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人呢?”晏澈站在云想容身后,透过女修的身影望向窗外的风景。
云想容头也不回,摸着窗台的绿植,神情专注:“那家伙跟我说他要四处走走,在云安山随便看看。”
闻言晏澈扯扯嘴角,微扬的弧度转瞬即逝:“一个瞎子乱跑什么。”
语毕,他提步越过云想容出门,脚步停顿片刻,随即径直往后山去。云想容没有跟上去,背过身仔细打量这座小木屋,上下看看寻找打发时间的消遣。
云安山的每一寸土地,晏澈皆了若指掌。目的地明确的情况下,晏澈脚步一刻不停时,心中想得却是他为什么要亲自去找那个讨厌鬼?
明明在两百三十八年前他俩大闹一场后,相当默契的互相默认从此分道扬镳预备老死不相往来。
云安山的海拔很高,背面还有个断崖,日出那会儿风景特别好,曾经是他们一群人的秘密基地,穿过山林,复行百步,眼前就会豁然开朗,入目是一座小石碑,碑上刻着湍云两个字。
晏澈驻足在旁停留片刻,仔细端详了一会儿:石碑在此屹立数百年,常年经受风吹雨打,使用红箐花所制成的墨水刻下的两个字也模糊了不少。
原来自己已经近百年不曾踏足此地,晏澈如是想。
不远处,楼平站在崖边,白袍翻飞,周身云雾缭绕,整个人飘飘欲仙,仿佛下一秒就要飞天。
楼平听见身后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回过头微微一笑:“我以为,你来的会更快些。”
晏澈站在原地不动,视线平淡的打量了一番这个云想容口中快死的家伙:“看来我来的还是太快了点,受教了。”
两人对上视线僵持片刻,直到两人齐齐错开视线。晏澈低下头,伸手勾出腰间的玉环放在手心把玩,漫不经心地问上一句:“想容说你要死了。怎么,终于遭天谴了?”
听到这亲切的语气的楼平勾勾嘴角眉眼含笑,掏出摇椅躺上去,揣着手:“是啊,知道的太多,老天爷看我不太顺眼决定提前带我走了。”
晏澈蹙着眉头看楼平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又听他三两拨千斤地说些废话,顿觉无趣:“怎么,绮云居够不上把你送走的规格,偏生还要往我云安山走一遭。”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洗耳恭听。”
“将死之际,我打算与一位曾不欢而散的旧人仔细聊聊。”
“没什么好说的。”晏澈捏着玉环,漠然地望向楼平,眼神冰冷如十二月的寒冬。
楼平伸出食指竖于唇前,轻嘘一声:“世人皆说,安清道君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都两百多年过去了,怎么一见我,还是如此冷漠。”
“你配吗?”
“当然。”
晏澈冷笑一声,整个人站直了如同一柄等待出鞘的灵剑:“楼平,我们认识七百余年,交手的次数不下四位数,你从来都没有赢过我。你最好给我有话说话。”
楼平:“……你出剑的下一秒,想容便会赶过来。”
“哈,你这么肯定想容会护着你?”
“不然我请想容过来干嘛!”
“我瞧你这态度,油尽灯枯这个词和你毫不相关,比划比划?”
“你那大徒弟就是这么练出来的?听想容说,那妮子比你还好战,你当年的漂亮洞府就是被这么打没的?”
“不及天衡道君护犊心切,听说当年闭关期间茶不思饭不想,一日三算外出历练的爱徒是否遇险?”
“……”
“……”
两人同时撇嘴扭过头去,多年未见,两人在互踩对方痛点上还是该死的默契。
“楼平,如果你还不准备说实话,那就请回吧。过去了两百多年,何必现在想着来修补关系。”晏澈上前几步,眺望着远处隐在云雾里层起彼伏的连绵山脉,腰间的玉环随着动作起起伏伏。
楼平揣着手,沉默半晌,继而语气飘忽:“此番种种不可说,不可说。”
“你千里迢迢来一趟,只是为了给我添堵吗?”
“我听说,你去了一趟四象宗,找了龙尊?”
“……我今日才回,你听何人所言?”
“心知肚明。”
“呵,弯弯绕绕的家伙竟然也能收到心直口快的好徒儿,天道真是不长眼。”
“那没办法,我从来就很擅长同天斗。”
“直明来意吧,你究竟要见谁。”
“我一开始就说过,我快死了,所以想来看看你,顺便同谁撞上了,那就随便叙叙旧。”
晏澈转过头看向不远处躺的悠哉悠哉的身影,山风骤起吹起腰间的玉环,他走近两步上去就是狠狠一脚,连椅带人一起踹翻。
楼平痛呼一声,龇牙咧嘴地道:“我会和想容告状的!”
“哼,怕你啊!”晏澈挑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有些不屑,衣角飞扬:“起来,回去了。”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巧了,吾等剑修最擅长强取豪夺。”
“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什么。”
“突然想起一件很好笑的事情。”
两人一路斗着嘴离开山崖,路过石碑时,楼平脚步一滞,低下头有些怀念:“是那个石碑啊,字迹都模糊了,保护措施做的不到位啊。”
“……他之前说过,没什么必要。”
楼平唇角微微上扬:“阿澈,你还记得啊。”
“不比天衡道君冷情冷肺。”
“哈哈哈。”
穿过繁郁的山林,两人正好撞上前来探望银光和朱砂的宋秦生与杨程。
晏澈余光瞥了一眼没有动作的楼平,倏地皱起眉头,但在两位弟子将视线投过来前迅速抚平。
尽管在世人看来两位道君已经决裂两百余年,但是杨程与楼平的爱徒谷见心意气相投,完全不鸟上一辈的恩恩怨怨,久而久之同楼平也见过几次,还受了几次指导。
“师尊,天衡前辈。”杨程躬身抱拳向两位行礼,身侧的宋秦生沉默地见葫芦画瓢。
“正巧碰上,阿程你平日受云想容道君颇多照拂,秦生也是,和我们一起走一段吧。”在徒弟面前,两个一路斗嘴的家伙齐齐收声,又成了令后辈熟悉的端方有礼靠得住的大前辈。
杨程眼睛发亮,雀跃提问:“想容前辈来这里了?几时的事,到了多久,师尊你怎么不和我说啊!”
“……才到不久,你若是想,”晏澈见身侧的楼平毫无动作,眸光一沉,“可以先行一步。”
“好哦!那我就先过去,师弟你呢?”杨程扭头期待地望向宋秦生,仿佛他说和师姐一起以后她就会立马拉着自家师弟来一个千米冲刺,直奔晏澈的小屋。
但是宋秦生没有。
他的神情略微有些复杂,似乎在斟酌是直言不去和委婉请辞两个选项哪一个带来的负面影响最小。
他对云想容前辈当然没有任何不满,只是短时间内不是很愿意去见她而已。
一尊二君三宗三门,云想容为三门之一的朔玉门掌门,身份尊贵,实力高强,还是修仙界实力屈指可数的炼器师。
而在修仙界大大小小的宗门氏族里,朔玉门也是其中一朵不可忽视的奇葩——作为修仙界最具代表性的女修门派,它的地位可想而知。
修仙界和凡间息息相关,修士们本身就是从凡人走出来的。人间王朝更迭,却始终以男子为尊,尽管踏入仙途后,凭借修炼男女之间因先天体格带来的差异几乎形同于无。
但还是有一些陋习,或者说畸形的观念在修仙界十分常见,比如男尊女卑。
有些人对此嗤之以鼻,有些人却奉若圭臬,究其根本,拥有生育权利的女修,每一次生育都或多或少会影响女修的身体和修为。
这也影响到各个宗门氏族在培养自家女修时出现的一些顾虑和负担,不必要的支出当然是越少越好,不是吗。
直到露华仙君厚积薄发横空出世,并自立门派,一手开创朔玉门,且宣布只收女修。
她拧着眉头反问那些人:什么叫做不必要的支出?
什么时候,帮助因抚育后代而身体亏损精力下降的女性恢复的耗费,却被称作不必要的支出?
一开始,修仙界大部分人其实对朔玉门只收女修这一点完全无所谓。道,讲究阴阳相合,过而不及,仅收女修的宗门,始终不成气候。
直到朔玉门绵延数千年以后,其他宗门才发现一个伴随时间逐渐扩大的问题——露华仙君的名头奠定了朔玉门的基础,并得到修士们天然的追捧,女修就那么多,仅收女修的朔玉门自然能轻易得到女修的好感,纵使不属于朔玉门的女修,对朔玉门这个宗门的好感也相当高。
这就搞得后来大部分宗门的女修几乎一只手就能数过来。
这也是当年褚明鹤知道晏澈收了一个宝贝小姑娘时为何那么气愤——无他,朔玉门把姑娘们看的太宝贵了,不在朔玉门的女修数量有限,结果被晏澈这家伙收了两个。
所以在魏知其直言自家师尊明明已经抢在所有人前头收了这个窦情二徒弟却还不满足,褚明鹤转头就把魏知其踹到他的洞府关了三年。
在脑子里把朔玉门相关的事情过一遍,宋秦生摆摆头拒绝了兴致高昂的杨程。
杨程不以为意,拍拍宋秦生的肩膀,低声说着一会儿见,然后一溜烟儿的跑远,只留下宋秦生、晏澈和楼平三人。
宋秦生先前并未见过楼平,但楼天衡道君神机妙算之名如雷贯耳。
楼平也没见过宋秦生,但是安清道君的二徒弟他早有耳闻。
不过夹在两人之间的晏澈还是得先介绍一下。
介绍完,三人又是一阵死一般的寂静。
一直快走到晏澈的木屋时,宋秦生都没想出来一个能让自己自然跑路的理由,只能亦步亦趋跟在两人身后。
知晓身后跟着小辈,晏澈和楼平也不好意思斗嘴,又看宋秦生一路面无表情,晏澈和楼平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同他搭话。
晏澈:说起来,半路打断秦生准备做的事,是不是不太好?
楼平:此行虽是来看宋秦生这孩子的,但晏澈这厮在,有些话倒不好直说。
宋秦生:师尊和楼天衡前辈曾经决裂,如今这是准备和好了?不,这不重要,当务之急怎么做才能脱身?
三人各想各的,如同花落粘稠的沼泽动也不敢动,维持着一个微妙的平衡。
将将靠近木屋时,杨程和云想容的交谈就传了出来,两看相厌的楼平和晏澈闻音加快脚步,弄得宋秦生与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远。
就在宋秦生想自己是不是可以非常不礼貌地扭头就跑时,屋里两人已经察觉到外面的动静,携手走了出来。
猛然同云想容打一个照面的宋秦生下意识低头,视线紧紧盯着自己的脚尖。
他真的短时间内不想见云想容道君啊!虽然他知云想容道君素来同自家师尊交好,这位女修对他也多有关照,但现在他一看到这位修为高强的前辈时,就不受控制的想到在他所看见的未来。
想到他被她一箭穿心,身死道消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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