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五号清晨七点,被薄薄的雪雾覆盖着的城市才刚蒙蒙亮。
冬天的寒冷让人们无法接触到足够的阳光。在这个季节里,超市里的牛奶总是卖得非常的快。
姜楠摇了摇基本已经空掉的牛奶盒,费力前后摇晃出最后一滴牛奶后,从冰箱里掏出了两片面包,就着不够软化面包的剩余牛奶大口嚼着。随后随手将脏杯子放到池子边就披上羽绒服和围巾出门了。
该死,由于脚背太高,靴子怎么穿也穿不上,好不容易快穿上了,刚围好的围巾又垂到地上了。
与衣物争执了一番后才成功出门。
值得庆幸的是,公交车站离住处就只有五分钟的路程。至少跑跑应该赶得上。
昨晚的路面似乎有被铲雪车铲过,于是她一边小跑一边掏出手机快速查看今天的公交现状,还好距离还有两分钟。
两分钟后,公交准时到站。这一点值得庆幸。
早上的公交总是感觉压抑和死气沉沉。公交的地板被雪靴带进来的泥水弄脏。人们麻木地看向窗外,或是冷漠地打探新上车的人。姜楠又看见了坐在靠窗位置的那位年长的女士,每次看见她和她双手中的那种最常见的深紫色保温杯就会感觉到一切都在规律的进行着,稳稳地、一成不变地进行着。
距离生活回归正轨已经三个月了。
这没有什么不好的。
每天的夜晚里,她可以享受酣畅的睡眠。
自从那一天以后,如他所说,她再也没有见到他,或者任何其他的鬼。她的的确确彻底摆脱了鬼压床。
为此,一开始的日子里她非常的感激。可是现在她发现问题似乎没有那么简单。
第五站到了,如同以往的每一天,有人按下了停车铃。
她抬起头,坐在窗边的那位女士起身下车,留下的位置很快就被另一个站着的乘客占据。
但是在这一系列动作之间,她看见了窗外的景色。
一直以来,她只知道那大概是公园的一片草地。
她从来没有注意到过,也许是因为每次车上的人都太过拥挤,又或者她总是被别的事情所占据,第五站的窗外是什么。
看到的时候,抬手别刘海的手忽然滞住。
那是一片被白雪覆的平地,伫立在雪中的是一排一排整齐的墓碑。
墓碑不管被关顾得多么平凡似乎都免不了落上积雪的命运,有一些已经完全被积雪覆盖成一个小雪丘。
空隙很快被男人的身躯填上,窗外的皑皑白雪被遮住,但是那么多墓碑的画面却印在了姜楠的脑海里。
她低下头,默默的将耳机的声音调小了些。
如果……她死了的话,她会想要被埋在哪里呢?
她只听过别人的回答。
她爸想要被埋在一座山上,子孙能够年年扫一次墓就好,至于她妈,她想要自己的骨灰被撒进江里,顺着流进大海。
她思考了一下没有得到什么答案。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正常来讲,她想她这个年纪的人应该想象的是自己的婚礼什么的。
她自嘲地摇摇头。
但是谁知道呢?谁知道每天一成不变地生活和景象是不是在某一天就会天翻地覆呢?
她想她可能会想要被撒进海里。这辈子她还从来没有去过海边,也不知道大海是什么样子的。那里应该会很自由吧。
到公司后,一切按部就班。林总给她分配了一堆文件需要她立即翻译好然后传给她,于是她只好一点点埋头苦干。
翻到第三份文件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感觉有些异常地乏力。
抬头准备查询一个单词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嗓子忽然有些呼吸不上来,她尝试深呼吸但是氧气进入到肺里后似乎并没有感受到该有的轻松感。她忽然感觉到不对劲,她转头想要呼唤,但是气管像是被什么东西呛住了,伴随着一阵愈演愈烈的晕眩和心慌。
她努力靠意志力抓住正在缓缓溜走的意识,但是不论她如何努力,眼前都在变黑,就仿佛身体和意识逐渐分开了,到最后,她的意识陷入了比沉睡更加彻底的隔断。
她感觉自己的头在下坠,世界仿佛颠倒过来了,而她的意识被装在了一个狭小的黑盒子里。
“姜楠!”
仿佛但是耳边有人在叫她。
可是她已经无法回应了。
再次醒来的时候,如同电影里的场景一般,她首先看到的是灰白色的天花板,一块一块的被白条隔开,再是周围灰蒙蒙的窗帘,顶端是透的下面是灰色帘子。虽然不想认清现实但是她意识到自己现在应该是在医院的病房里。
她尝试挪动笨重的脖子,这才看到床头旁边有一个非常高的机器,有两个小电视一般的屏幕,上面那个正实时显示着心电图。
姜楠费力的将自己上身支了起来,发现自己的口鼻上还被罩了一个氧气面罩。
她看着那上下起伏的绿色线条有些出神。
可能是因为小时候就体弱多病,常常住院,直到后面成年了之后才好,她一直都非常排斥医院。
那个时候妈妈还要一边兼顾小卖铺的生意一边给自己送饭,看着自己打点滴,直到后面双手手背上都打满了针眼,只能打脚背。
有一次,到了往常送饭的点妈妈却没有出现,后来听隔壁床的老头跟护士聊天的时候才发现妈妈在工作的时候晕倒了,被人送上了救护车,正躺在急诊区的一个病床上。那年她刚上初一,找到妈妈的时候她还在昏迷状态,手臂上同时输着保护胃的黄色液体和血包。
帘子外面有人来人往的攀谈和走动声。
她对这里的记忆已经停留在太久以前了,她很清楚现在自己就正在医院的急诊区。
就在这时,病床周围的帘子浮动了一下,随后一双擦着鲜红的指甲油的手拉开了帘子。
探头进来的是林老板。
“林老板——”
林老板伸了伸手,“感觉怎么样了?”
姜楠顿了一下,随后将自己的手放在了她的手心上。
“好些了。”
林老板摇了摇头,“是不是我最近给你布置太多了把你累着了?哎你不用说话,好好躺着先。”
听到面前这个雷厉风行的女人对自己如此关切地询问,姜楠感觉心里有些暖和和的。她摇了摇头,并不是这样的,虽然公司里的活一直很忙,但她想她的病并不是因为工作。
“人不论怎么样还是身体第一啊。”
姜楠躺下,跟着点头。
“你有家属在本地吗?”
“他们在老家。”
“哦,那就麻烦了,你一个人怎么能行。”林老板想了想,“朋友呢?没有男朋友?”
姜楠摇头,她知道林老板是好意,但是她也不太想麻烦好友,必进虽然说算的上朋友但是并没有多熟,人也有自己的生活要处理,别人没有来照顾她的义务。
“哎,你这孩子,果真把自己活得太孤立了。”林老板一副苦口婆心的样子,外人看了指不定以为是她姐呢。
“哦对了,我姐应该还没回老家。”
“那你赶紧联系她。喏,你包在这里。”林老板从床脚将姜楠的包拿给她,“手机在里面。”
“谢谢。”
“你的验血结果应该好了,我去找护士,你好好躺着别动。”
姜楠点头。
一个小时后,姜叶气喘吁吁的出现在了她的床头。
“这是怎么回事?”
姜楠冲她姐笑了笑,可是笑容却藏着无法掩盖的疲倦,“我没事,姐。”
“胡说什么,都病成这样了还说什么没事!”姜叶将姜楠的被子掖好,接着一屁股坐在床头的椅子上。
姜叶穿着一件朴素的棕色毛衣和牛仔裤,裤脚上有深色的水痕,那是靴子里进了雪,雪又融化了后留下的痕迹。平日里每天都会精致地卷成大波浪的秀发如今用一个抓夹草草固定在后脑勺。没有往日鲜红色的红唇,只有一双轻微焦虑时微微抿起的嘴唇,显得有点苍白。姜叶担忧的扭过头看向她,姜楠朝她眨了眨眼。
不知道为什么,姜叶哪怕只是坐在这里,姜楠都感觉好多了。
“医生怎么说?”姜叶问。
姜楠深呼了一口气,随后呼出。空气中明明没有气流,但是姜叶还是被那轻轻呼出的两个字实实在在地击中了。
“肺癌。”
她看着她姐用停止不住颤抖地手捂住了嘴巴。
“在第几期?”过了许久,姜叶才再次出声。
“第三期了。”
眼泪几乎是瞬间就从姜叶的眼睑滑落。
对于自己的病情,其实姜楠自己并没有什么情绪,但是看到姜叶这样简直比让她自己难过还要令她难受。
不应该告诉她的。姜楠看到被痛苦击败的姜叶心里如此想。
可是假如她莫名其妙的就这么死了也会很不合理吧,总还是要面对的。
但是如果可以在没有人发现的情况下死去的话,她可能永远也不会告诉任何人自己即将死亡。
其实早在三个月以前,她就开始咳嗽了,可是那个时候她只当是普通的咽炎类似的小病小痛,并没有当一回事,直到这次晕倒才不得不到医院。
“病入膏肓”,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词有一天会发生在自己头上。多多少少,谁都觉得自己是上天的宠儿,这种事情怎么会说发生就发生到自己身上。可是世界就是这么的离奇,没有丝毫道理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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