
“够。还够你吃三个月肉的。” “房租呢。”小满问。
“也够。”
“你骗人。”她低头扒了口面,“房东上礼拜来过,我听见了。”
谢临没接话。窗外的雨大起来,打在防盗窗上,噼噼啪啪的。
“哥。”小满说,“我下学期不上了也行。”
“吃饭。”
“我说真的。”
“我也说真的。”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放,“吃饭。”
她笑了,眼睛弯成两条缝,跟妈妈笑起来的时候一样。
他低头吃面,能感觉到她在看。那种眼神他太熟了,从爸妈不在,这个家就剩他一个大人。在她眼里,他不是哥哥。
抽屉里那张黑卡突然烫了起来。
“二阶。”
“她看得最真。”那个声音又说。
他筷子停在半空,慢慢放下。
“哥,你怎么了。”小满探过身,“是不是在学校受气了。”
“没事。”他把面往嘴里塞,烫得舌头疼。
“你骗人。你说没事的时候,眉毛都皱着。”
“面太烫。”
“骗人。”
他把面吃完,连汤都喝了。小满收碗的时候,他进了自己屋,把卡塞进书桌最下面的抽屉,上锁。钥匙捏在手里,捏了很久。小满洗碗的时候,他把剩下的钱数了一遍,抽出三百,压在她书包底下。那是她下个月的午饭钱。
他这辈子什么都能卖,就这一样不卖。
可卡不问他卖不卖。卡只管收。
半夜,手机亮了。班主任发来一行字:明天上午九点,教务处,郑副校长亲自过来问。另外,你的分流补偿暂时冻结,有人举报说你的视频是伪造的。
他看了很久,没生气,只觉得有意思。他今天刚知道一个人的仰望能换一阶,明天,全校都要来看他了。
他回了两个字:准时。他坐在床沿,把卡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台灯底下照。卡是黑的,灯光打上去一点都不反光,像一块吸光的布吞噬了一切的光线。他用指甲刮了刮那个“上”字,刮下来一点黑末,捻在指头上,像铅笔灰。
他把卡翻过来,背面还有那行小字:"欠我一张脸"。他盯着看了会儿,把卡塞回抽屉,又上了锁。
窗外雨还在下,楼下有人骑车经过,铃铛响了一声,很远。
放下手机,抽屉缝里透出一点光,一闪一闪的,像有人在里面数数。他躺下去,床板响了一声。隔壁小满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没声了。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看到雨停,才睡着。
他睡过去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楼下收废品的老赵又按起了铃,一声接一声,跟昨天一样。雨停了。
但雨好像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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