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吊颈鬼”的第四具尸体出现了。

这次的死者是一个小有名气的私立中学女校长,被一根粗糙的麻绳勒断了脖颈,高高悬挂在学校的升旗杆上,随着清晨的冷风微微摇晃,像一面被献祭的、破烂的旗帜。

游刃赶到现场的时候,雨刚停。

他穿着白大褂,外面罩着一件一次性连帽雨衣,黑色的靴子踩在泥泞不堪的操场上,发出黏腻的水声。

“死者女性,四十五岁。颈部勒痕深达两厘米,舌骨碎裂,初步判定是机械性窒息死亡。”旁边的年轻法医助理一边翻看记录本,一边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

死者因为重力拉扯,颈椎几乎被拉长了半寸,眼球凸出,死状极其惨烈。

“不是窒息。”游刃冷冰冰地打断他,蹲下身,视线死死盯着尸体脖颈上那道触目惊心的紫黑勒痕。

“啊?”助理愣住了。

“人被迫上吊时,大脑极度缺氧,因为本能的求生欲,双手一定会去死死抓扯脖颈上的绳索,所以指甲缝里必定会有麻绳纤维,指甲也会因为挣扎而劈裂。”

游刃戴上橡胶手套,毫不避讳地举起死者僵硬的双手,展示给助理看。

“你看她的手。指甲修剪得极其完美,甚至还做了酒红色的美甲,干干净净,一点挣扎的皮屑和纤维都没有。再结合她面部的表情……”游刃微微眯起眼睛。死者的眼睛瞪得极大,但除了缺氧的充血,眼角竟然没有极致的恐惧,反而带着一丝诡异的、近乎病态的解脱感。

“她是主动仰起脖子,迎上去的。死前,她处于一种极度放松或无意识的状态。”游刃站起身,摘下沾了泥水的外层手套,语气冷漠得像在宣读一份出厂报告,“霍队,查查她最近有没有去过心理诊所,或者接触过什么违禁的致幻药物。凶手在杀她之前,一定对她进行了深度的精神控制,或者注射了高剂量的肌肉松弛剂。”

站在不远处的霍燃敏锐地捕捉到了这段话。他穿着一身黑色的战术服,踩着战靴大步跨过警戒线,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你说她是自愿被吊死的?”霍燃走到游刃身侧,视线扫过尸体,眉头紧锁。

“准确地说,是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被人亲手挂上去的。”游刃转过身,背对着尸体,看着霍燃,“凶手在享受一场仪式。”

就在游刃说出“仪式”这两个字的时候,霍燃的太阳穴猛地抽痛了一下。

那不是普通的头痛。那是属于游刃的神经波动——极其强烈的、冰冷的、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名状兴奋的战栗感,顺着两人之间的“共感”神经,直直地砸进了霍燃的大脑。

只要游刃面对这种极度变态的犯罪手法,他体内那部分属于“怪物”的理智,就会处于一种极度危险的亢奋边缘。

“收队!把尸体运回去。”霍燃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胸口那股不属于自己的异样悸动。他转过身,一把扯住游刃的胳膊,半强硬地将他拖上了停在路边的越野车。

车门“砰”地一声关上,落锁。狭小的车厢里,空气瞬间变得压抑而胶着。

外面的刑警还在拉警戒线,车里却安静得只能听见雨刮器摩擦玻璃的声音。

“你刚才在案发现场,情绪很不正常。”霍燃没有点火,他转过头,死死盯着游刃,目光锐利得像要把人剖开。

“我只是在陈述尸检结果。”游刃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神情冷淡,仿佛刚才那个对着尸体侃侃而谈的人不是他。

“游刃,你瞒不过我。”霍燃猛地倾身,粗壮的手臂撑在游刃耳侧的椅背上,将他整个人圈在副驾驶那个狭小的角落里,“你感觉到心跳加快了吗?你没有,你连呼吸频率都没变。但我刚才站在两米外,胸口就像被人打了一针高浓度的肾上腺素一样狂跳,连手指都在发抖。”

霍燃凑近他,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游刃冰冷的侧脸上,带着咬牙切齿的狠戾:“你看到那个女校长被吊死的样子,你觉得很有趣,甚至……很兴奋,是吗?”

被如此直白地拆穿了心底最阴暗的隐秘,游刃也没有半点慌乱。

他微微扬起下巴,苍白的脖颈在衣领里显得格外脆弱。他直视霍燃的眼睛,平静得可怕:“霍队,我只是个法医。我对尸体感到兴奋,就像你对子弹和鲜血感到兴奋一样,这是职业病。怎么,只许警察有破案欲,不许法医有求知欲?”

“你这不是求知欲,你他妈就是个疯子!”霍燃低吼了一声,一把攥住游刃的衣领,将人扯向自己,“你那个被执行死刑的连环杀手父亲,是不是从小就这么教你的?!”

这句话一出,车内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

游刃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那双总是毫无温度的眼睛里,第一次涌现出极其骇人的戾气。胸腔里那股一直被压抑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暴戾情绪瞬间反噬,直冲他的大脑。

他猛地抬起膝盖,狠狠顶在霍燃的腹部。

霍燃闷哼了一声,因为剧痛,手上的力气卸了半分。游刃趁着这个空当,反手一把揪住霍燃的短发,力道大得几乎要扯下他的头皮,将他重重地按在了方向盘上。

“嘀——”汽车喇叭发出刺耳的长鸣,惊飞了树上的乌鸦。

“别拿我跟他比。”游刃的声音极轻,却像淬了冰的刀,一字一顿地贴在霍燃耳边,“霍燃,你再敢提那个词,我保证,我下一秒就在自己大腿上扎一刀。我无所谓,大不了陪你在医院躺半个月。你要不要试试?”

霍燃被死死按在方向盘上,脸颊贴着皮革,腹部的剧痛还没散去,但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震颤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好,不说了。”他妥协得极其干脆。

因为他就在刚才那一瞬间,感受到了游刃传来的真实的愤怒——那是一种被扒开血肉、被踩中逆鳞的极致痛苦。那种痛楚甚至比断骨还要强烈,疼得霍燃的呼吸都在发颤。

霍燃反手扣住游刃的手腕,没有用力,只是一点点将他的手从自己的头发上拉下来,然后强行十指相扣。

“但你要明白,”霍燃抬起头,额头抵着游刃的额头,眼神像狼一样凶狠,“只要你敢碰任何危险的东西,不管是刀,还是变态凶手,老子哪怕把这具身体痛废了,也会把你锁在家里。”

两人在逼仄的车厢里死死对峙着,呼吸交错,谁也没有退让。

最终,是游刃先移开了视线。他松开手,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领,声音恢复了冰冷的死水:“开车吧。解剖室里还有一具尸体等着我。”

解剖室的灯亮得惨白,中央空调发出低频的嗡嗡声。

游刃拿着解剖刀,顺着死者胸骨的切口划开,将肋骨剪断。霍燃没有走,就靠在解剖室的门边,像个门神一样死死盯着他的每一个动作。

“心脏没问题,主动脉没有破裂。”游刃一边动作一边随口汇报,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显得有些发闷,“胃内容物很少,有镇静剂残留。……等一下。”

游刃的手突然停在半空。他用镊子夹起胃里的一块还没来得及完全消化的透明胶囊,用清水冲洗干净。

胶囊的接缝处有特殊的热熔痕迹,显然不是普通的药物。

“是什么?”霍燃立刻走过去,站在解剖台前。

游刃小心翼翼地剥离胶囊外壳,里面掉出一张极小的、卷起来的防水纸条。他戴上放大镜,借着无影灯的光,看清了那行微雕的印刷体小字:

“下一个,轮到审罪的人。”

解剖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审罪的人?”霍燃眉头紧锁,“她一个私立校长,审什么罪?”

游刃放下镊子,退后两步,慢慢脱下手套。他看着解剖台上的尸体,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近乎悲哀的神色。

“五年前,她开除过一个高三男生。理由是那个男生‘品行不端,有严重暴力倾向’。”游刃闭上眼睛,仿佛陷入了某种久远的回忆,“那个男生被开除的第二天,在学校后山的树林里上吊自杀了。而他留下的遗书里,写的唯一一句话,就是‘我无罪,你们才是凶手’。”

霍燃猛地看向他:“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游刃转过身,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霍燃却觉得自己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生生攥住了,疼得他几乎要弯下腰去。

“因为五年前,给那个男生做尸检的法医……就是我。”游刃的声音极其平静,却透着深不见底的寒意,“而我当时出具的鉴定报告上写的是——机械性窒息死亡,排除他杀,系自杀。”

霍燃看着他,脑子里嗡地一声。

连环杀手“吊颈鬼”,根本不是在随机杀人。

他是在替当年那个被吊死的男生复仇。

而游刃,当年那个刚刚出道的法医,在某种程度上,是这起复仇案里,默许甚至签下“无罪判决”的……帮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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