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者是一对母子。
男子鼻青脸肿,腿脚也不方便,拄着拐颤颤巍巍走来,他一只眼睛肿的睁不开,则努力睁大另一只眼睛,面目可谓十分滑稽。
女人脸上不施粉黛,身姿婀娜,一双妙目楚楚动人,从外表看不出她已为人母。
褚又桢看了眼诉状,“你们说东州县令贪秽谄谀,徇私枉法,证据何在?将来龙去脉说清楚。”
蔡氏闻言,眼泪夺眶而出,一径拿帕子拭泪,一径啜泣:“殿下明鉴,我们母子前来,实有确凿证据指控东洲县令。绝不敢妄言。”
“外子在东州以运送货物为生,家里有些薄产,我是他的妾室,膝下只有这一个儿子。两年前外子病逝,我们孤儿寡母在家中就此没了依靠。幸而外子顾念我们,给我们留下了一点家产,我们分家后搬离主宅,自己在外头过活,日子勉强过得下去。
“我和家中主母章氏一向不和,外子在世时我们就分歧不断,我怎么也没想到,两年来,她竟一直惦记着我们手里的田产铺子,为了从我们手里拿回这些家产,她甚至派人动手打我的儿子。”
“殿下您看,”女人再次泪眼汪汪,“章氏心狠手辣,下手狠毒至极,将我儿打成这般模样。”
褚又桢不语,等她继续说下去。
她悄无声息和儿子递了个眼色,又道:“我们不能平白无故受她欺负,当日便到官署告状,请县令决断。我们的诉求不过是为自己讨回公道,当堂对峙,要章氏给我儿道歉,可她不仅不觉自己有错,反在县令面前诬告我们母子,我们人微言轻,哪里再敢和她作对,只能撤了诉状,回家养伤。”
柯峤接过话头:“前几日我路过县令府邸,亲眼看见有人抬一大箱东西进县令家。我认得那些人,他们在章氏手下当差,他们送的东西,想必是章氏授意送的,为的便是给县令好处,欺压我们母子,让我们无处伸冤。”
褚又桢问:“你们知不知道前几日节度使就在东州巡视?那时你们怎么不到他面前申辩。”
柯峤无须一瞬措辞,对答如流:“节度使在东州的那几日,我们确实去找过他,但他不相信我们的话,他仅听东州县令一面之词,认定我们母子在撒谎。”
“那箱赃物呢,你没有告诉他县令受贿?”
“我如实告诉节度使了,但他没有查到那箱赃物。我想殿下您派人去他家搜查,一定能发现那箱赃物。”
顿了顿,他又支支吾吾道:“我知道节度使和县令相识多年,不知他是不是有意包庇他……”
褚又桢没理会他的话,只吩咐手下:“你们出发去东州,搜查东州县令的府邸,如果发现赃物,将人和赃物一并带回来。”
这对母子说的是真是假,暂时不能下定论,她安排他们住宿,命他们先回去等候,等东洲县令到来,升堂再审。
蔡氏和柯峤对视一眼,有些不知所措。这案件明明牵涉章氏,为何王姬不抓她来一并盘问?莫非王姬也有心偏袒县令和章氏……
回到后堂,见谢豫恩回来了,褚又桢把诉状拿给他看,“他们说的是不是真的?”
今天要向她解释的事情一件接一件,谢豫恩忽然觉得有点无力疲乏,他垂着眼帘,声音闷闷的,“我调查过,他们争夺家产在先,后来又耍赖要搬回主宅,遭拒绝后雇人打长子泄愤,被告到官署后还矢口狡辩,他们在你面前说的话,没一句是真的。”
褚又桢将信将疑,“柯峤的伤又是怎么回事?”
“他现在的伤我不知是怎么来的,在东州时他原没有伤,那时他撒谎说自己被打,结果验伤后发现他的伤都是假的,把榉柳树的叶子贴在皮肤上,再用火熨烫,皮肤会变成赤青色,就像被人打过一样,他本想用这个方法蒙骗县令,但被县令识破了。”
“行,你说的我都记下了,你可以回去休息了。”褚又桢客套地赶他走。
虽然不知他回王府到底有没有为自己争取一番,但看他眼下情形,显然可知多半是又败给了他那两个弟弟。
她有点恨铁不成钢,又有点怜惜他受人欺负,不愿再为难他,主动避而不谈聂中则职位的事。
他不知她的用心,关注点在另一件事上:“等案子的人员都到齐,能不能由我来亲审?”
褚又桢果断拒绝:“不行,这个案子由我来审,你别插手。”
“为什么?”他问:“你觉得我处理不好这桩案子?”
褚又桢随便搪塞他:“没有,只是我很少亲审案子,想借这次机会过过官瘾。”
谢豫恩不信,由着她胡扯。
他对她说:“你不想聂中则留在这里的话就把他赶走,一切按你的心意来办。”
本以为他在齐王那落败,不会再提此事,她有点出乎意料,“哦?齐王同意我这么做?”
谢豫恩会错意:“我不在的这段时日,你之所以不赶走他,是因为顾及我父亲?”
事实是她想借此事指责他,顺便以他违逆主上意决为由,撤下他的节度使职位。齐王又不是大人物,她何必顾及他。
褚又桢眼波一转,看向别处,“不全是如此,我也有顾及你,如果聂中则是你满意的刺史人选,我不会随便罢他职位。”
谢豫恩掩饰性轻咳两声,也不敢看她眉眼,“没有其他事的话,我就先回去了。”
等谢豫恩走后,褚又桢吩咐琳斐:“你派人去盯着柯峤母子,看他们这几日会接触什么人。”
接下来几日,谢豫恩再没来过官署。听说他突然患疾,要在家中修养一段时日,官署里的事情正式由褚又桢一人处理。
去往东州的吏员归来,带回县令及一箱银锭。
正在此时,琳斐查探到柯峤母子和谢士颖的随从见过面,且议事许久才分开,那人离开后,柯峤带着一袋银两去赌坊挥霍,直至天明才回客店。
谢士颖真是个又蠢又坏的下流东西,褚又桢暗骂,看来他以为她对谢豫恩不满,有心添油加醋一番,想毁掉谢豫恩的名声,让她更加厌恶谢豫恩。
褚又桢派琳斐去给谢家这两兄弟传话,邀他们前来官署一聚,具体缘由闭口不言,只让他们务必到场。
谢士颖和谢素君都不解她这是何意,但想到谢豫恩近日来卧病不起,王姬想见他们,应该和谢豫恩无关,是以欣然赴约。
再审这日,众人齐聚一堂,谢士颖见跪在地上的柯峤,脸色登时阴沉下来,“王姬这是什么意思,让我们兄弟二人来旁听案件?”
褚又桢给琳斐递了个眼色,琳斐会意,上前掐住谢士颖的后脖子,用力往下压,逼他跪下。
谢士颖吃痛,反手要挣脱琳斐的桎梏,奈何力气不及琳斐,只得皱着脸忍气吞声跪下。
谢素君原怔怔站在一旁,琳斐一个眼风扫过去,他登时自己乖乖跪下。
“知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褚又桢玩味地看着他们。
柯峤母子就在旁边,一看便知事情败露,她骗他们来当面责难。
谢士颖意想不到的是,她竟然在维护谢豫恩。
他说:“知道。”
认罪态度诚恳,可惜褚又桢不吃这一套,“这箱银锭是你找人藏进白县令家的?”
“是。”
“你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这么多人在场,他怎么好意思说是为了诬陷兄弟,犟着嘴不可能说,“殿下什么都知道了,何必问臣。”
褚又桢不想放过他,“你有罪在身,我问什么就答什么,难不成你想让我用刑?”
她这是存心刁难他。
“臣没有伤害任何人,王姬贸然用刑,恐怕不妥。”谢士颖咬牙切齿道。
褚又桢说:“我要审你自有千百种方法,妥不妥当由我说了算,你若不从实招来,我就将此事宣扬出去,闹得人尽皆知。”
“哥。”谢素君低着头,无奈劝说:“你就说罢。”
他根本不知谢士颖背着他做这些事,受他牵连也罢,可这背地里暗算兄弟的内情,万不能传扬到父亲那,他心里又怨又急,只盼哥哥别再倔强。
周围一双双眼睛都凝在谢士颖的身上,他再嘴硬下去,场面只会更加难堪。
思想片刻,不情不愿交代:“没错,臣知道谢豫恩和白县令素来交好,蔡氏争夺家产的事臣也有所耳闻,臣用银两收买柯峤,教唆他来扬州告状。白县令出事,谢豫恩也脱不了干系。他刚巡视属县回来,自以为一切没问题,我偏要在此时捅出篓子来,让王姬您知道他的能力不过如此,他不配当节度使。”
“我和他共事多日,他的能力我岂能不知,你一个外人有什么资格评头论足。”
谢士颖佝着头,目光逐渐阴鸷,“他是臣的亲兄弟,臣当然比殿下了解他。”
“是吗?你难道不是在以己度人?你自己没能力谋个一官半职,嫉妒你的兄弟比你厉害,就想出这么低劣的手段诬告他。”褚又桢语调柔和,说的话却刺耳难听。
谢素君攥紧衣袍,厉声喝道:“请殿下慎言,我哥哥没有你说的那么不堪。”
“你们是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清楚。”褚又桢问他,语气冷淡,“谢士颖,你不是还扬言要夺回天下,你和我仔细说说,你要怎么抢走我姐姐的皇位。”
她是怎么知道的,谢士颖浑身一震。
接下来的交谈内容不宜外人听见,琳斐遣走闲杂人等,只留谢士颖和谢素君。
谢士颖无比懊悔自己当初口出狂言,他知道父亲无意争夺皇位,在聂中则面前夸下海口不过是一时逞能,他料想不到褚又桢会知道这些话。
这时他才恍惚发觉自己真的犯下大错,叩头道:“臣无意谋反,那些话都是戏言,请王姬恕罪。”
褚又桢笑逐颜开,摆手说:“我当然知道你是无意的,我不过是随口一提,没想责怪你,你放心。”
她这人怎么这么阴晴不定,谢素君想。
谢士颖如蒙大赦,缓缓抬起头来,“谢王姬宽恕。”
谢素君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哥哥这话未免言之过早。
果然,下一秒褚又桢收敛笑容,眼睛在兄弟二人身上流转,“我和你们做个交易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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