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悠飘荡的安神香,驱散了银丝炭淡淡的烟气。
云和听了故事,喝了安神汤,在梦里,梦见了一匹樱红纱料。
梨兰说,那是驸马用第一笔俸禄买了送给她的。
梨兰说,当时他们成亲不久,举案齐眉,互相都小心翼翼地,客气而生疏,他们这些下人在旁看着都觉得心焦。
直到云和生辰时,驸马用第一笔俸银,为云和买了一匹樱红色的雾影纱。
梨兰说,公主感念驸马心意,虽然从来不穿这种颜色,但还是把它改成了帐子,挂在床上,日日都能见到。
梨兰还说,也是那日,公主第一次留驸马留宿。从那之后,他们的关系才开始像一对夫妻了。
云和的梦里多了一点点细节。
她梦见殷道衡在官衙伏案写文书,偶尔出神,用笔杆支住下颌,墨滴了下来也没发觉。或许是好友,或是同僚,拍拍他的肩戏谑道:“驸马爷愁什么呢。”
殷道衡或许拍开了他的手,或许是好脾气的应了这一声调侃,说了些什么,转头与那人一同上了街。他们或许去了首饰铺,殷道衡在掌柜的热情之下无从招架,落荒而逃,同行之人问其缘由,殷道衡说:“太贵。”
那人做出一副震惊的表情:“堂堂驸马诶。”
他或许窘迫或许坦荡地说:“送礼物当然是要用自己的钱。”
他们路过成衣铺,殷道衡说:“不精致,她不会穿。”
路过古玩店,来做参谋的人说:“公主在宫里看厌了吧。”
路过糕饼店,殷道衡说:“太甜,她不爱吃。”
路过胭脂铺,同行之人拉住他:“别进去,我怕回家交代不清。”
殷道衡想了想点头说:“太香,她不会用。”
最后,他们在绸缎庄站住了脚。
殷道衡第一眼就看中了这匹樱红色的雾影纱。
这个颜色,肯定能讨女孩子欢心。家中母亲叔母,表妹堂妹,都喜欢这个颜色——殷道衡想。
参谋迟疑道:“可我觉得,这个颜色会不会太……”轻浮?樱红色本就鲜嫩,偏偏又是纱料,若做衣裳难免会有些艳俗。
掌柜一下挤开参谋,对殷道衡竖起大拇指,“客官识货!”
于是殷道衡满意地付了钱。
回公主府之前,他先抱着这匹纱回了一趟殷府。董氏以为是送给自己的礼物,在殷道衡的询问之下,乐呵呵地说:“好看,娘喜欢。”
殷道衡满意道:“那公主也一定喜欢。”
董氏或许噎了一下,或许觉得心里梗得慌,但不管如何,发现儿子是认真要送这份礼物的时候,她还是试图拦住他:“这匹雾影纱我喜欢,不如你送给我,娘拿一匹别的料子跟你换?我那有水烟青的云雾绡,公主一定喜欢。”
然后她就会听到她的傻儿子乐呵呵地说:“娘喜欢的话,下次我再给您买,这匹是要送给公主的。”
于是这匹绸缎庄老板不知道等了多久,终于有冤大头买走的雾影纱,最后还是到了云和手里。
梦真是个神奇的东西,她仿佛站在天上,观过了这匹雾影纱的来龙去脉。而实际上,她梦到的内容完全是臆想,即使是失忆前的她也不清楚这么多的细节。
她会做这个梦,完全是她想起了一个场景。
这匹雾影纱被裁制成纱帐之后,挂到床上,屋子才终于有了一点闺房温柔乡的味道。若躺到纱帐里,这绮绻意味还要再放大些。
她留殷道衡留宿,两人在纱帐里,盖一床被子,姿势如出一辙:平躺,双手交放于腹部,两眼望着帐顶,像是有一个教礼嬷嬷站在一旁纠正他们的睡姿。
“驸马为什么会送我雾影纱?”
她问了这句,像是打开了殷道衡的话匣子,他保持着平躺的姿势,开始喋喋不休他挑选礼物一路的经历和心路。
她听着,一直没再说话,殷道衡以为她困了。
“公主困了?”
她只能“嗯”了一声。
殷道衡说:“那公主早些休息吧。”
她便在他身边躺了一夜,姿势一变未变,根本没有睡着。
樱红纱帐柔柔垂落,外面有清脆鸟鸣和有意放轻的脚步声。云和醒来没有叫人,坐在床边摸着纱帐,一点点卷起,挂在金钩上。
她确实不喜欢这匹雾影纱。
但她喜欢这份心意。
笨拙,小心翼翼,却真挚。
这样热忱的心意就该挂起来,日日都看着,睁眼就能瞧见。
梨兰进来发现她坐在床边吓了一跳,“您怎么不叫我?”
云和含笑道:“想些事情……昨晚驸马睡在书房?”
“是啊,驸马最近着实辛苦,回来只睡了个囫囵觉,天刚蒙蒙亮就上朝去了。”
深冬的风冷冽刺骨,然而临近年节的喜气将冰寒冲淡了几分。长公主府也开始了年节的准备,虽然长公主还未痊愈,但驸马爷回来了,众人便像是有了主心骨。驸马爷下令一切照旧,阖府上下要热热闹闹的,和公主没有失忆时一样。
“和她没有失忆时一样,那公主府还不得冷成冰窖。”
青年从马车上跃下,殷道衡一边说慢点,一边说:“公主并非是冷情的人。”她只是不太想跟人打交道。
青年哼笑一声,背着手大摇大摆地迈进了公主府的大门,门房认出青年的身份,忙不迭跪伏在地。
“还是这儿好啊,”青年深深吸了一口气,“没有那些眼睛和舌头,就是舒服。”
殷道衡刚想说什么,抬眼便撞进一抹月白。
身前的青年啧了一声,“先皇去了多少年了,你能别在这儿披麻戴孝了吗。”
殷道衡:“……”
只是出来在院子里散散步的云和:“……”
见她没反应,青年眼睛似是亮了亮,几步跃来,指着她比划了一下。
云和不明所以,顺着他的意思转了一个圈。
青年摸了摸下巴,又比划一下,让她往反方向再转一个。
云和照做,青年收敛了表情,定定看着她,并不小声地自言自语:“真傻了?”
云和:“……”
“哎,”青年见她转身回屋,跟在后面吆喝她:“我问你啊,从前有两兄弟去集市,哥哥买兔子,弟弟买鸡,装在一个笼子里。笼子里有三十五个头,九十四只脚,他们分别买了几只兔子几只鸡?”
殷道衡:“……”
云和:“十二只兔子,二十三只鸡。”
青年:“哦豁!”
云和:“我看过孙子算经。”
青年并不没有很小声地与殷道衡咬耳朵:“没傻,还有救。”
殷道衡哭笑不得,“您别闹了。”
云和方才就猜到这个青年的身份,梨兰沏了茶端上来,云和亲手奉茶,“陛下您慢用。”
建昭帝手一抖,差点把茶盏摔出去。
云和莫名。
建昭帝对上云和澄澈无瑕甚至透出乖顺无辜的眸子,端着茶盏的手抖得像中风了一样,“你方才说什么?”
云和回忆了一下,“请您喝茶?”
建昭帝将茶盏放下,眼中透着诡异的亮光,“你再说一遍?”
云和好脾气地重复道:“请您喝茶。”
殷道衡纠结半晌,终是在建昭帝要求云和重复第四遍的时候出声制止,“陛下,公主迟早会想起来的。”
建昭帝僵了僵,勉强按捺住兴奋。
云和坐下来,茫然地问他们:“我和从前有什么不一样吗。”
殷道衡咳了一声,温声道:“没什么。”
云和按了按额角,怀疑地看着他们。
“别想了,”殷道衡拉下她的手,柔声道:“待会要头疼了。”
云和乖乖道:“哦。”
殷道衡牵着云和的手并未放开。云和的手并不柔弱无力,反而因为常年写字,骨骼经络分明,修长匀称,指节处有薄薄的茧。殷道衡下意识揉了揉那两块薄茧,招来云和迷茫的一眼才反应过来,不敢再动。
建昭帝视线盯着殷道衡的手,再落到云和的脸上,眼中浮现出不可思议。
云和:“又怎么了吗。”
“没什么。”建昭帝蹦起来,乐呵呵地说:“想不起来就别想了,现在这样就挺好的。别看书,也别再写东西了,好好养养精神。”
云和点头说:“好。”
建昭帝看着她温驯的样子顿了顿,抿了抿唇,仍是笑嘻嘻地说:“最近年底,宫里忙也乱,等三十的时候你俩进宫来过年,母后特别想见你。”
“好。”
“……好好休养,我俩还有点事要说,你……休息一会吧。”
云和不明白,明明她失忆后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为什么每个人见了她都让她好好休息。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建昭帝一出门神色便淡了下来,寒风一吹,只觉得眼眶生疼。
“她这样……还要多久。”
“太医还未找到症结。”殷道衡指尖似乎还有触感残留,指尖轻轻搓了搓,回神拧眉道:“院正怀疑失忆是另有原因,但具体是什么还没有定论。我正派人去找卞修平,他知道当日情形,后来又行踪鬼祟,一定知晓内情。”
“会不会已经被人灭口了?”
殷道衡沉默下来,这也是他最不想看到的结果。
“如果卞修平被人灭口,那她可能一辈子都要这样,”建昭帝回头望了一眼,喃喃道:“其实也不错,你看,她都会笑了。”
“你说得对,”建昭帝垂下头,慢慢踩在雪地上,“少提她从前是什么样的,别给她压力。她能想起来最好,想不起来,也是我的皇姐,长公主。”
“谢谢您。”
“谢什么。”建昭帝冷冷瞥了他一眼,“她现在不记得,你不要趁机哄骗她,太后分不了心,还有朕能做主。”
殷道衡平静道:“臣明白。”
建昭帝哼哼一声,听着脚下吱呀吱呀的雪声,“可我就是想不明白啊,到底是谁会对她下手。没理由啊。”
殷道衡也没想明白这个问题。不管是手法和动机,都锁定不了任何一方势力。
“他们为什么没杀她也没绑她,只让她失忆?”建昭帝转过头问殷道衡:“之前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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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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