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见刘公公打翠儿那天,江殓在墙根下站着,没看,没阻止。
起因很简单,刘公公夜里总要喝一盅温酒。
翠儿温好了送进去,路上被风一吹,凉了半刻。
刘公公只尝了一口,就把酒壶砸在地上,大怒:“你是死人吗?”
然后屋内响起藤条的声音,透过薄墙,撞进江敛耳朵里。
藤条用力扬下去,发出“啪”的一声,抽在肉上,又是“啪”的一声。
声音脆响,和抽在案上不同。抽在木桌上是闷的,落上皮肉,会带出一点湿意。
翠儿没叫,只是喘。
一口一口,喘得又急又细。像一只被踩住了脖子的雀。
江殓站在外头,手拢在袖子里。
他数着。数到第十下,听见翠儿的声音断了。
像是咬住了自己的手臂。
数到十七,藤条的声音也停了,响起低低的啜泣声。
江殓没有进去,侧身躲进一旁的阴影。
进去也没用,他心里想。他若去劝,刘公公只会打得更狠。
故意打给他看——“你护着她?你也想挨?”
这宫里的人,最恨的不是打人的。
是看着别人被打还能站得住的人。
江敛等了半炷香,翠儿才颤颤巍巍的出来,身子一晃一晃的,像被风刮过的柳枝。
从墙根的阴影里走出来时,吓了她一跳,翠儿流着泪看他,表情似哭似笑。
江殓拉着她进偏院的小房间,从怀里掏出一小盒药膏。
这是去年冬天被别宫的太监打了,端妃赏的。还剩小半盒,他一直舍不得用。
翠儿趴在落了灰的桌上,衣裳掀到腰上。
她后背上一道一道,横的竖的,交错在一起。有的破了皮,渗着血珠子。
像谁用朱砂潦草画的柳枝,又零落撒着红豆。
“福禄哥......”
江殓坐在桌旁,把药膏挑到指腹上。药膏是翠绿色的、凉的,像细细的春雨。
抹上去的时候,翠儿的肩膀抖了一下。
“疼吗?”
“习惯了。”
江殓的手停了一下。
“他常打你?”
“不常。”翠儿把脸埋在臂弯里,声音闷闷的,“公公心情不好才打。心情好的时候,他还给我留饭。”
“留什么饭?”江敛问。
“公公吃剩的。”她说,“有时候是半碗粥,有时候是一块肉。”
顿了顿,又道:“有一回他喝多了,还给了我一块银子,让我买双鞋。”
江殓没有说话,继续抹药。动作轻得像给一件易碎的东西掸灰。
“福禄哥,”翠儿忽然说,“你对我真好。”
“我不好。”
“你好。”翠儿声音有些哽咽,“这宫里,除了你,没人给我上过药。”
江殓的手又停了一下,想起去年冬天。
那天傍晚,别宫的太监找茬,他被按在雪地里打,打得半边脸都肿起来。
端妃把他叫进去,亲手给他上药,面孔在烛光下有些模糊,看不清表情。
“你要是我儿子就好了。”
之后江殓回到通铺,没点灯,裹在被子里不说话。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刚才她抚过的那个地方。
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但那只手按在脸上的时候,很暖,他差点哭出来,不是因为疼。
他整整五年没哭过了。
* * *
江殓皱眉,把那点记忆按下去,像抚平一张纸。
“翠儿,”他问,“你是哪儿的人?”
“河间的。”
“怎么进的宫?”
“我爹把我卖了。”翠儿止住了泪,声音又平静了,“那年大旱,地里没收成,家家户户都没东西吃。我爹说,进宫就有饭吃,吃得饱。”
“你恨他吗?”
翠儿想了很久,才答:
“不知道。他卖了我,我才能活到今天。我要是不进宫,早饿死了。”
江殓低头看她。才十四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那双眼睛却很大。
大得像装得下很多东西,又什么都没装。
“翠儿,”过了一会,他说,“刘公公每个月是不是都要出宫一趟?”
“嗯。”翠儿没多想,“公公每个月十五出去,捧着一只匣子,回来的时候匣子就空了。”
“你见过匣子里是什么?”
“没敢看。”她顿了顿,“有一回我给公公收拾屋子,看见床底下有只箱子,锁着。他宝贝得很,钥匙天天挂在腰上。”
江殓“嗯”了一声,把手上最后一点药在她背上抹干净,把药膏盖上。
“福禄哥,”翠儿转过头看他,泪痕留在脸上泛着银光,惹人怜爱,“你说,我这样的人,是不是就该这么过一辈子?”
江敛转过头看窗外,雪落在廊下的灯笼上,一点一点积起来。
灯笼里的火苗被风吹得歪了一下,又立起来。
“不会。”他低低地说。
“真的?”
“真的。”江敛把药膏塞进她手里,“我帮你。”
翠儿愣住了:“你怎么帮?”
“你别问。”江殓站起来,替她把衣服理好,“你也别跟任何人说。说了,我们俩都得一块吊死。”
翠儿蹙眉看了他半晌,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点头的样子,像一只被人从水里捞上来的雀。抖了抖翅膀,抬起头来,以为自己是被人救了。
江殓别过脸去。
* * *
走出偏院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雪从幽暗的穹顶落下来,细细的,分不清是轻雨还是雪花。
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睫毛上。
江殓伸手接了一片,看它化在掌心里。
江敛知道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我帮你”。
这三个字,一半是安慰。
另一半,自己也说不清。
他想:这宫里的人,都以为自己会是被救的那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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