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颂年将车厢卸下,马匹牵入马厩,一扭头,见林砚青乖乖跟在他身旁,顿时就笑了:“这里脏兮兮的,跟着我干什么,去大堂要碗面吃,掌柜是我兄弟,要什么尽管跟他说。”
林砚青摇摇头,走到廊檐下。
姜颂年一步跨过去,撩着衣袖擦了擦廊凳,林砚青随后坐下,安静看着他忙活。
“等办完事情,我再带你四处逛逛,也见识一下咱们虞国的好风光。”
“好。”
姜颂年回望过来,林砚青冲他莞尔一笑。
喂完马,姜颂年走到水缸旁,舀起一抔水净手,随后走回廊檐下,问道:“这几天日夜赶路,累不累?”
林砚青还是摇头,问道:“你呢?累不累?你想吃点什么,我借厨房给你做。”
“别忙活了,明日就到寿远侯府了,届时再好好休息。”姜颂年捏了捏他的脸,“上楼吧。”
林砚青站起身,随同姜颂年往回走,刚要离开马厩,就见小厮焦急慌忙走进来,没等姜颂年问,即刻道:“外头在抓通缉犯,到处都是告示,官兵已经往咱们这儿过来了,你们快跑吧!”
姜颂年见他这般慌张,正色道:“抓我还是大熊?”
小厮颤巍巍望向林砚青。
林砚青瞪大眼,指了指自己:“我?”
小厮颔首道:“告示上没写名字,罪名也语焉不详,画像却是公子的脸,公子再不逃,四方镖局恐怕也会牵扯其中,被当成共犯抓走。”
林砚青讷讷道:“我才来几天,还是第一次进城,恐怕是弄错了吧?”
姜颂年沉吟须臾,问道:“带队的是谁?你可认得出?”
小厮一愣,迟疑道:“是平阳王府的人马。”
“平阳王是什么人?”林砚青问。
“是国君的亲侄子,国君无子嗣,平阳王最有可能接任帝位。”小厮慌张道,“先别说了,赶紧跑吧。”
姜颂年陡然明白过来,勃然大怒略上心头。
“他抓我干什么?”林砚青问。
小厮不敢多言,姜颂年愤怒至极,咬牙切齿道:“平阳王朱俸贤,色中饿鬼!”
林砚青语塞。
小厮道:“我去门口守着,二位赶紧走!”
“多谢。”姜颂年握住林砚青的胳膊,欲带他翻墙离开。
“不行,现在走,追兵不会善罢甘休。”林砚青略作思索后道,“你们先走,我留下拖延时间,他抓不住我。”
“不行!朱俸贤恶行滔天,谁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举动!”
“他又不曾见过我,恐怕也只是远远见我过一面,既然不知道我的名字,自然也不知道我是谁,更不知道我与你们是一伙的,只有你们安全,我才能无后顾之忧地走开。”
“那怎么行!”
林砚青打断他道:“我是妖怪嘛,不用担心我。”
姜颂年不忘纠正:“神仙。”
林砚青噗嗤一笑,旋即阖上眼,调动起身体里的细胞,那张白净的脸上长出两条威武雄壮的浓眉,脸颊的皮肤一点点鼓起,最终变为一道十字疤痕。
当他睁开眼,已经变成了一张粗犷的脸。
姜颂年愕然怔住了,眼波震颤着,那诡异的一幕就在他眼前展开,毫不留情地戳开了林砚青那张完美的脸。
林砚青脸上的笑容顿然消失了,他感受到了姜颂年那一刻微妙的情绪。
“是一个叫沈鹤的人教我,学会控制身体,就可以改变长相。”林砚青咬了下嘴唇,他想露出轻松的笑容,鼻腔却酸涩了,眉宇也蹙了起来。
“嗯。”姜颂年想说些什么,可嗓子却像是被糊住了,沙哑地发不出声音。
“那我先过去,晚一点城外见。”林砚青转回身,落荒而逃般冲出门。
姜颂年想抱住他,却扑了个空,掌心空荡荡落在半空。
他连忙追上去,客栈大堂里却不见人,官兵一哄而散也往外跑,据掌柜说,追着林砚青的背影走了。
掌柜问姜颂年,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姜颂年一时没有头绪,但他如何都不能让林砚青进平阳王府,无论他是神仙还是妖怪,固然他有法力,可岂知这世上没有克制他的法器。
不得不承认,那一刻于姜颂年来说是震撼的,可很快他又被一种彷徨的无力感所包裹。
他与林砚青历经了前世的种种坎坷,可到了今天,一切化为乌有,他成为了人世间普普通通的生物,他想不起那些记忆,看不见林砚青的伤痛,只能借由那些故事的碎片,在推测中拼接他们的往事。
掌柜道:“对了,几日前华先生来落过脚,还托我向你问好。”
“华随风?他现在在何处?”
“搬去了熙繁楼,你可以去那你找他。”
*
朱俸贤等得已经不耐烦,打完盹还不见美人入怀,逐渐开始暴躁。
陈常寿默默喝着酒,视线瞥见麾下总领站在门口使眼色,便悄悄离席,走到了门外。
“人抓到了,只是......”
“只是什么?说!”
“远远瞧着倒是清新怡人,但近看,”总领压低声音道,“浓眉粗重,脸上还有道蜿蜒如蛇蝎的刀疤,眉毛倒是能刮,但这疤......”
陈常寿心浮气躁,忖了忖道:“你这样,去找一个身段与其相似的,换上他的衣服送进来。”
“此人如何处理?”
陈常寿垂眸道:“杀了便是。”
“属下领命。”
朱俸贤又再等待许久,听闻美人正在沐浴,心情转好,与众人欢畅豪饮。
酒喝了一轮,侍从来报,美人已经沐浴完毕,正在偏厅候着。
朱俸贤心情大好,大手一挥,遣退旁人,只待与美人巫山**。
陈常寿与一干人等退下,凉风吹进衣领间,将酒气吹散,他团着袖子候在长廊上,卑微的姿态与那些侍从无异。
寒风戚戚,城里的风不似山间肃杀,可陈常寿却还是觉得阴寒,比在破落屋子里读书的那些年还要寒冷。
屋子里久久没有动静,也不曾传美人进屋。
陈常寿感到诧异,询问起府里的管事。
管事瞅他一眼,轻蔑地说:“华先生求见,比起那些来路不明用来邀功的男子,王爷自然要先见华先生。”
陈常寿被冒犯惯了,早已习以为常,这世上人人都看不起他,终有一日,他会站在万人之巅的高处,俯瞰这座城市。
话音落,一袭蓝色长袍的男子从拱门进来,大步凛然往前走,房门旋即打开,华随风快步进了门。
陈常寿尚来不及与他寒暄,房门又再紧闭。
起初,屋子里没有动静,华随风不知说了什么,朱俸贤暴怒而起,屋内一顿噼里啪啦,恐是砸碎了花瓶。
半晌之后,朱俸贤竟又狂笑起来,笑声撼天动地,像是听到了天下间最大的喜讯。
朱俸贤喜怒无常,陈常寿亦是心惊肉跳。
一盏茶的工夫,华随风便出来了,朱俸贤要歇下,命众人都散了。
陈常寿大吃一惊,又再问起管事,“王爷这就歇了,那偏厅那位?”
“王爷让把人好好送回去,通缉令撤了,再给一笔银子当作补偿,此事以后莫提。”
陈常寿不明所以,事已至此,人也不必杀了,真假二人全都放回去,免得多生事端。
宾客们醉恹恹往正门走,惟有华随风身形矫健,陈常寿远远望见他,连忙快走几步,喊住了他。
“华先生留步!”
华随风脚步一顿,面无表情转回头来,高束起的长发扫过肩膀,垂落在胸前。
他手握一柄长笛,擅武艺,年岁尚轻,像少年侠客,倒不似高深莫测的大师。
陈常寿便也不那么拘谨,笑道:“久闻华先生大名,久仰至今。”
“直说。”华随风言简意赅道。
陈常寿顿了顿,“在下没有恶意,只是想多谢先生。”
“谢我什么?”
“实不相瞒,我、我母亲从前是大缙国百姓,我与缙国质子从前就相识,有几分交情,王爷博爱,难免有些轻狂,若非先生点拨,恐怕质子多少要受些委屈。”陈常寿委婉地说。
“你是指桃花煞?从前我警告平阳王,少招惹缙国质子,否则小命不保。”华随风直言不讳道,“今日我便是来告诉他,我算错了。”
“什么?”陈常寿蓦然瞪直了眼睛。
“他真正的桃花煞已经出现,便是今日你们大动干戈抓回来那位。”华随风道。
失了这场艳遇情事,也解了朱俸贤的桃花煞,朱俸贤大喜过望,谁还将那远望不见真容的公子放在心上。
陈常寿脚步一沉,竟是要站不住了。
他恍惚间听见唢呐的声音,红妆十里,曲水流觞,那一幕幕刺目的红,从来只出现在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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