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下发的红头文件,比任何情话都来得强硬。
“鉴于特殊任务导致的未知生理状况,为保证警员生命安全及案件侦破效率,特批刑侦队长霍燃与法医游刃,即日起实行24小时全天候同居监管。”
游刃坐在单身公寓的沙发上,看着霍燃大包小包地把行李搬进他那原本一尘不染的客厅,觉得这事荒谬到了极点。
“你的房子被漏水泡了,这是局里能批下来的最快解决办法。”霍燃把两件黑色的特警制服随手扔在沙发背上,转身走向冰箱,“你吃什么?我顺便做点。”
“随便。”游刃手里拿着一把极薄的手术刀,正在削苹果。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概率,霍燃的神经也瞬间绷紧了。他大步跨过去,一把夺下那把闪着寒光的小刀,眉头皱得死紧:“我说过,别在老子面前碰这玩意儿。”
游刃的手悬在半空,抬起头,那双总是毫无波澜的眼睛盯着霍燃:“我只是在削苹果。”
“削苹果用你解剖尸体的刀?你知不知道我刚才心跳都停了半拍?”霍燃把刀扔进高高的柜子里,丢给他一把钝得连纸都划不破的塑料水果刀。
这就是共感的副作用。
自从那天在废墟里意外触发后,他们的神经就像两根接错的电线。游刃没有痛觉,但他的身体受损时,那种痛楚会以十倍放大,直接在霍燃的感官里炸开;而霍燃如果情绪剧烈起伏,游刃的胸腔里也会跟着一阵阵发闷、心悸。
他们被强行绑成了一具共生体。
第一晚,两人谁也没睡好。
游刃习惯了在深夜整理卷宗,客厅的灯亮得刺眼。霍燃从卧室里走出来,带着一身低气压,直接拔了总电源。
“睡觉。你不睡,你的身体在透支,全都会报应在我身上。”
游刃没反抗,只是默默回了房间。可到了凌晨两点,一阵极度的烦躁和心悸突然将游刃惊醒。他捂着胸口走到客厅,发现霍燃正坐在阳台上抽烟。
黑暗里,火光明灭。
“失眠。”霍燃头也没回,声音有些沙哑,“老毛病了。你睡你的,我尽量控制情绪。”
游刃站在客厅与阳台的交界处,没有动。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来自霍燃的烦躁里,夹杂着极深的焦灼和某种被压抑的恐惧。
他走过去,拉过一把椅子,在霍燃半米远的地方坐下。
“我不睡了。”游刃淡淡地说,“你抽吧,我陪你。”
霍燃侧过头看着他,夜色里,法医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像个没有生气的瓷娃娃。但他脖颈上的脉搏跳动,正和自己胸腔里的频率渐渐重合。
那一刻,霍燃心里的暴躁,突然就平息了。
第二天,案发现场。
“吊颈鬼”的第三名受害者被吊死在城郊的废弃厂房里。死者是个小有名气的慈善家,死状极惨,脖颈被粗糙的麻绳勒得血肉模糊。
游刃穿着现场勘查服,戴着白手套,面无表情地走到尸体下方。他伸出手,比划着绳结的长度。
“我要上去看看颈椎的勒痕角度。”游刃指了指横梁。
“你上去干什么?你一个法医,下面待着。”霍燃刚打发完一圈警戒线的记者,转过头,声音都变了。
“角度不对,勒痕的受力点不对。”游刃仿佛根本没听见他的话,踩着旁边的脚手架就要往上爬,“我要看受力。”
“游刃!”霍燃冲过去一把攥住他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直接把他从架子上拽了下来,“你他妈知道这上面刚才塌过一次吗?你要是掉下来摔断腿,老子在下面会疼得直不起腰,你信不信?!”
现场的刑警和法医全都愣住了,面面相觑。
游刃被拽得踉跄了一步,后背撞在霍燃的胸膛上。他沉默了两秒,推开霍燃的手,语气极其平静:“霍队,我只是在工作。如果你怕疼,可以申请调离。”
“调离个屁!”霍燃凑到他耳边,压低的声音里带着咬牙切齿的狠戾,“你最好祈祷你没病没灾,不然我跟你没完。”
游刃没理他,转身回了解剖车。
但在转身的那一瞬,游刃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胸口。
刚刚那一瞬间,霍燃狂躁的怒意混杂着极度的恐慌,像电流一样击穿了他,让他的心跳乱得毫无章法。
——这就是“被保护”的感觉吗?
解剖室里。游刃切开死者的胸腔,捧出心脏,眼神专注得像在凝视一件艺术品。
解剖室的门关着,霍燃靠在门外抽烟,觉得自己的心脏仿佛也跟着被人切开了一条缝,有点发毛。
“有什么发现?”对讲机里,传来游刃的声音。
“死因是窒息,体外无其他致命伤,家属说死前没有结仇……”霍燃正翻看着卷宗。
“不是窒息。”游刃戴着沾血的医用手套,按压着死者的气管,“他死前被人注射了大量的肌肉松弛剂。他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是被硬生生吊上去的。死者生前是个‘完美’的伪君子,对吧?”
霍燃顿了一下:“你认识他?”
“他是我父亲当年的辩护律师。”游刃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手中的手术刀却猛地切深了一寸。
远在走廊外的霍燃,突然猛地捂住胸口,剧烈地咳了起来。一股极其尖锐的、冰冷的剧痛从肋骨间炸开,疼得他弯下腰,额头上的汗珠瞬间滚落。
“你怎么了?”旁边的副队吓得赶紧扶住他。
霍燃一把推开他,一把推开了解剖室的门。
“你到底怎么了?!”
游刃站在解剖台前,一双眼睛平静地看着他,手里还捏着死者的心脏。
“我没事。只是想起来了一些……不太好的回忆。”
霍燃盯着他的眼睛,胸口那股痛还在一抽一抽地跳动着,那绝对不是属于他这种体格该有的疼痛。
霍燃走过去,直接扯了游刃沾满血的手套,将他的手拿在手里,用力攥了一下。
“你给我听好。哪怕你感觉不到疼,你的情绪也会让我疼。所以,别在我的神经里藏着事。”霍燃说得很霸道,甚至不讲理,但攥着游刃手指的力度却很紧。
游刃低头看着被他握住的手,沉默了片刻,然后极轻地反问了一句:“霍燃,如果你只是想找一个不会痛的沙袋,没必要把我绑得这么紧。”
霍燃的动作顿住了。
他看着游刃那双依然毫无温度的眼睛,突然觉得有些无力。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因为怕疼才死抓着他不放,还是因为那天在废墟里,游刃平静地等死的样子,把他吓疯了。
“你懂什么。”霍燃松开他的手,转身往外走,背影显得极其僵硬。
门被关上。
游刃站在解剖台前,看着自己发红的指尖,第一次觉得,自己那条一直停止跳动的某根神经,似乎正在被另一个人用蛮力强行唤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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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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