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测室在学府后门外一栋小楼里。白墙白灯,一张不锈钢桌,桌上摆着机器,空气里有消毒水味。
手机关机,放门口筐里。”纪云说。
谢临把手机放进塑料筐,筐里已经有三部手机,都用证物袋装着,袋子上写着名字和日期。
“坐。”
她在桌上推过来一张表,一支笔。
“姓名,年龄,住址,监护人。”
谢临低头填写姓名,谢临。年龄,十八。住址,老城区建设路十七号,三单元五楼。
监护人那一栏,他停了停,写了“无”。
纪云拿过表,看了一眼。
“父母呢。”
“死了。”
她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没抬头,在“无”字旁边画了个圈。
“什么时候。”
“爸爸去年,妈妈今年。”
“怎么死的。”
“病,跟病死的。”
她没再问,把表夹进本子里。
他在桌子对面坐下。椅子是铁的,很凉,隔着裤子也能感觉到。 “把卡放上去。”纪云说。
纪云戴上手套,把黑卡从他手里接过去,放在一个金属盘子里。盘子是冷的,卡放上去,没有声音
“哪来的。”
“学校后门,收废卡的地方。”
“什么时候。”
“昨天下午。”
“谁看见你拿的。”
“一个收废卡的老头。”
她在本子上记,笔尖划过纸,沙沙响。
“你知道持有无编号卡牌是什么罪。”
“不知道。”
“野卡,三年以下。”她抬眼,“持野卡伤人,五年起。”
谢临没说话。
“手放上去。”
他把手放在机器侧面的一个凹槽里。一道绿光扫过去,不疼,有点痒。
机器嗡了一声,屏幕亮了。
【编号:无】
【等级:无】
【材质:不明】
【状态:惰性】
【建议:销毁】
纪云看了两秒,抬手关掉屏幕。纪云看了两秒,关掉屏幕。“废卡。按照规定,无编号卡牌当场销毁。”
“那您销毁吧。”
“销毁要填三张表,我今天没空。”她把卡推回来。
谢临收起来。“那我能走了吗。”
“急什么你。”她翻开本子,“郑元的膝盖,市三院查不出外伤,也查不出药物反应,只说是肌肉痉挛。”她抬眼,“你做了什么。”
“什么也没做。”
“他自己跪的。”
“对。”
纪云盯了他三秒。“我办过十七起涉卡案子,每一个都说自己什么也没做。”
“那他们后来怎么样。”
“有的进了第七监区,有的死了。”
谢临没接话。
“第七监区在城北,原是化工厂的仓库,后来改的。”纪云说,“关的都是不听话的人——超凡者,涉卡的,还有些说不清来历的。进去的人,出来的时候大多不太正常。”
“那您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让你知道,你手里那张卡,不是护身符。”
窗外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哨子声一阵一阵传进来。纪云起身,走到窗边,把百叶窗拉下来一半。
“三年前,我办过一个案子。”她背对着他说,“一个村子,五百多户,一千八百人。村里有个年轻人,在外头混了几年,回去的时候带了一张卡。”
谢临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先给村里修路,打井,给每家的老人送米。村里人都说他是活菩萨。”纪云说,“然后他让全村人每天早晚对着他的画像鞠躬。”
“鞠躬也算。”
“算。”她转过身,“他自己说的,鞠躬的时候,心里得想着‘他比我高’。”
谢临没说话。
“后来村里有个老人,七十多岁,不鞠。老人说,我活了七十岁,没给谁鞠过躬,你一个二十多岁的娃娃,凭什么。”
“然后呢。”
“那个老人,当天晚上就瘫了。医院查不出来,说是心理问题。三天以后,老人死了。
老人下葬那天,全村人都去了。
棺材是薄皮的,四个人抬,走到半路下起雨,泥路滑,抬棺的人摔了一跤,棺材磕在地上,盖子开了条缝。有人上去盖,有人往后退。
那个年轻人站在坟前,穿一身白,说老人是病死的,跟他没关系。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稳。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句:你让他跪,他不跪。
年轻人转过头,看着那个人。看了十几秒,那个人就跪下去了,跪在泥里,浑身发抖。
后来我们进村,村口站着两百多人,手拉着手,不让车过。带队的喊话,没人听。最后是从后山绕进去的。”
检测室里很静,只有机器待机的嗡嗡声。
“我们抓他的时候,他正在打谷场上开会。一千八百个人,坐得满满当当。他站在台上,说,谁敢站起来,谁就是不配。”
“然后呢。”
“然后我们进去了。”纪云说,“他看了我一眼,说,你也不配。”
“你跪了吗。”
“没有。”她说,“我不看他。”
谢临抬起头。
“不看他,就不算抬头,也不算低头。”纪云说,“他心里没有我,我心里没有他。他的定义,落不到我的身上。”
她把本子合上。
“这是我能教你的,唯一一件事。”她说,“别让任何人,成为你心里的那杆秤。”
她说完,低头收拾桌上的东西。谢临看见她的右手,食指侧面有一道旧疤,从指根一直拉到指甲。
“你的手。”
“抓人的时候弄的。”她把档案袋夹在腋下,“七年前,抓一个刚觉醒的,他手里有碎玻璃。”
“疼吗。”
“当时不疼。”她说,“后来下了三天雨,疼了三天。”
她走到门口,停下。
“我有个弟弟。”她忽然说,“跟你差不多大,也是无天赋。”
谢临抬起头。
“他之前在南方打工,一年回来一次。”纪云说,“每次回来,我都跟他说,别觉得自己低人一等。他说他知道。可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不看我。”
“为什么突然跟我说这个。”
“因为你让我想起他。”她拉开门,“不过他比你老实。”
“他后来怎么样。”
“疯了。”纪云说,“三天前,他在监区里用自己的手把脸抓烂了,说是看不见了。”
谢临的后背有点凉。
“看不见什么。”
“不知道。”她站起来,“他一直在说,脸没了,脸没了。”
她把桌上的东西收进档案袋,拉上拉链。
“行了,证据不足,立不了案。”她说,“不过我会盯着你。”
“为什么。”
“你的名字今天上了我的本子。”她把档案袋夹在腋下,“上了本子的,我都盯着。”
她走到门口,停下。
“你那张卡,最好别让第二个人看见。”
“为什么。”
“因为想抢它的人,比想拜你的人多。”
门在她身后合上。
谢临坐在铁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
出了小楼,太阳很大。他站在台阶上,眯了眯眼。纪云跟在后头,手里拎着档案袋。
“卡收好。”她说,“别在人多的地方拿出来。”
“嗯。”
“还有,那个抬头会让人……我还没办。”
“你会办的。”她说,“办之前,先来找我备个案。”
“备案要钱吗。”
“不要钱。”她看了他一眼,“要命。”
他掏出卡,翻过来。
那个“上”字下面,多了一行很小很小的字,像是用同样的力气刻上去的:
欠我一张脸。
他盯着那行字,手指有点发僵。
昨天在巷子里,郑元的脸。
他想不起来。
模糊都算不上。空的。像一张照片被人用刀片把中间那块剜掉了,只剩下四个角。
他攥着卡起身,往后门走。铁皮棚子还在,卷帘门拉着一半,老头坐在小马扎上,搪瓷缸放在脚边,叼着旱烟听小曲。
“大爷。昨天那张卡,您知道是什么吗?”
老头盯着看了他一会:“手伸出来。我看看。”
他伸出右手,老头捏着他的手指翻过来看指甲:“你昨晚抠它了。”
“没有。”
“那这是什么。”
他低头。右手食指的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碎屑,挑出一点,有一股很淡的铁锈味。他不记得自己抠过什么东西。
“这是卡上的。”老头说。
“我没抠过。”
“你抠了。昨天半夜,你自己抠的。抠完还把它刻深了一点。”
他后背一凉。“您怎么知道的?”
“我听见了。这东西一动,我这棚子里的卡就跟着响,昨晚响了一夜。”老头指了指棚里那堆废卡,“你把卡拿出来看看。”
卡面上那个“上”字比昨天深了一点,边缘有新的细划痕,像指甲抠出来的。
“它在记账。”老头说。
“记什么账。”
“你欠它的账。你用一次,它从你身上拿一样东西。昨天拿的是郑元那张脸。明天拿谁的,它说了算。”
“它是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我就是个收废卡的。”
“那您怎么知道这些。”
老头看他一眼:“因为三年前,那个人也来我这儿翻过卡。”
风把棚顶的铁皮吹得响。谢临想起纪云的话,那个人把一个村子的人变成信徒,想让宪兵也跪下,结果他跪了。
“大爷,那个人是不是也少了很多张脸。”
老头没回答。他把搪瓷缸放下,慢慢站起来,把卷帘门拉到底。哗啦一声。
“小子。”他隔着门说,“想活得久一点,记住一句话。”
“您说。”
“别让它吃饱。”
谢临站在卷帘门外面,站了会儿。
风把棚顶的铁皮吹得响。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那点黑末还在,用拇指搓了搓,搓不掉。
回家的路上,他绕了一段远路,从学府正门走。门口的宣传栏里贴着这次筛选的红榜,第一名是个女生,照片下面写着:A级,超凡学府特招。
他站在红榜前,把上面的名字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到最后,没有自己的。
他也没觉得什么,转身走了。
路过一家修卡店,他停了一下。橱窗里摆着一排卡,D级、C级、B级,标价从两万到二十万。玻璃上贴着一张纸:回收废卡,八块一斤。
他看了会儿,继续走。
到家七点多。小满趴在桌上睡着了,作业本还摊着,笔掉在地上。他把她叫醒,让她回屋睡。
“哥,你吃饭了吗。”
“吃了。”
“骗人。”
她爬起来,去厨房给他热饭。他坐在桌边,看着她踮脚够橱柜的样子,想起卡上那句话。
他把卡掏出来,塞进抽屉最底下,上了锁。
小满在厨房喊他吃饭。他应了一声,没动。
桌上摆着一碗热过的面,卧了一个蛋。他坐下来吃,吃到一半,忽然想起自己今天还没问过她,学校怎么样。
“今天在学校,有人欺负你吗。”
“没有。”
“有人问你哥的事吗。”
小满的筷子停了一下。
“有。”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哥不是骗子。”
“然后呢。”
“然后他们就不问了。”她低头扒面,“反正他们也打不过我。”
谢临看了她一眼。她个子小,胳膊细,说这话的时候却把腰挺得很直。
他低下头,把剩下的面吃完了。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沉。
一个梦都没做,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窗外的麻雀叫了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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