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看诊(朱 盈)

转眼间,丁立天一行人已离开长安月余。

今年冬日来得格外早,刚入腊月初,寒风便卷着霜气,气温直坠冰点。

月中只收到丁立天寄回的二两银子,此后便再无音讯。偏逢初冬煤价飞涨,这区区银两,连置办过冬的御寒之物都远远不够。

日暮时分,月川茫背着药篓恹恹归来。

盈盈连忙上前接过背篓,却见篓中草药只卖掉寥寥小半。

“长安的药铺大多有固定供货商,不肯收咱们采的山野草药。” 月川茫本想采药换钱贴补家用,可奔波十余日一无所获,心头满是郁气。

“无妨,明日我同你一起去叫卖,两人总好过一人奔波。” 盈盈从厨下端来一碟清炒野菜、两个干硬的锅饼。

月川茫忍不住低声哀叹。

盈盈面露难色:“家中米缸早已空了,只剩这些果腹。明日卖了草药,再买些米面回来吧。”

月川茫抬眼望去,盈盈那张如玉的脸庞,比在建业时清瘦了一圈。昔日娇贵的姑娘,如今系着围裙操持家务、洗衣做饭,她看在眼里,实在不忍。

柴筝临别前千叮万嘱,要众人护好盈盈。薛正辉当初拿了银票,购置骏马兵器,到长安租下这间小院后,所剩便已无几。

丁立天临行前特意交代月川茫,万万不可带盈盈上街,免得被地痞歹人盯上。故而她才独自出门卖药。

“你还是别去了,我武功平平,真遇上歹人,根本护不住你。” 月川茫夹了一筷青菜送入口中。

盈盈已闭门不出整整一月。从前足不出户倒也无妨,可如今见过了市井繁华,这狭小的院落便显得愈发憋闷。

“我、我可以戴上帷帽,不会被人瞧见的。” 盈盈拿起一旁的帷帽,在月川茫眼前轻轻晃了晃。

月川茫望着她桃粉娇靥,心头忽然一动。

天哥与薛正辉等人被律北调往白城,男人们离去月余,音信全无。她与盈盈两个弱女子,去朱家讨要些银两过冬,总归是情理之中。

况且朱萸与盈盈尚有几分私交,凭朱萸的家世,随手接济便能让二人衣食无忧。

“盈盈,律北的乌雎、罗蒿他们都在前线御敌,前几日你还说朱萸抱病在身。他孤身一人在长安,身边连个照料的人都没有,万一有个好歹可如何是好?不如我们前去探望他一番?”

盈盈面露为难,可念及朱萸的病情,心软犹豫起来。

月川茫见状,连忙从屋内取来盈盈前日剩下的糕点,柔声劝道:“我们就去看他一眼,即刻便回来。”

盈盈不知她暗藏心思,只想着出门透气,又并非什么大事,便点头应了下来。

月川茫动作极快,片刻便收拾妥当,催着盈盈动身。

二人踏着夕阳余晖走在长安街上,不过一炷香功夫便到了东市。街头旧书店依旧开着,盈盈顿住脚步,轻声问月川茫:“我们身上还有余银吗?”

月川茫顺势叹道:“连一两碎银都凑不出了,买书的事,等天哥回来再说吧。”

盈盈轻轻叹了口气,垂眸敛目,跟着月川茫缓缓朝朱宅走去。

青瓦覆顶,白墙映霞,朱宅门庭清雅素净,朱漆大门上嵌着铜质门环,两侧石狮静立,透着几分文人雅士的清隽之气。月川茫兴冲冲抬手,叩响了门上铜环。

足足等了三刻钟,朱漆大门才吱呀一声缓缓推开。

一位年轻公子缓步而出,眉目如画,肤白胜雪,宛若云端谪仙落尘,身披一袭白狐裘大氅,身形清羸,不时轻咳几声,正是朱萸。

“邵姑娘。” 朱萸唇角漾开温软笑意,行士族之礼。

盈盈与月川茫连忙回礼,盈盈为二人引见,说明探望之意。

朱萸含笑致谢,引着二人入内。

月川茫一进朱宅前院,便忍不住东张西望,直到盈盈悄悄递来眼色,才收敛了神色。

前堂正厅摆着一套八椅方桌,朱萸并未邀二人落座,反倒径直引着她们进了东厢。

东屋被布置成一间雅致书舍,几排书架林立,一张素木书桌临窗而设,桌旁摆着一张软榻,榻前火炉燃得正旺。

“这里好暖和,还是新炭呢!” 月川茫凑到盈盈耳边小声嘀咕,这话恰好被回身请二人落座的朱萸听见,他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淡笑意。

盈盈察觉朱萸听见了私语,连忙含笑颔首致意,悄悄拉了拉月川茫的衣袖。

月川茫这才想起正事,忙奉上糕点:“这是盈盈亲手做的点心,朱公子若不嫌弃,还请收下。”

盈盈心头暗呼无奈,只得温声附和:“拙作粗陋,望公子莫弃。”

好在朱萸十分领情,拈起一枚莲花酥轻咬一口,眉梢微挑,似是颇为适口,缓缓吃完。

“滋味绝佳,多谢邵姑娘挂怀。朱某一介书生,能得姑娘惦念,实在惶恐。”

月川茫一听这话,顿时觉得有戏,早已将朱萸的真实身份抛到脑后,顺着他柔弱书生的模样接话:“朱公子切莫自谦,陈年旧疾,总有法子调理的。”

不等朱萸开口,月川茫又快声说道:“奴家略通医术,不如替公子把把脉?”

朱萸一口气未曾顺转,骤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挺拔的脊背弓成了虾米。

盈盈吓了一跳,连忙朝月川茫猛使眼色。

月川茫自知失言,正窘迫间,朱萸却已撑起身,手执锦帕掩住唇角,含糊道了句 “抱歉,失陪”,便佝偻着身子往后院去了。

朱萸一走,盈盈立刻拉着月川茫急道:“好姐姐,我们本就是来探望一番,如今瞧过了,速速离去便是,切莫再节外生枝了。”

月川茫撇撇嘴,连忙低声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是我嘴快了。”

盈盈心头突突直跳,直等朱萸抚着胸口、微弓着身子回来,连忙开口:“朱公子,时辰不早了,我们……”

“就不叨扰” 几个字还未出口,一缕空灵箫声自后院悠悠飘来。

盈盈滞了一滞,到了嘴边的话尽数咽了回去。那箫音绵长悠远,仿佛能勾人坠入旧日时光,心神瞬间被牵住。

几乎同一瞬,朱萸咳得愈发厉害。盈盈不假思索伸手扶住他,满是关切地开口:“朱公子,我姐姐颇通医理,让她为你诊脉调理一番,可好?”

月川茫满脸疑惑地看向盈盈。

盈盈却不等朱萸答复,已然扶着他在榻边坐下。

朱萸倒是十分配合,缓缓伸出手腕,对着月川茫温然一笑:“月姑娘,有劳了。”

月川茫依言坐下,指尖搭在他腕间诊脉。

只觉那脉象虚浮微弱,细若游丝,气血两亏至极,脏腑耗损深重,全然探不出半分内力痕迹。

她抬眸对上朱萸温煦的目光,忍不住轻咦一声:“我从未见过如此古怪的脉象,分明是肺气虚耗之症,可……”

盈盈见她神色蹊跷,连忙追问。

朱萸依旧神色平和:“但说无妨。”

月川茫沉声道:“公子肺腑亏耗过甚,元气已竭,恐……时日无多了。”

盈盈心头一紧,满眼担忧地望着朱萸:“朱公子孤身独居在此,当真无碍吗?”

月川茫也跟着投去关切的目光。

朱萸病容清浅,唇角却依旧挂着温软笑意:“倒也还好,只是这些时日,颇觉寂寞,漫漫时光难挨罢了。”

箫声已然停歇,盈盈软声开口:“若公子不嫌弃,我与姐姐时常过来相伴,可好?”

月川茫当场愣住:嗯???

朱萸闻言,眉眼瞬间绽开暖意,柔声道:“若是如此,实在妙极。有二位姑娘相伴,朱某余下时日,也算安稳了。”

盈盈松了口气,展颜笑道:“朱公子,时辰已晚,我们便先告辞了。”

二人临出门时,朱萸从廊下木架旁拎出一桶崭新的炭火,赠予二人。盈盈连声道谢,月川茫更是喜不自胜,连声说着下次定带调养药膳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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