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以愿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大雪纷飞的冬天。
凛冬的夜晚,冷冽刺骨。
绵密的白雪熙熙攘攘落在枝头,昏黄的路灯下女孩缩着半边小脸躲在鲜红的围巾里,蜷在袖口的手紧紧握着面前的手机,电话那头是男人清冽酥麻的声音。
“礼物收到了么?”
没等她回答,男人又漫不经心问了一句:“还有三天我就回去了,等我回去那天,小玫瑰的花苞可以开花了吗?”
视频里面男人目光灼灼的看着她,眸中蕴藏着漫天的柔情和希冀的光芒。
她低下头,不敢再去看他,露在外面的半张小脸染上羞红,衬得湿漉漉的桃花眼流光溢彩。
男人性子实在太好,仿若没注意到她的无动于衷,勾着唇自顾自淡笑道:“天气这么冷,我还离开她那么久,也不知道我家的小玫瑰还愿不愿意开花了……”
男人半是呢喃完,眼里满含着笑意,望着视频里鹌鹑着缩在围巾里的女孩。
久久,就在男人舍不得却也要挂电话的瞬间。
一道细弱娇软,独属于少女甜糯的嗓音,淡淡透过屏幕。
“愿意……”
男人怔愣在屏幕前,久久才恳求般沙哑开口:“真的愿意吗?“
见他还是有些不信,女孩有些着急了,小手扒拉下厚厚的围巾,露出娇美的小脸,认真慎重道:“愿意的,她不仅愿意,而且已经开花了,等你回来那天,她会第一个出现在你眼前的。”
“那就来接机吧……”
话音未落,大片的黑暗遍布眼前,男人的脸,女孩鲜红的围巾,一起卷进了肆虐的冷风里。
画面突变的急促感和压在心口的恐惧猛烈地砸击着谢以愿的脑袋,溺水般的绝望铺洒而来。
突然,一道光刺眼地穿破而来,撕扯着眼皮,谢以愿茫然的睁开眼,目光涣散的落在简陋的屋顶。
白炽灯细碎的落在床上,空气里每一寸都充斥着消毒水味,汗意湿透的衣服难受地贴着皮肤。
谢以愿撑着床板慢慢起身,目光希冀的瞥向旁边,落到一旁依旧空荡的椅子上,化为黯淡。
从被救出到现在,已经过去五天了,这五天里除了进出的医生护士,她一个人也没见到。
她到底在奢望什么呢,他现在根本就不认识她,他和她是陌生人,甚至比陌生人还不如。
谢以愿无声的说服自己,扶着床沿缓缓起身。
这是一个单独的病房,没有其他人,房门和窗户都紧闭着,烦闷干燥。
外面的雪似乎已经停了,只留有急促的风不时夹啸而过。
谢以愿轻轻拉开一小块玻璃,冰冷的寒风迫不及待地翻涌而入,拂过黏腻的衣衫,吹平着起伏不定的心情。
舒畅感让她不自觉地把窗户开到最大,漫天的雪白在眼前缓慢展开。
雾霭迷离的清晨,薄暮的阳光熙熙攘攘,大方的投向破碎的人间,过滤走悲伤,留下一地空寂,压抑沉重。
冬天的风不适合肆无忌惮,谢以愿吹了会,便准备把窗户关上,手刚搭上去,余光瞥见离这不远的一角站了个人,下意识看过去,手僵在了原地,无意识的收紧。
逆着光,身形颀长的男人半眯着眼靠在墙壁上,神色慵懒散漫,斯文俊美的面容在光影下疏离淡漠,鼻梁高挺,下颚线笔直鲜明,再往下是修长的脖颈,突出的喉结,弧线落拓。
一身军装包裹,也丝毫未能压下他半分清冷矜贵,恣意桀骜,衬衫半开,露出精致的锁骨,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按着手中的打火机,露出一截冷白却肌肉线条分明的手臂。
光影迷眼,延长着相隔不远的身影,拉近到脚边到眼前,舍不得移开一分。
许是她的眼神属实过于热烈,男人皱着眉,蓦的睁开眼,眸色淬墨,带着被打扰的戾气就那么毫无预兆地朝她看来。
眼神相接,一片陌生冷然。
谢以愿清晰的听见自己蹦到嗓子眼的心跳,转瞬暗淡无光,悄然落入黑暗的缝隙,无声无息。
大雪,路灯,玫瑰。
与梦境里的寒冬交织分叉,越行越远。
男人的视线只是一触,警告完便即刻毫无感情地掠过收回。
谢以愿眼角发酸,落寞的垂下脑袋,不敢再去看他,屈在窗台的手已经冰凉僵硬,她却一点也感受不到冷。
“呀!小姑娘你怎么下床了,你的腿有伤,不能随意走动。”
护士就是在这个时候推门进来的,一进来看见她站在窗户前,忙走上来准备扶她回床上休息。
见她怔在原地不动,疑惑地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窗外穿着一身丝绒红裙子的女人,正温柔的接过男人脱下的军装外套。
护士笑笑了然于胸,边扶着小姑娘白嫩的手臂边打趣道:“怎么,小姑娘家,也想谈恋爱了,别担心,你这么好看的小姑娘,一定也会遇到一个这么好看的男人的。”
“现在别担心了,快跟姐姐去床上待着,比起男朋友,腿更重要。”
护士在这里工作这么久,还是第一次碰到一位长得这么乖巧漂亮的小姑娘,五官娇媚明艳,偏偏眼神白净懵懂,水汪汪的大眼睛像落入林间的小鹿,让人不自觉的便心生呵护。
早在第一次看见小姑娘的那天,护士便对这小姑娘心生好感,这么多天照顾下来,更是越看越喜欢,现在见小姑娘羡慕别人的爱情,她难免会多几句嘴,怕小姑娘受到伤害。
谢以愿没听见护士说什么,眼里全是刚才看到的画面,她离的远,听不到他们说些什么。
只见到女人笑着,将纤细的手指搭在他的臂弯上。
男人皱了皱眉,卸下冷漠的姿态,微弯着身,任由女人的手脱下身上的外套,然后相倚着走到了远处的另一间房。
而她,从头到尾只是被他当做陌生人瞥了一眼,甚至连陌生人都算不上,他们之间互不相识。
烦躁感和委屈一点点升起,蔓延席卷她的整个胸腔。
借着力,谢以愿平稳地坐到了床上,眼里的涩意打着转四处游荡,安静的配合着护士一系列检查。
等她完成所有步骤后,才沙哑着嗓音开口道:“护士姐姐,可以帮我准备点水吗,我想洗澡。”
听到她的声音,护士顿了一下,委婉道:“你这腿伤成这样,是肯定不能洗澡的,况且现在这大冬天,别说没热水,有热水在这地方洗澡也容易感冒,先忍忍等好了再洗,好不好。”
拒绝的话一开口,谢以愿眼中的热泪再也控制不住喷涌而出,分不清是被拒绝的委屈,还是刚才看见那一幕的难受。
护士明显被她突然的哭声吓到了,手忙脚乱地安慰道:“哎!小姑娘你别哭啊,阿姨不是不让你洗,是真不能洗,腿受伤是绝对不能洗的,不然水进去了会感染伤口的。”
“可是我难受,我真的好难受,就洗一下,一下好不好?”小姑娘哭得双眼红肿,白嫩的小脸可怜兮兮的挂着泪,光是看一眼,就让人心疼得受不了。
护士到底是不忍心看,原地踌躇半天,嘴反反复复张开闭上,无奈叹息道:“那阿姨出去看看有没有热水,你先等等。”
说着护士便收拾东西出去了,空荡的房间寂静默然,除了哭声什么也听不见。
过了好久,久到谢以愿哭着睡着又再次醒过来,房间的门才再一次被敲响打开。
进来的是刚才的护士,后面还跟着一男一女。
眼睛蒙着水雾,谢以愿闻声看过去。
宁青岸挽着袖口撞进她视线,他微蹙着眉,松散的衬衫被运动夹克换下,拉链拉到顶端,领口的锁骨被完美的掩藏,只隐约露出半点红痕,那双漆黑的眼睛,正看着她,瞳孔干净漠然,没有一点情绪。
谢以愿心尖一跳,扎的闷疼,不动声色地屏住呼吸,那一团空气闷在胸腔,连吐息都被放大,只能小心翼翼。
她快速地眨着眼睫,瞥过他身边的女人,不动声色擦干眼泪,撑着坐直。
护士走上前,拉起她的手笑着说道:“我问了一圈,都没准备热水,回头的时候恰巧碰见了他们,随便聊了两句,没想到他们正好有热水多了可以送给你,不然你这小姑娘今天再想洗也洗不成了,快感谢他们一下。”
护士话音刚落,连衣裙女人便先一步上去温柔地说道:“不需要感谢的,都是互帮互助么,再说也是我没和他说清楚,水烧多了,用不了冷了也浪费,正好给这位妹妹,要说也是我们谢谢小妹妹你了。”
女人边说边抬眼注视着灯光下的男人,男人眼神看过来,两人温柔地对视。
谢以愿第一次如此讨厌自己完美的记忆力,有些不该存在的人她强行记在了脑子里,除了痛苦百无一处好。
终是她做梦了。
谢以愿轻轻收回手,看向护士不好意思地垂下脑袋:“护士姐姐不好意思,你说的对,我腿受伤确实不能随便洗澡,刚才是我错了,我给你道歉麻烦你了。”
“没事,没事,不用道歉的,小姑娘爱干净是好事,不过现在这热水都有了,你真不洗了啊。”护士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不在意的宽慰道。
“不洗了,我听话。”
谢以愿摇摇头乖巧地拍拍小胸脯,侧过身望向站在门口的两人,眼神干净纯洁,“不好意思,麻烦你们过来一趟,谢谢你们的好心了,我听护士姐姐的话,现在不能洗,你们自己的水也麻烦你们自己拿回去一下了,我就不浪费了。“
女人淡笑一下,亲切温柔,“没事,就放着吧,我们拿都拿过来了,你不洗待会擦擦身也好,会舒服很多。”
“不了,我不需要,还请拿回去。”谢以愿语气郑重,再次拒绝道。
没想到她会再次拒绝,女人神情有些尴尬,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男人。
谢以愿也看过去。
男人神情淡漠,像是完全没在意里面发生了些什么,手中的打火机噗呲按亮。
火光里,谢以愿听见他冰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又沉又哑,贴着喉结,摩擦而过。
“倒是倔。”
护士在一旁察言观色道:“小伙子,这个小姑娘你认识?”
空气顿时陷入尴尬的沉默。
久久之后,才落下一句,“不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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